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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居,大不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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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居,大不易,
良米一旦四十钱。
布帛一匹价十千,
柴薪数捆银半两。
屋舍租来月百贯,
肉羹一碗钱几串。
蔬果皆非贱价物,
市井喧嚣难自安。
“小娘子,你还大不易呢!张掌柜一日的流水都能把珍宝阁的一楼买下来了。”说话的人瘦脸瘦身,穿着一件粗布麻衣,唉声叹气了一番。
江妙知捧着下巴,也不恼,笑嘻嘻的接话:“上旬放榜,你不是中了举人了吗,我听人说你被举荐到工部里,很快就有俸禄可以拿了。”
举人垂眉丧眼的挠了挠头,“朝廷的那点子俸禄就只够房租的,本以为中了举人后就可以让家里的老母享福,可现在一算,中举之后,先是办酒席宴请师长同袍,又给诸位邻里发喜钱,再加上一些打点的钱,这几日开销下来,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老母这两日天还未亮就和内人一起摆摊卖豆腐去了。”
举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罢了罢了,说了也是心烦,小二的,再来一两酒。”
江妙知挠了挠鼻子,尴尬的走开了,毕竟他就是租住在她家的房子的。她默默的走到另一个没人的桌子边上坐下,托着下巴无聊的看着外面。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啊,也不知道春娘今天有没有开张,听说她相公也中了举人,朝廷授了一个小官,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出来卖酒。
春娘酿的酒可真好喝啊,甜滋滋的,香香的,不醉人,每天都有花样。江妙知要是想喝酒了,那一定要起个一大早,不然就买不到了。
春娘身上香香的,手也白,人也好看,她相公可疼她了,现在有了俸禄,一定不会让她出来卖酒了。
江妙知眯着眼睛正在遐想,突然——“噔噔噔噔——”
这脚步声!
“江妙知!!!”
江妙知浑身一激灵,“娘,娘,别骂!我这就去收租了。”
……
晨光漫过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鸱吻时,江妙知正蹲在西市波斯邸的琉璃瓦上数麻雀。杏色襦裙被晨露浸得深一块浅一块,鹅黄披帛胡乱缠在腰间。
脚下那扇紧闭的门等了许久,才好不容易缓缓打开。江妙知瞅准时机,径直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只灵动的雀儿,稳稳落地后,她清脆地喊道:“阿罗憾,收租金!”
阿罗憾一脸敦厚老实,赶忙回应道:“小娘子勿急,我这就让人去将银钱拿来。”
江妙知哼了一声,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可等了半晌,却只见那小厮抱了三只波斯猫出来。
“二十一、二十二……”她咬着披帛流苏,指尖蘸了唾沫翻动漆盒里的租契,碎发间金箔花钿簌簌乱颤,她将租契拍在窗户上,不满道,“阿罗憾!你这胡商好不地道,说好一百三十贯又二百文,拿三只病恹恹的波斯猫抵债算怎么回事?”
雕满葡萄藤的窗棂吱呀推开,粟特商人发辫间的银币叮当作响:"小娘子且看这蓝瞳雪狮子,抵三间铺面的租金都使得!"
话音未落,白影如电掠过,金铃项圈撞碎檐角露珠,江妙知伸手去捞,只攥住半截炸毛的猫尾。
“我的三十贯!”
少女提着裙裾跃过屋脊,绣鞋踏碎满街胡饼香。晨雾里那团雪影掠过东市招幌,直扑醉仙居二楼阑干。朱漆栏杆后探出只骨节分明的手,鎏金碗里堆着雪山般的乳酪酥山。
“我的冰酪!”
两道惊呼撞作一处。江妙知栽进雅间时,正见玄袍少年捧着玉碗后仰,冰屑沾在他翘起的唇角,活像个偷油未遂的狸奴。织金翻领胡服滑开半边,露出里头松垮的素纱中衣,腰间蹀躞带七零八落坠着玉钩香囊。
“哪来的小娘子?”少年喉结一动咽下冰酪,虎牙咬住银匙,上下扫了一眼,含糊道,"莫不是波斯新贡的猫妖?"他腕间银镯缀着的铃铛响成一片,伸手要去勾她鬓边乱颤的花钿。
江妙知拍开那只爪子:"你才是妖!这是阿罗憾抵债的三十贯!"她拎起猫儿后颈晃了晃,没想雪狮子突然炸毛,爪尖勾破少年织金袖口。晨光漏进裂隙,素纱中衣上隐约现出靛青纹路——似是半只振翅的鹰隼。
江妙知心里咯噔一下,糟糕,租金还没有收到,就要先赔出去一大笔钱了。
果不其然。
“哎呀呀,这可是圣上亲赐的吴绫!”少年惊呼,顺势扯下半幅衣袖,金线在晨光里曳出流霞。
“不如小娘子赔我……”他微微蹙眉,忽然凑近嗅了嗅,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垂,江妙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登徒子,“赔我三斛西域松子可好?”
蒸腾的热气混着冰酪甜香扑面而来。江妙知倒退半步,漆盒撞翻案上玛瑙杯,波斯葡萄酒泼了满地。
“我……”
还不等江妙知说些什么,楼下突然炸开河东狮吼:“李!承!晏!你小子又偷老娘的冰酪!”
江妙知瞪大眼睛看他。
少年抄起猫儿塞进她怀里,指尖扫过漆盒时轻如蝶翼:“劳驾,就说没见过穿波斯裤的郎君!”他翻窗时还不忘顺走案上金丝蜜枣,石榴红袴脚扫过雕花阑干,“明日带你看昆仑奴踏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