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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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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想,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的话,不知道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但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渐渐的明白了,即使过程有所改变,但是结局是早已经注定好的.我们注定相遇,注定相爱,也注定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那一年,我九岁。
我跪在灵堂里,触目都是白色。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外面还披着孝衣,竟还是冷的瑟瑟发抖。我拚命往面前的火盆里扔纸钱,想要让火烧得再旺一些,这门窗紧闭的灵堂,竟比外面下着雪的庭院更阴冷。
门外传来隐隐的啜泣声,我知道那是莫愁姐姐,偷偷跑来送我爹最后一程。
莫愁姐姐进府的时候才七岁。有一次我爹访友归来,在路边发现了一对奄奄一息的母女,就带了回来。之后才知道,那女子名叫沈娘,由于家乡发生了瘟疫,丈夫和公婆都病死了,她们无以为生,只好到桐城来投奔舅父一家,谁知他们早已搬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留在这里,以乞讨为生。长期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得沈娘的身体早已破败不堪,再加上一次风寒入体,便昏倒在路边.我爹请来了最好的医生为沈娘症治,却也只多挽留了她三天.弥留之际,沈娘已虚弱的说不出话来,她拉着莫愁的手,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我娘,
“你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这孩子的。”在听到了我娘的保证后,沈娘慢慢闭上了眼睛。。。
从此以后,莫愁姐姐就在府中住了下来。我娘见她年纪虽小,却格外懂事,人又生的格外清秀干净,很是喜欢,便一直带在身边。而我爹有空也会教她认字读书,俨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就在莫愁姐姐进府的第二年冬天,我出生了,可是,我娘却走了。爹曾跟我说过,我和我娘是他一生最爱的两个女子,上天是公平的,把我送到他的身边,就要把我娘带走。当时我相信了,可是现在想来,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就算用十个我来交换的话,爹也不会愿意用我娘的生命去交换的吧。
听奶娘说,可能是感觉到我娘的离去,我一生下来就哭个不停,谁来哄都没有用,只除了一个人,莫愁姐姐。我好像生来就跟她特别有缘,不管怎么哭,怎么闹,只要她一抱,就立刻安静了下来。于是,照顾我的责任,就落到了莫愁姐姐的身上。
自娘走后,爹虽然嘴上不说,但所有的人都看的出来,他的心也跟着娘去了。他的身体里就像有什么怪物似的,一天一天将他的生命力蚕食掉。如果不是我还年幼,可能他根本拖不了九年,早在我出生的时候,就跟着我娘去了。
我可以说是莫愁姐姐一手带大的,虽然我出生的时候,她也只是个小孩子,可是似乎只是在一夜之间,她就长大了十岁。不但将照顾我的责任一肩担下,甚至到后来连我爹的生活起居都是她照顾的。
虽然我从小失去了母亲,可是有莫愁姐姐在身边关心我,爱护我,我从没有感到过孤独和寂寞。无论我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或是受了什么委屈,我都会第一个告诉她,然后我们会一起笑,一起哭。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一天。。。。。。
那天莫愁姐姐正教我描一个新的花样,忽然爹派人来传话,说是有事找莫愁姐姐,让她去书房。莫愁姐姐应了一声,回头嘱咐我不要乱跑,就匆忙去了。谁知这一去,竟是好几个时辰。回来之后也不说话,怔怔的坐在窗前掉眼泪。这可把我吓坏了,我想尽了方法想要逗她跟我说说话,可她就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在窗前整整坐了一夜。
后来我听奶妈说,那天城东的郭家派人来向莫愁姐姐提亲。郭家是开绸缎庄的,跟爹有生意上的往来。郭家的二少爷名叫郭承乾,在兄弟几个之中最有经商的天赋,所以也最得郭家老爷子的喜爱。两年前接手了绸缎庄的生意,曾上门拜访过我爹。兴许是他们是儒商,身上没有商人的铜臭味,却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所以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去年我爹的寿辰,他还备了厚礼,亲自前来道贺。也就是在那天的寿筵上,他看见了莫愁姐姐,那一瞬间从他眼中所放出的光芒,是那样的熟悉。是的,我曾经看过这种光芒,每次当莫愁姐姐看着我爹的时候,我就能看到她眼中闪现出这种光芒。不同的是,郭承乾眼中的光芒明亮而耀眼,如旭日般温暖;而莫愁姐姐眼中的光芒沉静而内敛,如月光般皎洁。
