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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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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漫再次擅自停了药,他这回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想当个不被药物影响的正常人,想要正常的交流,想要好成绩,想考上心仪的大学。
这些心愿在这时候是如此的强烈,为此甚至能忍受那个女人一直跟着他。
陈漫的午饭是在食堂吃的,他跟同后桌四个人一起,当然还有那个跟着他的女人,它这回没解锁什么新颖的姿势,只是跟个不倒翁一样,摇摇晃晃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天太热,陈漫没什么胃口,算题入魔的宋竟狼吞虎咽完,拿眼睛看着他,眼神摆明了还吃吗?不吃给我吃!
比起别的同学饭后补脑,他的同桌倒像偷干了什么重体力活一样,顿顿得补胃,两顿只够一顿吃。
他悄悄把盘往宋竟那边推了推,宋竟动作熟练的拖了过去,整个人仿若饿狼扑食,饿鬼投胎。
李芜:“......”
仲南:“......”
李芜看看陈漫,从口袋摸出一瓶牛奶悄悄放到他面前,谨慎的像只犯错的小奶猫,随时会翻起肚皮打滚的那种。
陈漫看看眼前的牛奶,再看看有些期盼的李芜,他轻轻的说了声谢谢。
仲南吃个饭都吃不安生,他看看鬼鬼祟祟的同桌,再看看含蓄客套的陈漫,说不上来是谁更倒霉一点。
李芜保持着镇定,他觉得陈漫也许不需要他的喜欢,但他忍不住想靠近陈漫,这也不是他的错,谁让他心上人那么招人喜欢呢。
他忍不住笑起来,又很快克制住,只是轻轻弯着,将喜欢收拢起来,“仲南晚上来我家做作业,你一起来吗?”
仲南:“???”
我什么时候要去你家抄作业了?我不能明天再抄吗???
陈漫正含着牛奶吸管,闻言抬眼看了看李芜,又想想自己那拉下许多的功课,一点挣扎都没有,“好呀。”
他看见李芜眼睛一下亮起来,又很快垂下眼皮遮掩住,抿不住的嘴角泄露出主人的笑容来,陈漫将目光望后移了移,尝试着去回应他,“我会帮忙做饭的。”
李芜抬眼看着他,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了,很快又掩饰似的揽过仲南的肩膀,用劲的让仲南差点当场翻起白眼,“啊,不用,我跟仲南做就好了,仲南很会打下手的!”
仲南死死握住李芜的手腕,但敌不过兴奋中的同桌,差点被勒的口吐白沫,他猛地一下站起来,大声朝陈漫道:“对,我还最喜欢洗碗了!你只管来!来了只管吃!”
你他娘的倒是多说几句话啊!嘴巴是陶瓷做的吗!
埋头苦吃的宋竟耳朵动了动,他先是看了看陈漫,很快又被对面仲南中气十足的‘只管吃’三个字吸引了。
宋竟擦擦嘴,镇定的举手,“带我一个,吃不吃的无所谓,主要是我喜欢学习。”
陈漫难得笑了一声,但很快又停住了,他看见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李芜的身后。
它低着头在俯视,发尖朝着李芜的背心处蠢蠢欲动,动作充满了攻击性。
陈漫骤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猛的站起来,然后倒退了几步,他盯着那个女人的发尖,谨慎的说:“今天...今天我有事,不然改天再说吧。”
李芜愣了一下,他跟着站起来,不知道是哪里惹的陈漫不高兴了,“是我...怎么了吗?”
