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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花水月-2 次第岂无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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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生到家时正巧黄昏时分,陈母坐在院子中央磨辣椒,遥遥地望了她一眼:
“阿生,刚刚落雨,淋了身子,就赶着去洗个澡,别磨感冒了。”
陈平生把酱油放在桌子上,跑到陈母身边撒娇:
“阿嬷,将才遇到个姐姐,让我进她的屋子头躲雨,没淋湿身子。”
陈母笑眯眯的看着陈平生,她还记得小女孩刚刚出生的时日,满打满算才五斤四两,像只小老鼠,是抱也不敢抱,碰也不敢碰,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
她和陈父算得上是老来得女,又因为陈家三代单传没出过女孩子,每一个长辈对这个独女都十分宠爱,她伸出手,想摸摸陈平生的脑袋,又怕手上的辣椒味呛到她,于是收回来,笑着说:
“嗯,那这个小姑娘还真是个好人啊。”
陈平生也跟着笑:
“对呀,姐姐是个好人。”
春江镇自宋朝到今日仍保留着花朝节的传统,每年三月十三镇子里都会举行赏花灯,相扑,猜灯谜等活动,千里之外的游子也会赶回家中与家人团聚。
陈平生这天起了个大早,梳洗好就静静待在门口等哥哥陈延生回家。
陈延生今年刚满24岁,三年前去外地学了项本领技术后就极少回家了。
他风尘仆仆的赶到家,穿着白色的衬衫,眉清目秀,神情淡淡的,见到陈平生也只是淡淡的点头,便打发她到一边玩去了。
陈平生是很喜欢陈延生这个哥哥的,她自小就喜欢粘着她,可哥哥总忙着学习,忙着家务,忙着生活,哥哥总对她一副疏离礼貌的样子。
灯会通常在晚上八点开始举行,平常这个时候,街里巷间早没了人气,今天却热热闹闹起来,充斥着孩童的笑闹声和摊贩的叫卖声。
陈平生被母亲牵着,这灯会自小她就看过成千上万次,激不起什么兴趣。只有相扑会令她稍微期待些。
她跟着母亲走,眼皮却耸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一般。
齐峭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站在一棵柳树花灯旁,明灭可见的光影拂照她的脸庞隐隐绰绰,忽明忽暗。
她就这么插着兜站着,修长的脖颈在空气中抬出美好的弧度,与周围一切热闹格格不入,像一张黑白色调的水墨画。
陈平生被人群簇拥着向前走,她只能着急的回头大喊:
“姐姐,姐姐…”
然而,这微弱的呼喊声很快被埋没在人山人海当中,没有激起一丝波澜,只是齐峭似有所觉的回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见陈平生扬起笑靥的脸。
她先是一愣,不知道想起什么缓缓绽开笑容,于是她身边灰败的一切似似乎的有了生机,春光乍泄,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而飘逸。
陈平生固执地牵着母亲的手,不让她走,直到齐峭向她们走来,她有些兴奋的对母亲说:
“阿嬷,这就是上次帮我的那个姐姐。”
陈母抬眼,齐峭的面容半隐匿于黑暗之中,看的并不分明,她只好跟着陈平生附和:
“小姑娘,你还真是个好人啊。”
齐峭一愣,不知道想起什么,显得有些不自然:
“谢谢。”
陈母隐约觉得这声音耳熟,但也没细想,让陈平生跟着哥哥待在原地,她去买点
东西。
陈延生看着齐峭,有些紧张的样子,他把手放在裤兜处擦了又擦,才敢伸到齐峭面前:
“…你好,我叫陈延生,是陈平生的哥哥。”
齐峭象征性的握了握。
她趁着现在还有机会,打算逃走,大过节的她可不想惹是生非。然而刚刚转身,就被陈平生拉住了衣角:
“姐姐不能再陪我玩一会儿吗?”
她怔忡了一瞬,恍惚间想起多年前柳树边的少女,也是这般委屈巴巴的样子,揪着她的衣袖跟她说:
“小峭,陪陪我,算我求你。”
她以为她不会再心软了,但也仅仅是她以为。
齐峭买了一串糖葫芦给陈平生,陪她一起在原地等陈母回来。期间,陈延生一直在和她搭话,她碍于礼貌回了两句,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保持沉默。
人群都在往前走,她们呆在原地,没那么拥挤。
五分钟之后,陈母回来了。她感谢齐峭帮她看着小孩子,还一直夸她真是个好人。
齐峭只是点点头,回头准备离开。这时,月光拨云见日而出。陈母看清了齐峭的侧脸,她有些疑惑:
“小姑娘,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齐峭脸色一白,经年前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尽数复苏,破碎而凌乱的画面一幅幅闪过,像一部蒙上血色的胶片,沉重的烙印,她无力抵抗。
分明可以随便说什么搪塞过去,但齐峭端端正正的回了头,像多年前她去杨家提亲的那样正式:
“杨阿姨,你不记得我了吗?”
