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基地 基地。 ...
-
基地。
我把阿沙带到我自己的休息室。安置好他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弗莱迪的实验室。
不出所料,他正在那儿。看样子他正准备结束今天的工作,正在擦拭着金属仪器。
和我们不一样,他对自己的时间有一丝不苟的安排,也就是,他直接对接老大,要求固定的工作时间。
到点准时走人,独立办公室,还有丰厚的薪水,这简直是我的梦中工作,我羡慕得要死了。这三个要件随便拥有两个都足以让我做梦口水沾湿枕巾啊。
他看到我进了门,算是默许,一句话都没说,并未停下手中的工作。于是我径直上前拿过残留试剂的试管,走到水槽旁边。
“腐蚀性很强。”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按住我的手,接过试管,“放着吧,不用管它。”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事要说。”弗莱迪低头笑了笑。
“没事你是不会来找我的。”
“说不定哪天我们……”我下意识开口想要举反例,但及时止住了没来由的念头。他似乎也猜到了我的想法,这会似笑非笑地抬头看着我。我清清嗓子,回归正题,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知道弗莱迪·海默很善于做一个聆听者,一个沉默者。我养伤的那段时间,毒液使我高烧不退,噩梦一刻不停,那时我清醒的日子不多,只是嚷嚷说着胡话,这都是后来其他人告诉我的,说我经常咬牙切齿地低吼,像是面前是什么穷凶恶极的仇人。然而他作为我病床边长期的看护,后来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这些事情,半点都没有,我猜他可能只是在旁边,脸上带着思考的表情,偶尔看我一眼,就像现在这样。他安静地听完我的话,一言不发。
察觉到我探询的目光,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我仔细听。
远远地传来了手铐的叮当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声音里是我的名字。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这么快发现了他。
我霍地站起身,贴近实验室的门,按住门把手,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脚步声是朝着我上级的办公室去的。
弗莱迪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留住,然后先带他离开。”
我回头,挑挑眉:“我的公寓?”
“我的。”他言简意赅,我的眉毛扬得更高了,“我在大堂等你。”
于是我开门冲了出去。果不其然,两个走廊之外,几个人扣押着阿沙,后者则不甘地反抗着,推搡着前进。我认出扣着他的几个人之中为首的是汤姆·霍兰德,第三十五号,我带过他做任务。
“三十五,你们在干什么?”我一声喝住他们。
“哦,十一,太好了你来了。”他一下子松了口气,“你肯定想不到刚刚这个外人冠冕堂皇地闯进了你的休息室,真是无可救药!我们几个正准备送他去莱克先生的办公室做个汇报,你看怎么样?”
他骄傲不已,似乎还想向我邀功。
“有劳了。”我冷冷道,伸出手,“钥匙。”
霍兰德皱着眉头,犹豫着掏出了钥匙:“你一定要听我说,他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坐在你座位里扣手!这也太不正常了吧?而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人到底谁啊?我们还是小心点吧。”
我解开了手铐。
“不用麻烦了,人是我带来的。谢了。”我向他们点点头,拽着阿沙的手臂往前走,我知道我现在的背影一骑绝尘,绝对帅气得一塌糊涂。
阿沙顺从地跟着我,我跟他说要带他去找莱克先生,他也只是听话地点点头。
我有点惊讶,回头瞥了他一眼,他咧嘴着眨眨眼:“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碧娅。”
我微微翘起了嘴角,就算是吧。刚刚事发突然,但起码让我基本确定了他的身份。霍兰德的实力我很清楚,他出手并不积极,有时一惊一乍的,简直像个幼稚的儿童,大多数时间我都很诧异他到底为什么要来干这行啊。紧急状况下,阿沙如果连他都反抗不了,那么我可以确保,他就是个普通的平民。可能这也是弗莱迪让我放心保全他,甚至还允许把他带到他那里的原因。
但他既然已经目睹了我完成任务的情景,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我们不能够简单地挥手让他走人滚蛋然后确定他什么都不会说,生活里出现的情况比我们做任务的生活复杂得多,哪怕他只是说漏了一点蛛丝马迹,都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甚至威胁。而如果想让他活命,有且仅有两种情况:要么组织给他很大一笔钱封口再派人监视,要么加入我们。前者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人的贪欲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出于极其、极其特殊的原因,组织才会做出这种不得已的决定;对于阿沙的情况,我更偏向于后一种。唯一的障碍就是,我们不养闲人,所以他必须有一技之长能糊弄糊弄莱克。
天哪,竟然在谈论“糊弄”!这该是多罪恶的一次晤谈啊!
“你会打游戏,对吧?”我把他拽到我旁边,悄声问。他点点头,我继续问:“对于电脑程序呢?黑客?”
