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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窈窕淑女 ...

  •   “很高兴今晚和您一起散步......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别瞎想。”莱因哈德头也不回,走了几步又转身。“您确定要在后面继续磨蹭吗?”

      他不耐烦的时候习惯去兜里掏烟,但这次忍住了。沃尔特抬头瞅他一眼,嘟囔着加紧了步子,冷风刮着他的脸,被吹散的一绺头发摇曳在眼前。

      1941年的春天悬而未至,暖流从海上来,过南欧大陆时被阻挡在阿尔卑斯山脉之外,从卡尔斯巴德休眠回来的人发现这里的境况不比自己当初离开时好多少:已经三月了,阳光照不进层云,空气阴霾沉重,冬季无比漫长。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了一会儿,黄昏与下城的街道仍然一片寂静,莱因哈德心事重重,不久低头拐进一家废弃的剧院。这地方看起来一副晚上会闹鬼的样子,但世上也没几个比海德里希更像鬼的了,沃尔特在门口晃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

      剧院内部年久失修,已成为阴暗生物的天堂,老吊灯的亡魂在头顶嘎吱作响,好像随时都会轰然掉落上演歌剧魅影。律师踩着镜子碎片,一路穿过化妆室和挂了褪色壁毯的长廊,最终看到站在前厅中央的莱因哈德。

      “我有种预感,鼎盛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

      曾经的小提琴家环视上方,光线和尘埃从穹顶倾斜而下,他像是站在一个幽深的天井。

      “七年前我在这里观看《尼伯隆根》,当布伦希尔德完成复仇的时候亚历山大广场正好响起新年的第一场钟声,礼炮震耳欲聋,烟花照亮了半个夜空。那时没人不会相信柏林是世界的中心。”

      他的目光回到律师身上,说的话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不知为什么,在局势出现前所未有的好转之际,我始终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情况开始出现问题。您之前说的没错,在没有完全解决英国事务的时候入侵苏联也许是个贸然的决定。”

      “想想看,几乎无限的土地,数千英里的补给线,和极端恶劣的冬季天气。”

      “所以您带我来这里?”

      “不能说没有关系,”莱因哈德手在腐朽的幕布前拂过,“场地不错,它的犹太主人三年前就跑了,局里有意将它整修成一个新据点。就要打仗了,领袖认为如果它能偶尔播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作品可以便于我们找出潜在的反对分子。”

      “真缺德,对文艺作品的赏析不应被纳入思想意识的考征范围,弗兰克喜欢迪亚特尔,伯格订购过《世界舞台》,要是把他们都抓起来,我们下个月就可以商量如何分配遣散费了。”

      “别让领袖知道您这么说。”

      “您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律师朝他一笑,转动鞋尖往四周溜达开去。莱因哈德注视着他的背影,他喜欢看他那样走路,像罗卡伊时代踩着高跟从回廊下经过的宫廷少女。

      他想起一个不祥的童话:穿红舞鞋的姑娘从皇宫一路跳到坟墓,最后被刽子手砍断了双脚。

      “别乱动,停下来,好好听我跟你说个事。”

      他从背后揽住他的腰肢,挽着他的手将他扳过来。

      “您认为……有没有可能,在战争中期或多或少地重建一个像SD Ausland这样的组织?”

      “怎么突然说这个?”

      律师配合地端起手臂,带着他在原地转了一圈,仿佛他们正进行某种短暂的交谊舞。可惜眼下既没有音乐也没有聚光,只有碎石瓦砾围绕着空无一物的幕台,横斜的待拆布景像被攻破后的城堡废墟,华尔兹成了这场荒诞剧落幕前一个简陋的告别。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我们工作中遇到的问题,”莱因哈德垂下眼睛看他,语气平缓温和。他很少这样对人讲话,因此显得格外轻柔耐心。“大部分原因在于情报机构组织薄弱,尤其是外国情报部门。我亲爱的舒伦堡,难道您不觉得战时这个部门行事过于散漫且缺乏管控吗?”

      “我恐怕实际情况比您想的还要糟糕:除去一如既往的低效,新人获得的培训和经验严重不足,他们的上级往往对他们疏于指导。”

      舒伦堡接过话茬,海德里希想要把前任合伙人留下的党羽连根拔除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他只好奇事成后自己能否分到那一整块的蛋糕。他脚下跟着节拍,耳旁耐心等待,直到再次听到他说:

      “所以,您认为有没有可能,在战争中期或多或少地重建一个像SD Ausland这样的组织?”

