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0、番外：寒雪过后 ...
-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三天，楚令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但身侧却是熟悉的温度，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抱住那人腰身。
顾亦怜温柔亲吻他的发丝：“要起床吗？”
楚令出了会神，目光触及窗外的纯白，懒懒地问道：“下雪了吗？”
顾亦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星星点点的白光从天而降，仅仅一个晚上便为世界添上一层雪白。
“昨天新闻里说有寒潮，许是晚上的时候就开始下了。”
话刚说完，他便察觉到怀里的人更紧地抱住了他，完全沾染了他的体温。
“冷吗？”
楚令摇摇头：“有你在就不冷。”
这句话让本就温暖的室内再一次升温，顾亦怜拉了拉被子，在楚令疑惑的眼神中将两人完全笼罩，只有调皮的几缕发丝停留在外。
很快，克制不住的笑声在温馨的房间内响起，两人闹了一通过后，安静看着窗外的飞雪。
过了一会楚令突然说了句：“我找到他们了。”
顾亦怜偏头看他：“要去看看吗？”
楚令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把自己埋在顾亦怜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顾亦怜将他抱得更紧，两人的心跳相贴着共鸣：“吃完早饭，我和你一起去。”
“嗯。”
早上十点钟，天空白茫茫的一片有些阴沉，楚迪和楚凤还在赖床，两人留好早饭便出了门。
街道上一片雪白，空气很冷能看到呼出来的水汽，雪依旧在下，但比早上看到的要小了点。
楚令接了片雪花注视它在掌心融化，随后将冰冷的指尖插进顾亦怜掌中，两人相携着漫步在纯白的世界，路过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
乘坐43路公交车在终点前三站下车，他们来到一处福利院外。
这座福利院已经很旧了，至少在如今并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地方，更别提在寒冷的早晨特意跑过来。
话虽这么说，但福利院的大门却是半掩着的，有一行脚印从外面的雪地延伸进去，有人在里面，而且没有锁门，像是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楚令站在门外，定定望着那座不大不小的福利院，他抿了抿唇，指尖微颤。
顾亦怜拉起围巾，为他遮挡猛然卷起的风雪，他握紧楚令的手，止住了那丝颤抖：“进去看看。”
楚令默然良久，露出一个笑容：“好，你要和我一起。”
两人踩着松软的雪，踏出另外两行通往福利院的脚印，铁门吱呀作响，他们走了进去。
空荡苍白的院内生长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木，它的叶子掉光了，树干覆着雪光秃秃地矗立在这片天地。
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仰头看着天空簌簌而落的新雪。
许是听到了声音，老人借着拐杖慢慢转过身，楚令看清了他的脸，也看清了那双无神的眼睛。
虽然他变老了很多，身形也变得佝偻，但楚令还是认出了他，更不会忘记那双分明有着眼疾却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楚令走过去，默不作声搀扶起老人的胳膊。
老人同样没有说话，偏头认真打量着他。
楚令记得他的习惯，那时他曾疑惑，他分明看不清楚可为什么每次都要执着地盯着大家的脸瞧，后来他总算是问了出来。
那个人依旧笑着，依旧用那双无神但亮着光的眼睛瞧他。
“小十三，我没有用眼睛在看你们，而是用心，我看不见，但我的心会记住你们的样子，以后无论过了多久，就算我成了一个老头子，也能在见到你们的时候立刻认出来。”
“你看，我现在不就认出你了吗？”
“小十三？你回来了？”
楚令回神，听到了老人微微沙哑的声音，他忽地一滞，一股潮意从心脏挤出，挣扎着在眼里生根。
他搀扶着老人缓缓走向亭廊里，直到触及冰冷的圆柱，他依旧没有出声，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老人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丝希望，沙哑的声音颤抖着再次喊了一声：“小十三？是你吗？我的心告诉我，你回来了，对吗？”
楚令终于抬眼，泪流出的瞬间被风雪夺去温度：“我......是我，你又一次认出我了，我回来了。”
老人抖着手摸上他的面容，他的指尖带着微微薄茧，划在肌肤上带着真实的温度。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要将这些年空缺的话统统补回来。
“这些年大家都在找你，你到底去哪儿了？”
“过去了这么久，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大家都很想你，我们都在找你，可就是找不到，找不到，这一晃就是五十年啊！”
老人顿了顿，发现了一丝异样：“小十三，你，你怎么变年轻了？”
他分明笑得比哭还难看，但还是下意识开了个玩笑：“难道你这些年都在躲着练丹，真叫你返老还童了？”
心底的酸楚一波一波往上涌，楚令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哭声，听到玩笑他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下好了，他也露出了一个既酸涩又难看的笑。
“返老还童都是假的，我啊，是从外太空来的，跨过了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终于在今天，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老人红着眼眶轻轻打了他一下，说是打，其实只是小心翼翼的触碰：“你啊，又在骗我，你一个人怎么会去到外太空呢。”
