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虚此行》逍十二君

83、绝处逢生，向死而活

　　炎盛真人虽然也不赞成此法，可眼下还有什么更好的路可走？连仙人都奈何不了的魔族，凭他们这些凡人修士，又能如何？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天定之人能对付魔族？”他摊开双手，声音里透出几分焦躁，“若真有，苍生何至于此！”

　　常令真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茫然与沉重。

　　“天定之人……”他低声重复，“若真有这么一个人，苍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仁尚真人苦笑：“若说天定之人，怕也只有当年的凤凰神了。可如今……罢了。既注定有此一劫，纵然以身相殉，我也义不容辞。”

　　于云间听到这里，忽然抬头：“为何只有凤凰神才能阻止魔王？在凤凰神出现之前，三界不也曾寻过别的法子么？正是因为祂曾做到过，我们便认定唯有凤凰才行？可万一，还有别的路可走呢？”

　　“孩子，那不一样。”常令真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凤凰之所以是唯一的解法，是因祂们生来便带着涅槃的命格。越是绝境的情况下，才越是能催生希望。”

　　在三界之内，乃至三界之外，即便是真龙一族，也绝无可能真正战胜魔王。魔王生于混沌之初，本就是不可消弭的怨憎聚合。唯有凤凰，能在绝境中焚身成灰，又从灰烬里振翅重生。

　　凤凰每经历一次涅槃，翎羽便会更艳丽一分，神力也更精纯一重。绝处逢生，向死而活，祂们是绝境里开出的花，是死寂中燃起的火。

　　因此，除了凤凰，也再无其他生灵可以做到了。

　　“……”于云间沉默下来。

　　那师父为何自他们幼年便说，苍天的存亡有关乎他二人？世间只有凤凰才能做到和魔王对抗，那又为何会这样告诉他们？

　　他不相信，他还是不信。

　　他不希望自己低人一等，拼尽全力也没办法阻止。可现实又给了他当头一棒，真的，只有凤凰才能做到吗？

　　独朽见于云间情绪不振，便用爪子挠他袖口，也算是提醒他莫要忘记正事。等他反应过来，说道：“诸位师尊，烦请带我去悬封魔看看吧。”

　　炎盛真人说道：“不行。悬封魔现在极其危险，众多弟子都在那边看守，就怕出了意外，你可千万不要去那边。”

　　“让他去吧。”常令真人说。

　　这群孩子，注定是不平凡的。

　　他们朝着悬封魔封印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四周弥漫的魔气就越是浓重。独朽从于云间怀里跳下去，炎盛真人正要开口叮嘱灵宠莫要乱跑，于云间已经快步跟了上去。

　　独朽走在最前头，碍于几位真人就在身后，所以不便显露真身，只好继续维持着黑猫的模样。

　　等他们走到悬封魔封印跟前，却傻了眼。

　　洞口裂开了一道很宽的缝隙，那并非普通的裂痕，而是封印阵法被破开的缺口。这样的缝隙不仅意味着封印力量流失，更说明里面被镇着的东西，已经逃出来了。

　　“怎会如此？”仁尚真人大惊失色。

　　“师尊，怎么会这样？”陈延急切问道。

　　“来人！”炎盛真人唤了一声，负责看守封印的几名弟子匆匆赶来。他们一看见那道裂口，脸上也跟着没了血色。

　　“先别慌。”常令真人安抚着众人，见弟子们仍是惊魂未定，摇了摇头，又问道：“这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名弟子惊恐地说：“真人，我们真的不清楚！此处日夜有人巡视，我们也从未离开过，从未见过有裂缝啊！”

　　另一人也忙道：“是啊真人，方才我路过时封印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怎么会这样？难道真是疏忽了？天地可鉴，他们确实一步都不曾离开过。

　　“看来，真的要变天了。”单清也仰头望着天色，心头沉沉地往下坠。

　　独朽用爪子碰了碰于云间的鞋边，他低头，见它在示意自己跟过去。他看了看几位真人，他们都面色凝重，单清也也锁着眉头，完全没人留意这边。

　　他悄悄地跟着独朽走到一旁无人处，待四下安静，独朽身形一晃，恢复了兽人的模样，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真完了，这儿的封印怕是彻底不行了。”

　　于云间没说话，心里也明白。看来魔神确实已经脱身，如今的悬封魔只剩一个空壳。它没了支撑，迟早会塌陷的。

　　“但底下……我总觉得还有另一层封印。”于云间每次靠近这儿，都能感觉到地下还有一个阵眼，但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上次他试着探查，差点被阵眼的护法反噬，眼睛险些伤了。现在再让他试，他是既想又不敢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地面，过了一会儿抬头问独朽：“你能感觉到吗？”