      “我想您指的是AMT VI,”律师故意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用一种圆润又不紧不慢的腔调答道。“这自然是可能,并且也是必要的。情报方面的不足是一个辄待解决的问题,随着战争的推进,它将愈发突出。”

      他在官僚系统浸浴多年,那些见缝插针讨价还价的本事信手拈来,说话的口气好像已将这份馈赠收入囊中:“尽管在技术上存在困难,主要是由于缺乏传统和经验,因为这些都是需要通过长时间的沉淀才能获得的——看看大不列颠。想要在短时间内实现这样的发展,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是必须投入几乎无限的资源,并且在整个组织中雇佣优秀的人才,即使这样,最终能否成功在很大程度上还要依赖其他部门的合作以及领导的支持。”

      莱因哈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思索的目光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腾出手试图将沃尔特的那绺头发塞回发梢,他反复试了好几遍,那里还是顽固地往下掉,就像它的主人那样缺乏管教。

      直到两人貌合神离地晃了一圈回到原点,他才施施然地开口:

      “我恐怕在不久的将来,将不得不由您来承担这项任务。只是您必须自己设法在领导层中获得足够的支持,让他们能够允许你在完全不受任何控制的情况下工作——当然,除了我。”

      “当然。”

      沃尔特朝他露出一个特别甜美的笑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让话题终止,将细节留到更为庄重的场合。

      “我不知道您女步也跳得这么好。”

      “您知道,”律师脚下步履灵活,嘴上信口开河,似乎已经开始享受这段合作。“很明显,假设您也曾有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妻子,您起码得自己先学会才能教她……”

      话没说完就感到搭在腋下的那只手捏住了他的肋骨,莱因哈德威胁似地用了力气:“别糊弄我,小狐狸,你知道后果。”

      “什么后果?”

      狐狸崽子朝他眨眼,巧妙地利用一个转圈挣脱,手上一转攻势,现在轮到莱因哈德跳女步了。

      他知道莱因哈德也就说说,不会真的计较。伟大的帝国保安局局长对自己下属过去的风流韵事了如指掌,并且从不在乎他的伴侣曾经是个怎样左右逢源的小少爷,他只会觉得是自己用雄性气质打败了所有人,在这三年里,他循序渐进地用强权和庇护拥有并独占了他。四下无人的时候他会让沃尔特坐在自己的腿上,瘦骨嶙峋的手指检查他最近多出来的脂肪,律师平时总把衣领上的扣子一直系到下巴,此时却只要他一低头就能闻到他颈窝里带着热气的体味,混了一点须后水的清香,但更多的是皮肉发肤本来的气息,像稀释后的□□。

      这气味他闻过更浓的,往往发生在他们刚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的体味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一整瓶的荷尔蒙香水,就在他思考是起来洗漱还是再囫囵睡会儿的时候,沃尔特像条真正的狐狸那样塌着腰靠过来,要求分享他嘴里的半根烟。

      莱因哈德满足了他,律师吐出一口烟,惬意地眯起眼睛。莱因哈德捋着他的后脑,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跟自己越来越像了。

      他说话的口气,他笑起来的样子,甚至是训斥人的时候。莱因哈德有时也会听到别人这么说,但不是当着他的面,它们来自四面八方,从千丝万缕的流言中剥离而出,心高气傲的帝国保安局局长不仅没有感到半分冒犯,反而有种造物主般的喜悦。总队长黏在自己这位protégé身上的目光是其他所有人都得不到的,许多人羡慕那种带着欣赏与忌惮的注视,享受特权的当事人也并非浑然不知。海德里希为他灌输信仰,灌输世界的规则与秩序,同时也灌输噩梦与真实,既得利益者不会放弃看上去垂手可得的一切,也不会听见自己十年后的祷告,或许已被淹没在更宏大嘹亮的野心之中。悬崖万丈,前程万里。

      传统的门苏尔击剑已在纳粹治下被全面禁止,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安全规范的现代击剑,击剑队的成员在人事部找到了工作,他们的部门负责人也被鼓励参与这项运动,作为海德里希“最亲密的幕僚”,舒伦堡发现自己被迫成为积极响应者之一。投机主义者的本性在这里有了具体的形状:他灵活又娴熟,狡猾又耐心,善于使用佯攻和反击的技巧,总能精确抓住对手的破绽一击得手。海德里希在这个基础上则要更加凶狠,往届击剑比赛上,他会让他的小副手先带走一批无名之辈,再由他这条恶龙屠杀真正的勇士,最后把阴霾带给所有人。

      “莱因哈德,你想要我的命就直说,不必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律师摘下头盔扔在一旁。他还是不能完全抛弃自己的尖牙利齿,好在对方容忍这些无用的反抗,莱因哈德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对最近持续发胖的人摆出一个近乎鄙夷的表情。

      “我明白沉浸工作的人没空打理自己,但您应该选择合适的运动,坚持节食和健身。告诉我,您已经多久没有系上您制服的武装带了?”