陈漫目光盯着虚空一点,他不敢放松,他想也许他不应该轻易去尝试,更不应该有尝试的念头,“不,你很好,是我不好。”
他脸泛着白,说完这些便有些脱力的转身走出去,他想他真是太紧张了,这个女人是假的,是他虚构出来的东西。
他在心里不停的提醒着自己,一直一直回想着最初确诊的那张黑白诊断书来镇定。
他不停的告诉自己,那个女人并不能真的去伤害别人,它能伤害的从来只有你而已。
食堂内,宋竟跟着站起来,他下意识的想追上去,又很快停住了势头,他站在那静静的看着陈漫跑出了食堂大门,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仲南的手伸的很及时,他死死拉住了要追出去的李芜,身上还一个劲的冒着鸡皮疙瘩。他一直觉得陈漫有点瘆人,比如时常会盯着一个空白的地方看,好像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一样,有些时候甚至还会自言自语起来,就好像刚才那样。
这些事情他没跟别人说过,他一直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李芜,平心而论,就他同桌现在这个带着满级滤镜的恋爱脑,搞不好还觉得陈漫深井冰也挺可爱。
陈漫站在教学楼下等了好一会,那个女人才迟迟挪过来,他走近它,伸出手试了试,依旧是从它身体里穿了过去,只能感受到一股带着潮湿的冰冷气体。
这就好像伸手掠过湖水的深处,比别的地方要冷上许多,并且有一种并不真实的漂浮失重感。
他收回手,仰头看着那个女人,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你是看脸吗?你觉得他好看吗?”
那女人毫无动静,仿佛刚才在食堂对李芜的恶意不是它所散发出来的一样。
陈漫没办法跟它沟通,他等了会等不到回应,只能轻轻的说:“你别跟着他好不好,我以后不和他说话了。”
下午上课那会,陈漫精神有些紧张,他发现那个女人虽然趴在天花板上跟着他,但它有一缕僵硬的头发在尝试的往李芜手腕上缠。
它缠了几次都没能成功,陈漫悄悄松口气,他不知道这种变化代表什么,但一定不是个好兆头,那个女人很少会对旁人散发出攻击的恶意来。
这就像一个杀过很多人的人在不怀好意的盯着你,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想要杀掉你的恶劣欲望。
李芜发现他的前桌有些警惕,具体可见他绷紧的后背,还有他频繁看向窗玻璃的动作,这些可以理解为紧张。
他看看窗外,他们在三楼,现在上着课,学校不会选择这个时候擦玻璃,所以窗外绝对不可能有工人在作业。
李芜实在是不知道陈漫怎么了,他苦思冥想的又从头想了好几遍,觉得问题可能是出在去他家的人数太多了。
他用缜密的逻辑理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的前桌一直喜欢一个人呆着,几乎很少跟人聚在一块,所以会对人多反感也正常。
他决定下课去找陈漫说明白,他不是真的喜欢那么多人去他家写作业,他只是不确定陈漫反不反感,更不想让陈漫因他有时藏不住的情不自禁而感到不自在。
——②
陈漫盯着眼前的药片看了好一会,他最近觉得压抑,那个女人距离他近了许多。
这种距离近在于它反趴在天花板到站立在床头低垂下脑袋,在于日常摇摇晃晃不倒翁挪着走到踩在他的影子边上蹦蹦哒哒跳着走。
他收好片剂,回头看看踩着自己影子边的女人,一蹦一蹦的像个巨大的瘦长干尸一样,他转过身仰头望了它一会,喃喃道:“你是不是长了一点啊?”
李芜到学校门口时候,正好看见陈漫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太阳大的也不知道爱惜一下眼睛。
他拿了本书走过去,将书本遮到陈漫脑门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在看什么?”
陈漫眯了下眼睛,看清楚人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往学校走去,李芜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只觉得冰凉又单薄。
他狠不下心来冷脸,放轻声音说:“八天了,你八天没理过我了。”
自从那天放学他将人堵在教室里,绞尽脑汁磕磕绊绊的想要解释的时候,陈漫忽然给他发了一张大大的好人卡,说希望以后不要再有接触了。
他莫名其妙被判了个死刑。
之后无论他如何搭话,陈漫都没再搭理过他,无奈之下他只好去请教一下谈过对象的同桌,要怎么去琢磨心上人的心思?
仲南被惊吓的不行,他那可是异地恋,处得来就处了,处不来就散了,有什么好瞎琢磨的,又不是情圣附体。
他对恋爱随意惯了,但并不会强迫别人也这样,他陪着苦思冥想了一会,提议说:“不然你给他买买买,只要他一高兴什么都原谅你了。”
李芜听着不太靠谱,“你确定?我给你买买买你高兴吗?”
仲南尝试代入了一下场景,感觉还蛮爽,他摸着下巴笑,“你只管买!你爹我原子弹都敢收!”