他垂下眼,勾起嘴角:“希望这个莱克先生的办公室有台配置好点的电脑。”
他把我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轻轻拉住,手指勾住我的,然后微微扣住,我困惑地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狡黠的,带着笑意的蓝色眼睛。
“你别担心。”他轻轻晃了晃我的手。
手掌传来一股烫人的温度,我猛地抽回手,指了指右前方的门:“我们到了。”
我甩开他,大步走上前去,敲了敲门,门外的监控识别到我的脸,缓缓打开。
我的上级,第五号,据说叫作普罗伯特·莱克,坐在离我十步开外的办公桌后,嘴边端着一杯锡兰茶。
“十一号,很高兴你来了,带着一名……”他锐利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阿沙,“客人。很好,坐吧。”
我在旁边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向他报告任务的情况。任务还算顺利,那人现在正躺在郊外的某个荒地里,我把随身携带的微型摄影机交给莱克,里面是那人的死状,清楚地拍下了他扭曲而丑陋的脸。他瞟了两眼就递给旁边的属下,然后抬头看着我,尖锐的目光让我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坏消息是,这个平民发现了。”
“哦,十一号,我讨厌这样说,但你知道的,三分之一的酬金。”他打了个响指,那瞬间我仿佛看到我的钞票正在忧伤地从我身边飞离。
“是。”我咬着牙垂下头,赶紧说,“好消息是,他是个黑客。”
莱克感兴趣地挑挑眉,目光转向阿沙:“哦?你好吗?”
“阁下,我是阿沙·巴特菲尔德。”他站起身来应答。
“巴特菲尔德,你应该知道,我们只留下有价值的人。”他直截了当地说,“证明你的价值。”
旁边的人递给他一台电脑,他扫了一眼,大方地接过:“当然,这完全合理。”
我抿着嘴唇,心里为他捏了把汗。这小子最好是有点能耐,看样子莱克并没有什么心软的打算。
“很好。你可以拥有……”他冷酷地按下了表,“十分钟。”
表的读数每往上叠加一秒,我的心就揪得更紧一点儿。紧握着拳头,我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我无法直视残酷的计时,所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阿沙准备做什么,莱克没有给出确切的指示,但一点小计俩是无法蒙混过关的,他必须充分展示他应有的价值。
他就坐在那里,是个活生生的少年,我不希望几分钟之后,他成了一副冰冷的躯体。人是我带来的,我有种感觉,就是某种意义上,我对他有责任。手已经变得汗津津的了。
还有多久呢?我睁开眼,鲜红的数字正在跳动着。过去了五分零三秒。
我望向他,他的眼神很专注,鼻尖上沁出汗珠,一绺头发被汗沾湿,贴在额头上。天呀,碧娅特里克斯,放轻松点!我对自己说,又做了一次深呼吸,让肺像要爆炸似的充满空气,再使劲呼出来,肺里的低压能帮助我冷静。我又闭上了眼。
八分二十七秒。
强迫我睁开眼睛的是Blur的Alex's Song。
贝斯手Alex James吸了氦气之后的搞怪的尖声细嗓在走廊和办公室里回荡。我一下子睁开了眼,对上了阿沙的得意的狐狸似的目光。
Picked up the girl,
捎带上那个姑娘,
And he sailed around the world.
反正他要环游世界。
Why not?
为什么不呢?
What else have you got?
你还有什么顾虑,
If you're not anyone that I like,
若你是我喜爱的那一个,
Love will give me the moon.
爱会授人以月。
Whoops.
糟糕。
“Whoops”。这正是我想说的。我憋着笑,看向阿沙。这首歌实在是太可爱啦,我每次听的时候都在想,他们在录音棚的时候一定笑得快要疯掉了。
阿沙按了按电脑,音乐声更大了,他轻轻地用脚打着拍子,摇头晃脑地合上电脑。
“欢迎你的加入。”莱克站起身来,旁边的人递给阿沙一杯锡兰茶。
十分钟后我穿着便装,和阿沙到了大堂。
“一切顺利!”我兴冲冲地向弗莱迪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微笑着。我低头看了眼表,他今天可是在基地多待了整整半小时,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有点对不住他,朝着他小跑了两步。
“不急。”他又一次看穿了我的想法,并向我身后的阿沙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弗莱迪·海默。”
“弗莱迪做医学研究。”我补充道。
阿沙很别扭地点点头,神色有些不快地向弗莱迪做了自我介绍。他刚刚明明还不是这个样子的,我用手肘推了推他:“别这样,你待会要去弗莱迪家暂住着。”
弗莱迪点点头,和我们并排走出去。他来开车。他的车和他一贯的作风一样干净整洁,而且,谢天谢地,里面一点皮革味都没有,我闻着终于不会觉得想吐了。
我让阿沙坐了副驾驶。他俩待会就得共处一室了,总得培养培养感情吧,他不能还一副阴沉沉的样子,鬼知道他怎么阴晴不定的。我当然心安理得地坐在后排。
“那么,碧娅特里克斯。”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要送你到哪里呢?”
“牛津街,”我说,还不习惯让什么人知道我的住址,“我要先去酒吧喝一杯。”
我并没有完全在扯淡。牛津街离我家不远,我不去酒吧,但是确实要顺路去买点东西,然后再步行回家。
阿沙突然从前排回过头:“呃,我想跟你一起去。”
“我不想。”我直截了当地拒绝,见他又要开口,我坚定地补充,“没得商量。弗莱迪还要回来接你,这对他很不公平。”然后他沉默了。为了避免进一步的谈话,我微微合上眼睛,偏过头,拒绝和任何人的对视。
车平稳地沿着大路行驶,我看向窗外,黄昏即将来临,街道包裹在柔软的光芒里。我伸出手指,轻轻搭在窗玻璃上,触碰着温暖的傍晚。
赶在日落之前我下了车。然后我拎着三四个购物袋从商店里出来。真好啊,这时我正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从办公室里下班回家的姑娘,大口呼吸着甜美的空气走入人群。我的母亲如果能看到这一幕,一定欣慰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