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可待》羽狐儿

23、第二十一章 幻日崖上

　　晚风，携着白日的余温，染着不知名的暖香，缓缓地拂过被夕阳浸红了的草木，在玫瑰色的余晖中流连穿梭。
　　残阳似血。
　　幻日崖顶，一红一紫的两道纤细身影迎风伫立着，临着万丈深渊，静默不语。一旁，一辆马车随意地停在不远处昏黄的大树之下，马儿悠闲地嚼食着什么，长长的鬃尾不时地扫过近地的荒草，挥起一片暖红。
　　紫卿抬头望了望缓缓下沉的夕日，伸手抚了抚怀中早已熟睡的小狐狸，轻声道，“乔小姐，这幻日崖的落日紫卿很是喜欢，有劳小姐带紫卿来观景。可是天色已经不早了，若待它完全黑了下来，山路就不好走了……”
　　“你怕了？”乔雨烟妩媚一笑，火红的衣裙随风而起，融进与之一色的余晖之中。
　　“乔小姐，你可是有话要对紫卿说？”紫卿望向乔雨烟，眸中映着暖暖的红日。
　　“穆紫卿，”乔雨烟缓步上前，脚下带起的一粒石子几个弹跃滚下悬崖，不见了踪影，“你说若是从这崖上掉下去的话，还有活命吗？”
　　紫卿眸光一闪，向后退了几步，轻轻地将怀中的小狐狸放在地上。
　　“你果真是怕了……”
　　紫卿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将它唤醒，看着它冰凉的水眸温柔道，“乖乖在这儿呆着，嗯？”而后起身，再次来到乔雨桐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乔小姐有什么话，直说吧！”
　　乔雨烟冷笑着看着她，突然低身在悬崖的边缘坐下，腿脚半悬在空中，“穆紫卿，我讨厌你！”
　　“是吗？”紫卿学着她的样子与她并肩而坐，淡淡一笑，“紫卿也不喜欢你！”
　　“你！我讨厌你！”乔雨烟大眼一瞪，“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事，我从来都是最好的！相貌，武功，才艺，从未有人比得过我！”
　　“乔小姐的优秀紫卿全都看在了眼里。”
　　“你没有！”乔雨烟娇声一喝，而后垂了眸子，“哼，这些连我自己都不放在眼里，唾手可得的东西，有什么可炫耀的……世上真正难得住我乔雨烟的怕只有——箫……和李大哥了……”
　　“你的萧……”
　　“吹的不错是吧？可那是我勤学苦练了十年的结果！”
　　“……”
　　“我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瑕疵！我做到了，我用自己的努力与坚持将弱点转化成了骄傲，我唯一的骄傲……可你穆紫卿……你一出现便轻轻松松地毁了我所有的骄傲！”乔雨烟狠狠道，“我讨厌你！”
　　“抱、抱歉”
　　“我就是讨厌你这副样子，对所有人都温温顺顺，对所有事都平平淡淡，明明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却偏偏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大的眼睛泛起一片水光，“你知道我守了他多久吗？……十一年！从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我整整守了他十一年！喜欢的，不喜欢的，只要能讨他高兴，哪怕是换他一丝的笑容，我全做了！我以为他木讷，我以为他不懂，所以我一直相信，不论时间再长总有让我守到的一天吧……然而……你的出现，却在一夜之间打碎了我所有的梦！”
　　“乔小姐，乔小姐我们先起来，”紫卿见乔雨烟激动异常，心中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忙好言劝道，“一切事情我们回去再谈，好吗？”
　　“不好！穆紫卿，你知道李大哥昨夜去求了李伯伯什么吗？他求李伯伯上穆家提亲，他竟然求李伯伯上穆家提亲！凭什么，你们相识不过一日，我与他却朝夕相处了整整十一年！更可笑的是……李伯伯他，竟然一口答应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如今与你坐在此处是什么感受吗！”
　　“乔小姐，乔雨烟！”紫卿伸手稳住她颤抖不已的身子，眉头紧锁，“你听我说，我不会答应的，这件婚事我绝不会答应的！”
　　“真的？”乔雨烟双眼闪着水光，目光无神地凝在紫卿脸上，“真的吗……”
　　“真的，”紫卿忽然抱住了她，试着将她往里拖去，“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你不会答应……你不会嫁给李大哥……”乔雨烟低喃了几句，眼神突然凌厉起来，“你凭什么不答应，我的李大哥哪点配不上你！”
　　紫卿一愣，手上的动作亦是一僵，片刻，她轻声试问道，“那……我答应？”
　　“你敢！”
　　冷汗自额际滑下，紫卿颤了颤眼睫，正要再次开口，却一眼瞥到旁边突然冒出来的小东西。
　　小狐狸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踱到乔雨烟身旁，伸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向崖底探了探，水眸登时一亮。
