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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话漫谈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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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联合声明正式出炉,不出所料地占据了新闻头条时,简隋意女士正事不关己地从两万米的高空中俯视着众生芸芸——结束工作坐上了回B市的航班。
她当然也想不到,关于新闻,大众讨论度最高的竟然不是任何一个相关人士或公关团队想到的方向。
最火爆的热搜竟然是“想看xx上恋综”,以至于舞到了蒸煮面前——飞机刚落地,简隋意就看到了这个词条,点进去,跳出来第一条热度最高的是:
“谁懂啊谁懂啊!现在真相大白了,我就想看这位姐上恋综,谈姐弟恋。看烦了国产剧里那些一板一眼认真工作的姐姐被小鲜肉撩情窦初开或者动不动就被老公出轨苦大仇深被年下救赎的剧情,我就想看女王降临主导恋爱关系,去留无意大杀四方那个调调。求求姐来给我洗洗眼睛!谁懂啊!谁懂啊![抓狂][抓狂][抓狂]所以能不能有识趣的恋综邀请姐啊!我充钱看!”
她又点进评论里翻了翻,“臣附议!”“您是我互联网嘴替。”的附和声盖了有一万多层。
这是你们买的吗?她在公司的公关群里问。
不是。群里迅速接起了龙。
“现在迅速开会,讨论一下,这个方向是否可行,我们要不要加码。”在一众不是中,陈冰回复道。
哦。简隋意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便不再看。坦白说,她现在对恋爱没有期待,也没有满足路人要求的义务,于是便把这个话题抛诸脑后。
正因如此,她没关注到的是,这个热搜爆了之后,《女神降临》的官方大眼号便在下方评论:好的,会和艺人接洽。
不出所料,又一次引爆热搜。
晚间,陈冰微信发来一个通告。
《女神降临》栏目组诚挚邀请xx小姐参加我们的节目!请问这边艺人有时间吗?我们的档期可以随艺人的时间变动。
《女神降临》栏目组是当下层出不穷的恋综节目较受欢迎的一个,背靠大厂,资源、招商、曝光度和节目效果都远超同侪。
算一算时间,第三季确实正在筹备中了。该节目导演自第一季起已经不止一次向她发起了邀约,但她也不止一次拒绝了。
“不是拒绝过了吗,怎么还发给我。”她回。
“嗯,主要是这回他们开出了一个无法让人拒绝的价码。”
“多少。”
对面迅速报了个数并发来一张[跑车]的照片配文额外过户这辆车。
“去。”她简短地回了一个字。
简隋意不多不少,尚有几个用来打发时间的爱好,赛车是其中稍微上心一点的,爱赛车的人都有自己所钟爱的车,她也不例外。
人嘛,无趣的时候就喜欢追求刺激。
刚刚助理发来的是全球限量十辆的车,属于有价无市,她找了蛮多渠道,依然无所获。
这回倒是赶巧了。
本来对话就此终结,但是陈冰突然又发来三个感叹号,让她看热搜,还特别提醒,要用小号看。
她点开一看,“林扬为爱手撕当红小花”的话题占据了一整个版面。
她和林扬先后几天分别被报道这么“重量级”的新闻,是巧合,还是有预谋。简隋意皱了皱眉,隐约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点开一看,是一个偷拍的视频,不过角度不错、让视野和想表达的心思都一览无余。
视频里,靠着和裴石合作的一部年代剧有了知名度的小花于萌背对着镜头微微侧头,正好使镜头能够捕捉到她的脸和脸上精致的妆容和泪痕。林孟珂楚楚可怜却十分清晰的声音成为视频里唯一的:“扬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还喜欢裴石。可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能不能请您成全我。”
林扬的脸是清晰的,正面对着镜头,她没有回应,但一个响亮的耳光招呼在了于萌的脸上,然后扭头就走。
视频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简隋意看了几遍,没发现合成的痕迹。但想要让一个人做出与她平时行为背道而驰的举动,实在太容易了,对演员来说更是。
玩这套,恶心谁呢。简隋意的脸色迅速阴沉下去。
她还不了解真相,但她了解林扬。
点开林扬的微信头像,没多废话:在哪?有空?我去你那喝一杯?