      虽然两人已在生理层面坦诚相见,雄性间的相互轻贱依然屡见不鲜。帝国保安局局长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妥,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向来标榜恪己自律,顺带瞧不上那些偷懒怠惰的坏习性,好像每晚带着下属胡吃海喝招摇过市的人不是他莱因哈德。

      他在边上看了一会,然后主动走上前来。沃尔特本能地后退一步,但莱因哈德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总队长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起过分的优越,并履行指导下属的义务,尽管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早已超过培养下属的程度。他用严明的眼神,以自己的继任为标准,教养并塑造他,将他当做从自己身上拆下的一根肋骨。伟大的帝国保安局局长沉迷在自己的构筑中,倾尽心血,一厢情愿,想把他掌心里的小交际花打造成一个万世巨星。

      “用心。当你接连得手时,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感觉,让你忘记其他一切——看到剑尖了吗?将它当做一个焦点。”

      他怀着深沉的爱意,手臂温柔地缠上他的胳膊,底下则粗暴地挤进一条腿。沃尔特被他带着趔趄了一下,差点一脚踩上狼爪子。

      “充分弯曲你的膝盖,将重心保持在脚跟之间的中间位置,便于你利用腿部肌肉快速反应并轻松地改变方向。”

      “虽然交叉步的确具有射程和速度方面的优势,但它可能会使你时常处于尴尬且不够平稳的位置。”

      “利用体格优势对一些远距离的攻击进行躲避,就像跳芭蕾……您以前跳过吗?”

      “嘶——,”小律师用佩剑扫断他的话头,他气性上来时确实有几分不识好歹。“别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新手,我在兄弟会待的时间比您当副总指挥的时间还长。”

      这话确实有些托大了,考虑到作为非长期训练的专业选手,他的上司至少有能力在当年对阵匈牙利的国际剑赛中担任本国队最后一刻的替补。

      “看来您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得意忘形起来是什么样子,毕竟您从来都不是什么谦逊冷静的类型。”莱因哈德伸手捏了捏他那块带着伤疤的脸颊肉,“这就是学艺不精的证明。”

      舒伦堡现在怀疑对方只是想惹毛他,然后脖子一梗看笑话。

      “我真得去工作了。”三封简讯五份报告和十个来访人在桌上和门口排起了长队。

      “让他们等——听说奖品是一个银质的浮雕酒杯。”

      “我要浮雕酒杯做什么?用来在月圆之夜喝下心爱之人的鲜血永葆青春吗?不如折算成等值的餐补或是通勤津贴,大家都高兴。”

      “以前没喝过吗?”

      “以前没有,现在可以来点,不小心抹了上司的脖子要判几年?”

      “……你上次挨揍是什么时候?”

      “去年。你酒驾撞在路灯上,下车后第一件事是给我一拳。”

      “要不是你……算了,新来的行政部长官是把好手,你要是在小组上赛输给他,我可就太没面子了。”莱因哈德最后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试图劝他回心转意。

      ——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舒伦堡发起牢骚来不比一只聒噪的家猫好多少,如果不就此打住他能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将猫毛黏满所有人的裤脚。

      “下周伯尼 ·冈瑟探长会来交接有关‘红色管弦乐队’的任务,还记得他吗?我们以前见过,新据点产生了一些作用,到时我希望你也在现场。”

      冈瑟来到阿尔布雷希特王子街的总办公室时海德里希正穿着全套制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孤高的帝国保安局局长看起来不像会为任何事物而情感波动的人,他坐在宝座上的模样沉静优雅得像一株苍松。

      办公桌旁有一个法鲁红色的小沙发,这个颜色鲜亮的小沙发坐落在灰绿色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突兀,只和翘腿坐在上面的人相得益彰。两根手指夹着烟管,即将升任为六处副处长的律师漫不经心地朝他投过去一瞥,椅上垂下来的那只小腿狭窄细长,被党卫军的黑色长筒皮靴包裹着,侦探毫不怀疑他会在桌子底下拿靴尖踢人,他看起来擅长这个。

      “又见面了冈瑟中尉,请坐。这是舒伦堡,您还记得他吗?”