　　“冰黧危险，快退回去！”紫卿瞬时惊出一身冷汗，忙伸手去拦，奈何隔着一个乔雨烟，生生差了一大截。
　　小狐狸抬头，冷冷瞥她一眼，弓起了身体，作势要向崖底跃去。
　　看着眼前白光一闪，紫卿顿觉撕心裂肺，尖声叫道，“不要——”
　　“喂！”原本神志不清的乔雨桐眸光忽地一亮，出手迅如闪电，一把揪住了小狐狸大大的尾巴。她将它拎到眼前，与之冷冷对视，“本小姐还没跳呢，你也敢抢了先？”
　　又是一阵冷汗自额前滑落，紫卿努力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出口的话语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乔、乔小姐，你能否先把它还给紫卿？”
　　“还给你？”泪水渐收，乔雨烟似是清醒了过来，玩味地盯着穆紫卿，脸上染上一丝媚惑的微笑，“你看起来很在乎这个小东西嘛！若是……本小姐此时松了手，穆小姐要当如何？”
　　“不要——”紫卿瞳孔微缩，紧紧咬了咬嘴唇，“乔小姐到底想要怎么样？”
　　“本小姐不想怎么样，”乔雨烟斜觑一眼她苍白的脸色，柳眉一扬，“就是想看看你穆紫卿乱了阵脚失魂落魄的模样……就是要让你穆紫卿……不好过！”
　　“……”
　　“这样吧，本小姐数十声，要不你自己跳下去，要不我就把手里这东西扔下去？”
　　“……”
　　“一……二……三……哈哈哈，穆紫卿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脸啊，啧啧啧，真是好看极了！”柳眉又是一挑，“四……五……”
　　“……”
　　“哈哈哈哈——”乔雨烟欣赏着紫卿面上的挣扎，越发笑得妩媚。她动了动身形，又将拎着小狐狸的手向外伸了几分，故意摇晃了几下。
　　小狐狸头朝下被倒得有些晕乎，眸子顿时就凝了一层寒冰。它猛地伸出利爪，扭身便向乔雨烟外露的小臂划去。
　　乔雨烟猝不及防，一个身形不稳，连同手中的狐狸一同翻落下去。紫卿心中大惊，忙伸出手去，却被她连带着给扯了下去。
　　风声呼呼地自耳边掠过，脸被拉的生疼。然而紫卿却顾不得许多，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乔雨烟拉进怀中，右脚用力蹬了一旁的岩壁，借力翻转到雨烟的下方。裂骨的疼痛立刻自脚腕钻冲了上来，她用力咬着唇，努力将头向雨烟的肩背蜷缩着。
　　方才坐下之时，便见崖下的壁岩处生着数棵青松，枝叶繁茂向外突起，这才放下心来坐在崖边。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自己坐下时就看准了的，哪怕是方才挣扎时偏了些方向……它们如此繁茂，一定能够落在青松之上的……
　　紫卿紧紧闭上眼睛，耳边是乔雨烟尖利的叫喊，心一点点冷了下来……怎么还没到，怎么会这么长时间……难道……
　　“砰”的一声闷响，沉沉的钝痛自背后扩散开来，却也让紫卿的心沉稳下来。她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些什么，然而只待她摸到一丛软刺，伴着一声“嘎”的脆响，耳边风声又起。
　　直至跌落了两三次，直到紫卿的背部失去了知觉，她二人方被一丛大的枝干挡了下来。
　　紫卿张嘴正要警告雨烟不要妄动，喉间却蓦地涌上一股浓厚的血腥，她舌尖一抵牙龈，生生咽下肚去。
　　“停下来了吗？我们要……啊！”错过了最好的告诫时机，乔雨烟身体微动，便从紫卿身上翻落了下去。
　　紫卿强忍着剧痛迅速转身，用完好的左脚紧紧勾着树干，双手亦搂抱着树干，看见单手悬挂在树枝上的乔雨烟，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雨烟，把……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异常嘶哑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紫卿习惯性地伸出了右手。
　　“我才不要你这个女人假好心！我自己能爬上去！”乔雨烟颤了颤手腕，竟是使不上力来，而那手腕粗的枝干竟咔的裂了一半。她望向另一只手抱着的小狐狸，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你若是敢把那只狐狸丢下去，就算你爬上来我也一脚把你踹下去！”紫卿察觉到她的想法，眼中的清润瞬时消失，只余一片血红。
　　乔雨烟，连同她怀里的小狐狸，都被她的样子吓傻了。
　　紫卿一咬牙，用力伸手抓住了乔雨烟的手腕，树枝又是一声咔响，仅剩树皮与主干相连，摇摇欲坠。
　　乔雨烟瞬时反应过来，使着蛮力晃动了几下身体，“你放手，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要你这个女人来救！”
　　又是一阵撕扯的痛自手腕传来，紫卿心中暗叫糟糕，竟然忘记了手腕上的旧伤。她动了动左手，原是想换下右手来，却立刻发现，若是左手离了树干，怕是自己马上就会被乔雨烟给扯带下去。她又是一咬牙，竟将牙龈磨出血来，“你……别动，我快拉不动你了……”
　　“那你放手啊！我就是死也不愿承了你的恩情！”
