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妃探案日常》鸿也

13、避祸

　　“说。”
　　李烽迭定定看着二人，他们皆是沉稳性子，能慌成这样，多半不是小事。
　　薛冥手中紧攥贴身带着的朱砂坠子，喉间一滚，还没缓过来，曲肘推了下薛窈。
　　薛窈站得笔直，似是一身正气全都聚集在了脊骨上，字正腔圆道：“王爷，闹嗷鬼诶了。”
　　李烽迭：……
　　杜衡&石兰：……

　　“回回回王爷，”薛冥攥朱砂的手太用力，指节发白，牙关打颤，“属下在宫里，亲眼见九霄环佩楼外，有有有青烟厉鬼。”
　　薛窈用力撞了下他，让他别口不择言，接过话说：“今夜，皇上传召属下前往九霄环佩楼询问案情。就在楼前，青烟化人形，复而消失，皇上吓得不轻，当场昏了过去。”
　　“又是青烟化尸？”李烽迭问。
　　薛窈和薛冥同时摇头，“青烟凭空出现，无人被害。”

　　李烽迭冷睨二人，“谁说闹鬼？”
　　“在场所有人，皇上。”薛窈道。
　　旁观者清，杜衡拿来一壶凉水给薛冥，“小薛，你先静静，我怎么觉得重点不在闹鬼。”
　　“多多多谢。”薛冥接过水，吨吨吨一饮而尽。
　　杜衡见他还怕的厉害，挽起袖子道：“要不我抽你两下？”
　　薛冥：……
　　“你们说，皇上也看见了？”李烽迭问。
　　薛窈先回过神来，“当时皇上正在月下抚琴，属下前往青烟人影出现的地方查探过，了无痕迹。”
　　薛冥自己扇了自己两下，深吸一口气，“皇上惯爱于九霄环佩楼西露台抚琴，若有人安排欲使皇上受惊，想必不难，此事巧在属下二人也在场。”

　　李烽迭问：“今夜青烟与宫宴的，如出一辙？”
　　月色昏暗本就不好分辨，薛窈想了想，“打眼望去极像。属下以剑穗探之，剑穗完好。”
　　宫宴那夜青烟化尸，是连着刺客的衣裳一起化了的，这么说，两股青烟形似而已。
　　薛窈薛冥彻底冷静下来，月色遮掩，凶兽化人，今夜青烟人影似乎更像是一种简略的鱼龙曼衍。

　　“闹不闹鬼不重要，皇上要做什么才是关键。”李烽迭思量再三，“说案情，石兰。”
　　石兰道：“回王爷，黑市应是有人听说了宫里的事，重金悬赏青烟化尸水，尚无人回应。”
　　李烽迭点头，意料之中，“留几个人盯着，不必费心，横空出世的东西，要么不怕查，要么是拿来钓鱼的，以静制动便是。”
　　“是，属下明白。”石兰回道。

　　“继续。”

　　薛窈正色道：“属下从宫门卫处探知，初九夜，小白引起通天塔下骚乱。”
　　“小白是谁？”杜衡问。
　　“陆……”薛窈话未说完，腰被石兰的短刀捅了一下，把陆宁扶的名字咽进了肚子里，“的小白猫。”
　　他向石兰递了个疑惑地眼神，石兰小心摆手，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薛冥立刻明白过来，接过话说：“杂耍班入宫，是皇上的意思，因藤竹笼易碎，禁军不敢仔细搜查。”

　　那么，就又绕回小皇帝这儿了。
　　李烽迭心想，漏洞百出，是他的好大侄能干出来的事。若幕后还有人，那人也必是很了解他的大侄子，甚至可能就在他身边。
　　不过目的呢？
　　总归不是心血来潮。
　　本身就掌权的人，有所欲必有所为，反之亦如此。
　　图谋虎符兵权，图谋他靖南王的命，这些伎俩都显得太小儿科。
　　为一些近在眼前的东西，倒是容易。

　　陆宁扶。
　　李烽迭很难不在此刻想起她。
　　宫宴乱局是她解的，鱼龙曼衍是小皇帝要看的，两件事掺杂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两人里应外合，骗取他的信任。
　　然则陆宁扶入王府时，他还没死而复生，有薛窈薛冥在，她不死就算是命硬，成不了什么事。

　　李烽迭仔细思量有关陆宁扶的一切。
　　雪夜带伤离宫，替嫁郑清夷，放她安然离开，自己反被下了蛊毒，后来寒夜奔袭，仓皇回到王府。
　　陆宁扶在做的，似乎更像是避祸。
　　他想起宫宴当夜，两人出城，她靠在他怀里睡得安然，任他策马上山，穿过黑暗寂静山林，浸入月下温泉，池水没顶都不曾醒来。
　　信任他，对她来说仿佛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而宫宴上，小皇帝有意针对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今夜借薛窈薛冥，推动案情加重，最终被牵连的，定然也是她这个青烟化尸案主办。
　　小皇帝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李烽迭笃定。