      “当然,”侦探将目光转向律师,“真是岁月匆匆,去年见面时您还是少校,现在已经是中校了。”

      然而舒伦堡只是微笑着,一边抽烟一边用他那双弯曲的眼睛看他,什么也没说。

      “是啊,去年我们尚在这里庆祝法国战役的胜利,现在我们又要向着远东进发了,谁知道明年我们又会在哪呢?冈瑟中尉,您不妨大胆猜测下。”

      “看来盎撒人要守不住他们的小岛了。”

      “也许有一天德意志真的会站在世界之巅——好了,先不说这么远了,让我们回到当前。”

      他开始解释此次将他召来办公室的真正原因。

      “长久以来,我们一直知道柏林存在着一个抵抗组织,根据Abwehr第三部门的说法,叫‘红色管弦乐队’。他们创办反动杂志、张贴海报、印刷并散发违禁传单,意图煽动公民抵抗纳粹;他们定时举办集会,帮助犹太人和其他抵抗运动者逃离帝国,甚至向盟军和苏联传递军事和金融情报,近几个月来Kripo和外国情报局已经设法跟踪并调查了他们。”

      他把话停在这里,接着提高声调:“舒伦堡,您为什么不把我们手上掌握的信息也告诉冈瑟中尉呢?”

      “非常乐意,副总指挥,”律师连忙将烟从嘴里拔出来,从沙发上弹射起身,“经过两个月的跟踪和暗查,我们已经摸清了几个主要人物的身份。”

      他来到海德里希桌前,像个训练有素的发牌员那样在桌面上排出四张卡片,手指掀开第一张,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人名。

      “哈罗·舒尔茨-博伊森,曾在弗莱堡大学修习法律与政治,但是没有完成学业,在一次访问法国归来后成为□□分子。1936年,他在戈林的举荐下学习飞行员课程,之后受帝国航空部委托编写军事科学手册和德国空军杂志,利用职务之便向苏联传递了大量情报。”

      “亚当·库克霍夫,”他翻开第二张卡片,“一名记者兼作家,曾于1928年至1929年领导创办了左翼杂志《契约》,并在1931年创作了有关□□的小说《雪莉》。1931年至1932年间,他担任柏林戏剧院的顾问,曾主持上映过一些不合时宜的作品,并且一直与阿维德·哈纳克保持联络。”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指间有一枚蓝宝石戒指,看着昂贵精致,像巴黎舶来的奢侈品。

      “阿维德·哈纳克先后在德国、英国、和美国学习法律和经济,我们猜测也许是这个过程使他成为了一个共产主义分子。1933年,哈纳克被任命为帝国经济部顾问,负责处理收支平衡和外汇问题。除此之外,哈纳克还参与了许多涉及人事的决策议程,其中就包括德国外交部的联系人。据从克格勃截获的消息,1935年至1938年间,哈纳克向苏联提供了大量有关德国货币、海外投资、外债、以及各项贸易协定的细节和具体内容。”

      “看起来您已经掌握了全部信息,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第四个,冈瑟探长,”律师冲他一笑,翻开第四张卡片,上面一片空白。“一些未被完全破译的无线电码指向了一个模糊的方位,我们怀疑这个人藏在Abwehr,藏在我们的人当中。”

      “一根针想要不被找到必须得插在针板上,一片血迹想要不被发现最好藏在红酒里,您说是这样吗,冈瑟探长?”

      他的幽默里带着倒刺,像羽毛做的鱼饵,里面还有鱼钩。那原本是个干净的躯体,现在也被染上了海德里希的腥气。

      “理论上来说我们完全可以将那三个人抓捕审问,但这样势必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使嫌疑人隐入幕后,所以……”

      “所以您需要我——一个不属于任何组织和势力的人来协助调查这件事。”

      “没错,”律师摆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他热情的时候不像是假的。“虽然您去年在法国执行的任务未能圆满,但考虑到您在军队中的人脉,且对□□分子怀有同样强烈的厌恶,副总指挥认为您依然是负责此事的最佳人选,希望您这次不要让人失望。”