楚令本就知道他不会信，他在开玩笑，就当他也在开玩笑好了，无论过程如何，如今的他真实地回来了，回来见他们了。
顾亦怜拭去他脸庞的泪，眼里划过一抹心疼。
楚令握住他的手，像是握着力量的源泉。
他抹去泪，扯出一个灿烂的笑：“于阙哥，我回来了，我来见你们了。”
于阙并不在意他们的小十三为何会这般年轻，他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能在临死前见到一直挂念的人，他也能死而无憾了。
就算是鬼是妖，那又如何，这是他们的小十三，是他们找了半辈子的人啊，是所有已经入了土的人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执念啊。
于阙拉着楚令的手，干枯的眼睛止不住流泪：“小十三，回来了就好，能回来就好，可是，还是迟了，太迟了。”
他嘶哑地哭泣着，泪滴如同雪花飘落在苍白的地面，却砸出深深的缺口。
“他们都走了，都走了......都走在了我的前头，残忍地留我一个人，十一场葬礼啊，整整十一场，他们都走了，临走前，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啊，小十三，他们还是没能见到你。”
楚令预想过这个结果，可证实的时候还是好难过，真的好难过，他的手紧了紧，转瞬又被一片温热覆盖。
楚令抹去再度涌出来的泪，苦涩地问着：“他们都葬在了哪？”
其实他能猜到他们死后会葬在什么地方，但他不敢去那求证，怕遇到最坏的结果。
十三座墓碑，十三捧鲜花，唯独他一个活人。
残酷的时光夺走了一切，却又怜悯地为他留下了一点东西，他望着面前的老人，等待着那个早已铭记于心的答案。
于阙悲痛地抬起头，和楚令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还是在那，他们都在那，我将来也会在那，除了......”
除了我，楚令在心里低声补充道。
泪痕已经风干，他搀扶起老人慢慢前往陵园的方向，一片苍白中，他见到了十二座墓碑。
黑色的墓碑落了雪，映着生死的界限，残忍又冰冷。
于阙稍稍平复了情绪，带着楚令在每一座墓碑前祭拜，他讲述着每个人的一生，从起初的悲惨，到之后经过努力被幸福包围，儿孙满堂，永享天伦。
于阙缓了口气，“看”向楚令：“小十三，他们都是寿终正寝的，早年吃尽了苦，晚年享尽了福，人生的蜜糖总是掺半，苦尝尽了，甜就来了，但这甜我怎么觉得还是那么苦啊。”
于阙笑得很难看：“过了太久了，我都要忘记他们的样子了。”
楚令注视着每一座墓碑上带笑的照片，他们老年的样子逐渐与记忆里年轻的面容重合，是啊，过了太久了，久到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人生只会有一个五十年啊。
“你的心会记住他们，我也会，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不算离开。”
于阙忽地一笑，像是来了精神带着楚令走到最后一个没有署名的墓碑前。
楚令愣愣望着黑色的墓碑，意识到了什么：“你......”
于阙缓慢点头：“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位置，我的身体我清楚，能在死之前见到你平安回来，还有了能够交付信任的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再看不到第二场这样的雪，小十三，我的葬礼，你不要来。”
楚令抿唇：“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也经历那种伤痛，看着亲人死去，无异于肝肠寸断，那会很痛很痛，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毫无生气的身体，那个样子一定很难看，你于阙哥还是很爱美的。”
于阙将手盖在了墓碑上，冰凉的雪涌入他的掌心，他微微笑着，沙哑的嗓音很是平缓。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那就到这来，为我带一束鲜花吧，我喜欢金黄的颜色，放在雪地里，就像太阳一样耀眼。”
“小十三，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会帮我实现吗？”
楚令握紧顾亦怜的手，无力后退半步。
他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这是你的愿望吗？”
“是。”
好，我会帮你实现，金黄色的花......是迎春花吗？”
于阙笑了：“猜对了，寒雪过后便是春天啊，一个万物欣欣向荣的季节，小十三，你要走到春天去，不要留在冬天。”
“冬天很冷，而春天会很温暖。”
冬日里最寻常的一天很快过去，阴沉的天空又飘起了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自那天过后，楚令总会时不时地发呆，每次顾亦怜都会拥他入怀，温热的体温将他整个人包裹，是一种不同于任何的温暖，他顷刻便会回神，然后紧紧相拥。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一天到来。
直到来年三月，他再次来到那处墓碑前，空白的墓碑有了主人，他遵循那人的心愿将一大簇迎春花放到墓碑旁。
于阙死在了春天里，跨过漫长寒冬，成了黑色墓碑上一张小小的照片。
楚令凝视许久，在墓碑前放了一瓶酒，他擦了擦那张小小的照片，微微笑了笑。
“春天到了，我来看你了，你要的花我带了，还给你带了酒，味道很辛辣，你应该会喜欢。”
“于阙哥，我现在就在春天里，你也在春天里，大家都在。”
春天的阳光比冬天的要暖，他将酒倒在墓碑前，转身大步离开。
在他身后，十三座墓碑前的迎春花随风摇曳，花瓣被吹拂到照片上，擦过他们带笑的眼角，上面的人笑得很开心，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恒久。
离开墓园，楚令便失去了在这个世界再待下去的意义，他和顾亦怜商量后，决定去其他世界转转。
人生路漫漫，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