林扬迅速地发了一个地址:我正想给你发消息呢,你先发了。来吧,爱死你了。
看起来没有受影响。简隋意心下稍微感到安慰。
林扬一早就在老家给父母亲族置了业,自己的定居地b市却迟迟没有买房,一直住在酒店。因而就连简隋意都难以捕捉她的行踪。
和陈冰交代了一声,简隋意下地库选了辆没被拍过的车,开去了林扬给的酒店地址。
她到的时候,林扬已经有些微醺了,光着脚坐在房间的地毯上,上身靠在沙发上。
林扬的长相并非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清纯小白花那一挂,而是很带着一点国泰民安的,二十年前最受导演青睐的脸。
林扬见简随意来了,第一句话是:“隋啊,你当初入行是因为什么呢?”
得,思考人生来了。
简隋意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长的好看。”
这话倒是不假。她离开家的时候没考虑太多,没带什么钱和贵重物品,她不想依靠家里,临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上一分一毫皆来自父亲的馈赠,于是只带了必须日用。正在为学费和机票发愁时,在路边被陈冰抓住。那时陈冰不比她年长几岁,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但硬是拉着她滔滔不绝地描绘了两小时宏伟蓝图。
简隋意没听进去,只是觉得她的模样生动。
末了,她问一句:“有意思吗?”
“什么?”把陈冰问的一愣。
“当明星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的……”陈冰想继续说下去,但是被简隋意一声清脆的好打断了。
“什么?”
“好啊,我就跟着你咯。”
于是就上了陈冰的贼船,至今不归。
现在看来,也未尝不是一种命运的选择。
……
“噗嗤。”林扬笑出声来:“那后来为什么留下来了?”
“嗯……社会学上有一种说法,叫路径依赖。我的理解是,就是你干久了某件事情会误以为这件事情是你所擅长的事情,然后一直遵循着惯性,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重复着原有的模式。”简隋意抿了两口酒,神色也迷离起来。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无自嘲地想,当初她一是觉得有趣,二是隐约而敏锐地捕捉到了其间的“话语权”,试问还有比明星更有曝光度的职业吗?当时她不无天真地想,拥有了“话语权”,也许她就有和父亲和大哥对话的资本。三是一向自持身份的简家出了个明星,大约也能狠狠让父亲和大哥尝尝至亲背弃的滋味。
当年情由复杂,一一细究无义。
“我都忘了,你还是高材生来着。路径依赖……”林扬浅浅咀嚼着这个词,“也是,我的父母从出生开始就学着耕种,所以他们一辈子都在地里,甚至从我出生起他们也没为我考虑过别的路。当年我以为只有拍电影这一条路能让我走出来看看,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埋在戏里。但见识过了这个世界,发现其实还有许多的选择余地,只是我当时什么也不知道,一无所有。人的一生还真像命中注定。”
林扬原来叫林秧,他的父母对他寄予最大期望就是好好做一个庄稼人,像他们世世代代的祖先一样任劳任怨,面朝黄土背朝天。但是林秧偏偏不认命,当年
林秧,像麦子一样茁壮成长。这是一个庄稼人对女儿最大的祝福。
林杨是他们十里八乡长得最漂亮的女孩,追她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但她不屑一顾,她知道那些人所能带给她的无非是多一头牛或多一地下拖拉机的区别,她想要的更多。她是她们那长的最漂亮的女孩,也是第一个学表演的女孩,第一个走出大山的女孩。
她永远记得她离开家的那一天,父母脸上的不安和困惑,也记得她的老师对他说的走出去了,就别回来,别依附任何人,靠自己得来的才是自己的。
所以入行,给她改艺名,经纪人征求她的意见时。她说,她要叫林扬,名扬天下的扬,她不甘心只做一株秧苗。
这个名字很好地映照了她三十六年来奋力向上爬的人生。
学艺术的人,大多情感丰沛、精神脆弱,因而才有焕发的才气能从人事浮沉中窥见细微的情绪流动,并生动地传达出来。但林扬不属于此类,她理性而谨慎,从步行差踏错半步,也从不给予别人多余的情感。
有的大导爱她,爱她身上勃勃的生机,有的大导恨她,恨她并不纤细的神经,但没有人质疑她在光影间闪烁的魅力,她天生就为镜头而生。
也许是酒意醉人,也许是为林扬此刻毫无保留的脆弱而动容,简隋意也诉出自己从未示于人前的真心话:“好吧说实话,我也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的大影后。我越来越觉得无趣,甚至找不到原因。也许是契约精神,也许是很多人的期待,也许是别的什么,还在支撑我继续,但说实话,我想不太明白。”简隋意顿了顿,“那你呢?”