李芜毫不客气的抬手推开同桌的后脑勺,“滚犊子!”
仲南想抬手推回去,可目光落到同桌有一点蔫儿的脑袋上,心中一时不知道是该恨铁不成钢好,还是义气冲天好。
他最后刨了把头发,揽过同桌的肩膀,郑重其事的拍了拍,像一名操碎心的老父亲一般出主意,“那你看看他喜欢什么嘛,往喜欢上送东西没人会嫌多的,而且我看他也不是攻击性强的人,实在不行,你就脸皮厚点,一百句他总要搭理你一句。”
李芜没得到任何有用的建议,他嫌弃的推开同桌,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
第一不能给人造成伤害,第二要注意距离,不能造成困扰,第三要在合适的时间里表白,不能冒冒失失,第四第五第六......
陈漫静静的看着他,并不知道他心里的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原来不也是那样几天说不上两句话吗?我觉得挺好的。”
李芜有些闹不明白这个意思,“你是觉得我太能唠了吗?”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委婉拒绝的意思,他自从调来陈漫后桌后表现的一直像个傻子,“还是我分寸不够,一下...走的太近了?”
陈漫镇定的挣脱掉李芜的手,语气平淡,“你很好,不必为了我去怀疑自己,但我们以后真的不要再接触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拉那个女人蠕动过来的头发,却只能徒劳的看着那僵硬打卷的头发缠上李芜的手腕,一次又一次,失败又尝试。
万里晴空,朝气蓬勃。
他突然就不想说话了,也不想再跟任何人解释。
陈漫转身走向学校,他淡淡的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孤独的跟这个女人耗在一块,直到死亡如期而至。
直到快上课那会,再一次被发好人卡的李芜才走进教室,他脸色很淡,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陈漫从窗玻璃上看见他落座,看见他拿出课本来,也看见仲南望着他有些惊讶的目光。
听说他们两家是很好的亲戚,仲南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同桌,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来李芜此时此刻并不好。
陈漫收回视线,余光看见那个女人踩在他脚下的影子边上,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干瘦躯体,铺天盖地打着卷的潦草头发,快速流动或是缓慢流动着的线条黑,偶尔会有一些高光躁白出现,就好像在其它次元被风一直吹着一样。
他再次看向窗玻璃,他想也许自己是疯的越来越厉害了,按照成像原理,这个女人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成像物体上.......
陈漫看了会玻璃上的女人一会,他又想也许并没有错,这个女人只有他可以看见,成像的它也只有他看的见而已。
它并不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中,它只是真实存在于他的世界中而已。
陈漫听了会课,做了会笔记,台上的老师正好讲起一则有意思的野史,又从野史中唠了会名字的起源及姓氏文化。
他分神在草稿本上画出那个女人的模样,反趴着,站立着,垂着脑袋,充满恶意的,它潦草而僵硬,潮湿且冰冷。
他想他也许该给它一个名字。
药物也许难以坚持下来,但他可以试着去接纳它。
世间万物,任何东西都有自己的名字及称呼,那么它应该也要有。
陈漫想着想着就笑了,那是很轻很缓的笑容,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他在草稿本上先是写上‘大美’两个字,后来又觉得过于普通,又在‘大美’前面加了‘陈’姓。
他看看那个女人,不是太确定的在这个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也许应该多取几个名字给它选一选,就像抓周一样。
于是他在草稿本上写了好几个名字,诸如‘陈落雁、陈桃杏、陈容月’之类形容女子容貌的名字。
宋竟偏科的厉害,对文科类目有些懵,他头昏脑胀的时候正好被同桌草稿纸上的名字所吸引,霎时眼前一亮,这几个名字光看看就足够令人浮想联翩了,难道同桌是选择困难症犯了不知道要心仪哪个姑娘好?
他想仔细瞧瞧,很快被那可恐的配图给劝退了,他心想同桌一定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要真是有哪个姑娘长成那副尊容,就是叫武则天也拯救不了她。
他使劲摇摇头,想把那个恐怖的女人甩出脑海。
几次未果后,他炯炯有神的盯着黑板,忽然觉得斗志昂然。
好家伙,这女人长的还真是提神醒脑,简直是他偏科的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