　　可惜，若没有花市街横生枝节，他是愿意成全她的。
　　人非草木，征战多年，遇到这么合他心意，唯此一人而已。

　　李烽迭掌心按住胸口，那一星半点儿湿润已经干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有风吹来，案几烛火摇曳，晃到了他的眼，他突兀说道：“陆宁扶，不必再留。”
　　薛窈&薛冥：！？！？！
　　石兰轻声叹气，杜衡早知如此，没什么反应。

　　“王爷，属下不解。”让人意外的是，问出这话的是薛冥。
　　石兰得李烽迭准许，将花市街发生之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最后道：“陆姑娘的身法，和王爷一模一样。”
　　薛窈薛冥面面相觑，他们家王爷集百家长，身法又多是从战场上学的，不存在师承一说，要做到与他一模一样，简直比登天还难。
　　陆宁扶来历成谜，迟早有弄清楚之时，不算什么。
　　可身法这种事，就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黏在李烽迭身上，足以成为他快刀斩乱麻的理由。

　　“有没有可能，陆姑娘是王爷一手教出来的，不过咱们王爷失忆了。”薛窈小声跟身侧三人嘀咕。
　　石兰道：“我也想是如此，王爷和陆姑娘间，有种天然的契合，不过……”
　　杜衡干脆的断了他们的念想，“一模一样，非朝夕可以，这些年我一直跟着王爷，莫非我也失忆了？”

　　“有话但说无妨。”李烽迭道。
　　许是白日里受了点拨，薛窈第一个劝，“两个王妃接连传出死讯，惊动宫里，怕是对王爷不利。”
　　石兰亦有不忍，她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女子，和陆宁扶走的近些，自心里喜欢她，“宫门夜宴，陆姑娘有几分本事，杀了实在可惜。”
　　薛冥不言。
　　最后杜衡无所谓道：“正好缺人试药。”

　　听他这么说，薛窈石兰一齐瞪视他。
　　“我本来就讨厌她，你们不都知道吗。”杜衡耸肩，“就跟有人天生怕鬼，有人老实巴交，有人我一见就喜欢，天晓得是怎么回事，我不晓得。”
　　三个人被他挨个点了一遍，默不作声，望向李烽迭。

　　李烽迭凝神看着摇曳不定的烛火，脸上明暗变幻。
　　安静许久，探手熄灭道：“杜衡动手。”
　　“得嘞，”杜衡从身上一阵乱摸，找出个手指大小的银瓶，“服元散，服了元神都得散。”
　　上个服用此毒的，与他有灭门之仇。
　　三年前冬日大雨夜，他在宫里遇见那人，当即下毒立竿见影，毒发半盏茶后，五脏溃烂完，人方才咽气。
　　此事几人具是知晓。
　　薛窈制止道：“要杀便杀，何必如此。”
　　“此番回来的匆忙，我就带了这一种毒，改良过，她会死的很安详。”杜衡说罢又有些犹疑，“对常人是，她百毒不侵，难说会如何，也许……”
　　薛冥一掌上去，捂住了他的嘴，速度之快，就像打死一只盘旋许久，半天才抓住的飞虫。
　　他后面的话，不说几人也知道，那是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
　　也许……

　　服元散就还真的失效了。
　　次日午后，陆宁扶从榻上翻身，滚落在地，整个人撞在卧房雕花圆桌上，小白恰好在那儿，受到惊吓，后腿连环踢，整张桌子被扫荡干净，茶壶摆件绸布，一应物什稀里哗啦全部落地。
　　接着，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踹开，石兰大步冲进来，第一件事便是探她鼻息。
　　陆宁扶没力气睁眼，任她撑开自己的眼皮，与她对视，声音细如蚊蝇：“我，饿。”
　　石兰俯身贴着陆宁扶的耳朵，喊道：“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大，似乎是刻意说给谁听的。
　　“……饿。”陆宁扶气沉丹田，说话的声音没变大多少，却已用尽全力。
　　房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石兰如同离弦箭，霎时不见。

　　半盏茶后，王府议事堂。
　　薛窈打头，薛冥垫后，簇拥着石兰把昏迷的杜衡抗进来，小心将他放在圈椅里。
　　“启禀王爷，陆姑娘醒了。”
　　李烽迭：……

　　“掐人中。”他面无表情道。
　　石兰上手，顷刻间，杜衡睁眼，似是还有些魂不附体，朝薛冥伸手，“小薛，朱砂借我用一用。”
　　薛冥抬手拍开他，腕子一转，将人从圈椅里提了起来。
　　“王爷，”杜衡站不稳，原地转了一圈，趴在石兰肩头，干嚎道，“昨夜你看到了，她她她吃了服元散药死的黄鱼做的黄鱼面，千真万确抵赖不得，后半夜尸斑都出来了，怎么就又活了呢。”
　　李烽迭眉头紧皱，薛窈薛冥面色也很难看。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杜衡道：“命真硬，两次必死局面都扛过来了。王爷，我是真的无计可施，不如大薛小薛上吧，一刀砍头，保准儿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