多年的朝夕相伴,使得我和莫愁姐姐早已心意相通。虽然她掩饰的很好,从没在人前将自己的这份感情表露出一分一毫,可是却逃不出我的双眼。刚开始的时候我很心疼,心疼莫愁姐姐这份注定没有结果的执著。爹跟娘鹣鲽情深,虽然娘过世了,但是爹这辈子心中也再容不下第二个人。我相信莫愁姐姐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可是她却义无反顾的陷了进去,无法自拔。我不愿意看到莫愁姐姐伤心难过,更不愿意看到那个让她伤心难过的人是我的父亲。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有一次我在树下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鸟,心中不忍,就把它带回来,为它治伤,还买了一只非常漂亮的笼子把它放了进去。在我的精心照顾下,小鸟恢复的很快,不出几天就可以在笼子里活动自如了。我很开心,每天逗着它玩,。可是有一次丫鬟打扫鸟笼,一个不小心,小鸟竟挣脱了绳索,振翅飞走了。我很伤心,哭了很久,莫愁姐姐把我搂在怀里,轻声安慰我:“玉儿,小鸟是属于天空的,现在它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我们应该为它感到高兴啊。”
“可是我对它这么好,它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呢?”
“玉儿,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不是你付出了多少,就能够得到多少,这就是感情。千万别用你对别人的好,来牵绊住他,事实上,也是牵绊不住的。你要学会成全别人,同时,也就成全了自己。”
当时我虽不能完全体会莫愁姐姐话中的深意,却也隐约能感觉到,她对爹的感情,从没有想过要得到相同的回报,只要能够陪伴在爹的身边,即使是像女儿般的孝顺他,也心满意足了。
自从寿筵以后,郭承乾常常借故来找爹,而且每每都是近晚膳的时候,于是,原本只有三个人的晚膳,就变作了四个人。几次之后,爹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他对郭承乾的印象本来就很好,在加上莫愁姐姐也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所以非常乐见其成,还常常给他们制造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得到了爹的默许,郭大哥对莫愁姐姐更是殷勤,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还花心思搜集了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想要博心上人一笑。可是莫愁姐姐的态度却始终如一,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看似亲切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此郭大哥也不介意,反而更认定莫愁姐姐是个矜持自重的好姑娘。
没想到,才一年不到的功夫,郭大哥就按捺不住,上门提亲了。莫愁姐姐到了书房,爹把郭家提亲的事情一说,原以为他们两情相悦,这件喜事顺理成章,谁知却被莫愁姐姐一口回绝。爹想细问原因,可是莫愁姐姐却只说了一句:“可怜落花有意,奈何流水无情。”便长跪不起。这一跪就跪了三个时辰,爹看她心意已决,无法勉强,就差人去郭家把亲事给回了。郭家自是感到丢了颜面,而郭大哥也一蹶不振,日日借酒浇愁,郭老太爷一气之下就断了与爹的一切生意往来。
经此一事,爹心力交瘁,一病不起。虽然莫愁姐姐整日衣不解带,在旁尽心照顾,无奈爹多年相思入骨,积郁在心,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了,最终拉着我和莫愁姐姐的手,含笑而逝。
爹死后,莫愁姐姐异常冷静,安排后事,结束生意,遣散家仆,每件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每天忙里忙外,一刻也不得闲。只是每天深夜,她都跪在灵堂外,哭上一整夜。那刻意压低了的轻轻的啜泣声,在这冬夜里,闻之令人心碎。爹走的头天晚上,我还想让莫愁姐姐进来跟我一起守灵,但她却拒绝了,坚持跪在灵堂门外,我知道她很自责,如果当初她答应了婚事,也许爹也不会走的那么快。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怪她,爹走了,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他终于可以跟死去的娘团聚了。而真正痛苦的,是我们这些怀着思念留在世上继续受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