陈母一愣,她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齐峭,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变了脸色,拧起眉头,把陈平生护到身后:
“齐峭,你你……你,怎么是你?”
“我呸,你个贱人,你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当年拐走了小寒还不够。现在连一个小孩子都不肯放过吗?真是衣冠禽兽。”
她明知说什么话都只是徒劳无功,于是干脆放弃了辩解。像很多年前一样,把罪责通通揽到自己身上:
“对不起。”
齐峭走了,陈平生看着她的背影,努力想挣开母亲却是徒劳无功。
陈母第一次对陈平生发了火:
“你这个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就是她害的你外婆天天掉眼泪,害我们家以这个为谈资,被镇上的人说了十几年,你知不知道啊?”
陈平生嗫嚅着说:
“…可是小姨不开心。”
她像是忽然有什么动力,一把挣开了母亲,向着齐峭的背影跑去。
————
春江的水四季都是这样的,无风无浪,碧绿清澈,齐峭向下看,江水中盛着自己的双眸,也有一抹娇小的影子。
陈平生有些紧张,因着剧烈跑动,微微喘着粗气,连说话都在打抖:
“姐姐,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啊,我母亲……是她的问题,她不理解,没关系,我会回去和她解释,她一定会知道姐姐是一个好人的,毕竟……”
齐峭噗嗤一声笑出来,打断了陈平生的话,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大名:
“陈平生。”
“啊?”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这么多年都一个人熬下来了,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想着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陈平生点点头,咧开嘴唇,露出一个傻傻的笑:
“那就好。”
女人的眸子在月色中显得漆黑深邃,像是填满了山川湖海,人世百态,她又一次呼唤她的名字:
“陈平生。”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陈平生有些愣神:“…是对姐姐很重要的人吗?”
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湖畔一簇又一簇的柳树早抽枝发芽,亭亭玉立,齐峭盯着柳树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才答:
“嗯,曾经是…现在早就物是人非了吧”
她转过身,在黑夜中摆了摆手:
“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知道的太多,长不高,抓紧回家吧,你妈妈该等急了。”
她顿了顿,自嘲一笑:
“以后还是少跟我见面了,见到我也别打招呼,小心被人传些不干不净的流言蜚语。”
她向前迈了两步,又被陈平生叫住:
“姐姐,你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是我的小姨杨以寒吗?”
齐峭狠狠一怔,杨以寒,多年未有人提及的名字,如今听来也依旧如雷贯耳,而陈平生依旧自言自语的说:
“……不对,不能叫小姨了,阿嬷老早之前就讲过,她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跟一个女人跑走了。”
“姐姐,是跟你跑走的吗?”
齐峭深深的吐了一口气,浑身肌肉都紧绷着,无法松懈,她好久没有这么失态的时候,还是冲着一个小孩,费尽全身力气去大吼:
“你他妈知道了还不快滚?我就是个怪物,从小就是,我对不起所有人,我他妈克了所有人”
她声音又突然低起来,被风吹来时,是暗哑的,模糊的:
“陈平生,你不恨我吗?”
齐峭终于肯转过身来,夜色中看不清她的神色,但春江水面泛起涟漪,落了好久都没见过的热雨。
齐峭比陈平升高了不少,需要弯腰才可以直视她的双眸。
陈平生眼睛亮亮的,如同寂寂黑夜里的飒踏流星,她微微歪着头,以表达疑惑:
“恨你?为什么要恨你?”
“我听我阿嬷说过,小姨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总是不开心,皱着个眉头,她对我也总是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其实她逃走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我看见小姨脸上带着笑,从我记事起,她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齐峭听完这些话,有些动容,双眸中闪烁着与春江别无二致的水波: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一开始……她是开心的。”
陈平生狠狠点头:“对呀对呀,所以姐姐千万不能自暴自弃,人生那么短,开心最重要,你帮了我小姨,我为什么要恨你呢?”
齐峭掩去眼中的水光,直起身子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好了,谢谢你。”
“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你家里再找不见你,应该急了。”
陈平生看着她递过来的手,小心翼翼的牵住。
齐峭的手是冰凉的,像是春江镇落花潋滟时遗留下来的夜风,却更是柔软的。陈平生怯怯的捏了捏,声音也显得很微弱:
“姐姐…”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随便丢开我?”
“为什么?”
陈平生扬起笑靥:“因为不仅小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开心。超级开心。”
齐峭愣了愣,夜色中,陈平生的眉眼似乎从那人身上抽离开来。
她好半晌才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