　　“你以为我想救你吗？”紫卿心中蓦然一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声吼道，“若非我的狐狸在你手中，你以为我会救你！”
　　“……”
　　“你别以为将狐狸丢下去我便会松手！你越是不让我救，我就偏要救！”说完，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乔雨烟低着头，不愿看着穆紫卿，手中却下意识地抱紧了小狐狸。忽然，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地滴在她的脸上，她原以为是紫卿的汗水，厌恶极了。可当那液体越滴越多，她竟然嗅到了一丝腥咸。
　　猛地仰头，紫卿那抓着自己的右手竟已是血红一片，她心中一颤，无来由地恼怒起来，“穆紫卿你虚伪！你以为这样，我便会感激涕零吗？放手！”
　　“闭嘴！”严厉的威喝自紫卿口中挤出，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惊呆了乔雨烟，“我自然不会为了救你而牺牲了自己，待我没力气时，不待你叫，我亦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丢到山崖下去！”
　　“……”
　　“怎么不挣了？”口中说着狠话，手下却抓的更牢，“你挣啊，说不定下一刻我就抓不住了。你便是丧命于此，我亦不必愧疚，待他人寻来把我救起，自可高枕无忧地做我的李家大少奶奶！”
　　“呸，你做梦！”乔雨烟猛地从震惊中惊醒，一把回握住紫卿的手腕，死命紧扣。
　　强烈的剧痛使紫卿右手不自觉地松了一松，惊得乔雨烟更加用力地回握。紫卿紧锁着双眉，嘴角却绚出了淡淡的笑意。自己，是真的没力气了……

　　血色的残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仅剩一丝昏红。
　　“乔雨烟……和我……说说话……我不能……睡过去……”
　　“穆紫卿，穆紫卿！你怎么了？”
　　“……好痛……不是没知觉了吗……怎么又痛……开了……痛一下也好……会……清醒些……”
　　“什、什么……穆紫卿！穆紫卿！你在、在说什么！”
　　“……叫……”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一有声……响……你就……叫……”
　　“穆紫卿……穆紫卿你别吓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沙哑的哭声唤回了紫卿游离的神志，她用力咬了咬舌尖，勉强扯出一个淡笑，“我，没事！你那么讨厌我，我出事了岂不称了你的心？”
　　“你知道就好！”
　　“冰黧……冰黧还在吗？”
　　“……在，”乔雨烟难得心平气和地回了她一句话，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狐狸，心中一颤。昏暗的视线中，一双异常明亮的眸子直直注地视着上方的女子，波光流转……

　　“乔雨烟，叫！”
　　“什么？”
　　“叫救命！大声叫！”
　　乔雨烟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叫喊起来。
　　“小姐，你在下面吗？”沉厚的男声自上方传来，在崖间回荡。
　　“是……武毅……乔雨桐，接着叫！叫武毅！不要停！不要停……”
　　几声叫喊后，上方却静了下来，乔雨烟心中一凉，就要放弃之时，一根粗长的藤条从上方垂了下来。须臾，一个健硕的黑影迅速地沿着藤绳滑跃了下来。
　　“小姐！”武毅轻巧落在树上，一把捞起乔雨烟，想要扶起紫卿。
　　“武毅，你快扶乔小姐上去，这树干经不住我们三人的重量的……”
　　“凭什么让我先上？我……”
　　“上去！”
　　虚弱的声音却让乔雨烟立刻噤声，她将小狐狸递给武毅，乖乖地向上爬去。
　　“武毅，把藤条绑在我身上，你们先上去，然后把我拉上去，我……爬不动了……”
　　“小姐，武毅可以……”
　　“你先护着乔小姐上去！这样保险些！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天这么黑，你带着我和冰黧要如何攀爬？”
　　“是！”武毅犹豫片刻，终是将藤条牢牢系在紫卿身上，抱着小狐狸向上爬去。
　　夜，已经黑的让紫卿看不到他二人的身影，可紫卿的心中却是泛着着沉沉的安然，终于……得救了……
　　就她放松警惕的那一刹，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喝，紫卿睫毛一抖，鬼使神差地迅速扯下发间的朱钗用力划断身上的绳子，奋力向着不远处落下的雪白扑去。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一气呵成……
　　“冰黧，你就不能少给紫卿惹些麻烦吗？紫卿真是疯了，才会随你一同跳下来！”当她恢复意识之时，自己怀中已经紧紧搂着了那只小狐狸，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凛冽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