      于是冈瑟立刻明白,那就是海德里希还没有钓到那条他想要的鱼。

      这并不稀奇,每个国家的情报机构之间都存在类似竞争,美国的CIA与FBI、法国的CDECE和DST、英国的MI6和SOE等,但冈瑟有种预感,党卫军和Abwehr的斗争最终将会在绞架上结束。毫无疑问,这是场好戏,围绕海德里希祖上血统的机密文件、一些旧派军官在私德上的不检点、以及卡纳里斯与敌人千丝万缕的关联,两方人马都迫不及待地开始布设场景,打上灯光,只等时机成熟就立马排出一场声势浩大的科里奥兰纳斯。

      “这里面是目前我们的人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此外亚瑟·内贝和盖世太保缪勒会向您提供一切所需的帮助。”

      海德里希将一封文件袋递给舒伦堡,示意他交给对方。

      可新上任的六处处长显然不想让他轻松获得。

      “要小心,探长先生,”公务员纡尊降贵地朝他俯身,好像管家在服侍一个挑剔的客人。“这里面有一张合法的盖世太保搜查令——把您手上非法的那份丢掉吧。”

      他试图表现出一点威胁,可惜不太成功,语气在刻意下略显造作。三人交换了几句没什么用的客套话和无人在意的日后规划,随后享用了些优质酒精,秘书没来,舒伦堡为他们三人分别倒了酒,马切拉白兰地呈液态的琥珀色,像被蒸馏后瓶装的地中海阳光。

      “这将会是一场巨大的成功,”莱因哈德说,一杯酒下肚后他已经明显放松下来,话也变多了。“即使进展不顺,我们依然可以让Abwehr来顶罪,那些没有群体认同感的家伙就像一盘散沙,不用挑拨也能自己走着走着就散了。”

      “您可以用您自己的方式来尽情处理这件事,不过切记:注意保密。如果让他们提前得到消息,我们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便都前功尽弃了。冈瑟,我们这次不妨成为舞台的焦点。”

      “您如快马乘风。”帝国保安局局长面带微笑,举杯向曾经的一战老兵致敬。

      “祝您一举成功。”律师附和道,倚在桌边,也露出一个招牌广告似的假笑。

      侦探走后舒伦堡胆子大了不少,见上司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挪动屁股坐到他的桌上。

      “……您真的不考虑告诉他真相吗?”

      “没这个必要,有些事情知道的少其实是一种保护。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是一把快刀——下来。”

      他抓着下属的脚脖将他扯下桌子,动作粗暴得好像在揪一只猫的尾巴。

      “…… ……”

      被粗鲁对待的党卫军官站定后不高兴地踢着自己的靴跟,满脑子想着怎么报复回去,如果不是考虑到事后可能要被连续殴打三十六个小时,他现在就想拿手里的烟在老东西的机密文件上戳个洞。或是保险一点,比如把上个月副总指挥喝醉酒在壁炉里方便的事通过阿尔弗雷德那张臭嘴散播出去。

      完全没有意识到下属正经历怎样头脑风暴的莱因哈德试图将思绪重新集中到手头成堆的事务上,相比一些不成气候的抵抗分子和迟早要完的Abwehr,下个月即将和OKW展开的合作会谈显然更为紧迫,凯特尔手下的军需官是个寸步不让的人,他打算让自己部门里最难缠的家伙先跟他碰一碰。

      然而过了一会,他发现自己依然在若有所思地失神。

      纵然世间人类的喜好千姿百态,在探索性方面总有些互通之处。莱因哈德自诩不是个在床上拘泥小节的人,一些被女人用惯了的伎俩根本无法打动他分毫,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依然在不自觉地轻颤,掌心似乎还停留在刚才握住下属脚踝那一刻的触感——当然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这份美妙的私情他会匀到夜晚独自感叹。

      可还没等他拿定主意,一只膝盖就搭在了他两腿间的椅垫上,年轻的情报工作者像条蹑手蹑脚的花豹那样爬上他的椅子,趾高气扬地将自己领口上白净细长的一截脖子露给他。

      “您想干什么?”帝国保安局局长的不满从眉心的每条皱纹里溢了出来:向来只有他侵占别人领地的份儿,还从未有人敢冒犯他的。六年前在他办公室门前畏首畏尾的小动物长成了同他一样的掠食者,并心安理得地跟他享用起了一个巢穴。

      “…… ……”

      律师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我现在突然想要一个浮雕酒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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