林扬没有立刻接话。窗外无星无月,深秋朔骨的北风拍打着窗子,这是一个迷路的行人难以寻到归途的夜晚。玻璃窗内的她们明明享受着温暖、干燥、明亮、舒适的环境,林扬却将自己像猫咪一样蜷作一团,像生物天然对某种自然节律的遵循般。
房间里的暖气熏着酒气,熏得简隋意昏昏欲睡,她突然听到林扬低低的、细碎地啜泣:“我至今都还觉得其乐无穷。”
“其实裴石对我求过婚。”林扬断断续续地说起往事,说起裴石。
“然后呢?”简隋意打起精神。
“我拒绝了。”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对你求过婚,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拒绝的。”
“为什么呢?”
“因为你可是个戏疯子。”
她们彼此深深对视,碰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像孩子一样笑起来。
“是啊,我以为他向我求婚,我会开心的。没想到,我只觉得害怕,怕得我一整晚没睡着觉,连夜发消息给他拒绝了,甚至没有当面对质的勇气。”
“如果没有那些规矩束缚,大概你们都会开心点。”简隋意和裴石认识的比林扬更早,他们是一个二代圈子里的。简隋意晓得他们家的规矩有多大,他们允许裴石作为小儿子在娱乐圈玩票,却绝不允许他娶一个对家族毫无助益的妻子,纵使勉强进门,定也少不了磋磨,更别说拍戏了。
“但那样,裴石也就不是裴石了。那样的话,裴石还是裴石的好。”林扬轻轻地说。
简隋意感觉有一片羽毛浅浅拂过她的心头。
林扬不是一个耽于情爱的人,但裴石是个意外。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裴石更得天独厚的人,她有的时候会幻想倘若裴石再平凡一点,是不是他们的结局会更好。裴石出生在B市脚下的顶级政商家庭,权贵中的权贵,他从出生起就是名利和欲望追逐着他,而从未有主动追逐名利的时候。兼之是小儿子,上头已有两兄一姐,没有继承家业的重担,人生更是自由无拘。谁诚想,这样的条件下竟没有养出一个纨绔,倒是把他养的温润如玉,与世无争。
她们认识的时候,林扬已经算是小有所成,但仍然觉得彼此像在天平的两端。她没考虑过两人的可能性,他却大大方方地追求她。
后来恋爱……分手……
她都没后悔过,只是偶感寂寞。当知天命之年到来时,这种寂寞变得如影随形。
“其实你和裴石有点像。”林扬对简隋意说。
“别这样,我会怀疑你要爱上我了。”
“真的,我觉得你们都很自由。”林扬很清楚她们像在哪,就像她很清楚自己的野心一样。她想要向上爬,在经年累月地辗转反侧里,这成了她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的简单念头。但简隋意和裴石大抵永远不会有着这种想法,她们从出生就立于百万众生之上,抬头所望,只有阳光明媚的灿烂蓝天,而非一层层固化的阶级。
“你也可以的。”简隋意看着林扬,林扬是青衣的长相,岁月在她的眼角积累下了浅浅的褶皱,她没有刻意去抚平它们,因而更添风韵。她不禁感慨道,“但也许就是不自由,成就了你的电影。这是你的天赋,我们这种人还羡慕你的天赋呢。”
敬自由,敬不自由。
敬我们慷慨以歌的人生。
敬给予我们冒险天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