　　独朽摇摇头。

　　他是兽人，练的是气劲武功，对法术一窍不通，怎么可能感应到阵眼的存在？

　　“要不你问问单清也？他有灵根，修过法术，说不定能感觉到什么？”

　　于云间静了静，这话也有道理。当初他能察觉到异样，也是因为底下传来一阵熟悉的法术波动，难道这就是修法之人之间的感应？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既然魔王已经逃出来了……不，该叫祂魔神了。”于云间抬起头。

　　魔王不过是众生褫夺祂神位后给的称呼，可无论如何，祂曾经是神，这是谁都否定不了的。

　　于云间道：“我们得赶紧回去告诉他们。”

　　独朽说：“我觉得祂刚冲破封印，应该会沉寂一段时间，不会立刻动作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等不起了。”于云间又道，“黑熊族一直替魔神办事，如今祂羽翼已丰，攻打三界是迟早的事儿。我说黑熊族怎么这么久没动静，原来是魔神马上出来了。”

　　说来也是他们不够警觉，这么久都没仔细追查黑熊族的踪迹，也没好好查看封印的状况。可就算真查清楚了，又能怎样呢？

　　从小他和景幽佳就知道魔神总有一天会破封，但他们又能做什么？二十年过去了，除了会点儿小法术，他们还会什么？

　　也只能用这点微末的本事帮帮百姓，隐客的活儿不就是如此么？收钱办事。要是让他们去阻拦魔神，该付多少钱才够？

　　讲真，几条命都不够赔的，那是白白送死。于云间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善人，要他无缘无故去送命，他做不到。

　　他一直认为，也许以他的能力，是没法儿用命去护住天下人的，但他总要护住小景，护住师父。

　　于云间看着独朽那张脸，不由得顿了顿。如今……又多了一个。

　　常有人说，家人不只有血亲，还有共过生死的同伴。他们一起经历过险境，也算得上是家人了。

　　独朽虽不清楚于云间此刻具体在想什么，却也能猜个七八分。于云间或许会怕，会想退缩，但他相信到最后，这个人还是会挡在前面，不是么？

　　小无啊小无，独朽在心里默默念叨，这回本大爷承认，你还挺帅的。

　　四周静了下来，不多时，于云间余光瞥见单清也寻过来的身影，便低声道：“先回去吧。无论结局如何，总得早些做准备。”

　　“好，那我叫他。”独朽正要开口招呼，于云间却摇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必须再去一趟兴荣县。”

　　独朽明白了他的意图：“你要自己去解决贪官？”

　　“嗯。”于云间点头。

　　独朽看着他，直到单清也走到近旁，对方开口道：“悬封魔的封印已经裂了，说明魔王脱身了。看来用不了多久……”

　　独朽忽然接话道：“单子，你先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单清也一怔：“那你们呢？”

　　独朽和于云间对望一眼。单清也素来机敏，立时明白了二人的打算，于是点头道：“也好。只是师尊们如今无法离开天行城。悬封魔迟早会彻底坍塌，届时封印余留的法力肯定会向外倾泄，需得有人在此镇守。”

　　毕竟悬封魔是凤凰封印魔神留下的，神力不容小觑，一旦坍塌后果不敢想象。

　　所以……

　　“我们何时动身？”

　　未尚兰与陈延并肩走来。未尚兰说完这句话，单清也便接着道：“师兄，师姐。如今悬封魔中关押的妖物已尽数逃往人间了。怨念汇聚，只会让魔王更加强大，请二位先随他……”

　　未尚兰目光一凝，望向独朽：“等等。黑同门，你是何时来的？”

　　独朽抬手摸了摸下巴：“这个……其实我是悄悄跟着你们来的。”

　　“我记得你也失踪了许久，你……”陈延话未说完，于云间便开口道：“他与我们一同下山，途中走散了，这才寻来。”

　　“原来如此。”陈延和未尚兰仍然狐疑看着独朽，可眼下也不是说在意这些的时候，他说：“清也，你接着说。”

　　单清也继续道：“我需要回去一趟，将此事告诉岚依。请师兄师姐先与他二人在民间巡查，若遇妖物，务必铲除。另有一处叫兴荣县的地方，当地官员贪腐横行，若有可能，也请一并处置。”

　　单清也明白于云间的顾虑，他隐瞒了小无的消息，自有他的考量。天行城的宗旨便是斩妖除魔，若被师兄师姐知晓领城的存在，只怕难以解释。

　　“贪官？”未尚兰蹙起眉头，“看来民间确实不太平。你放心，我们会护好两位师弟。师尊也已传令其他弟子下山，分头巡视民间，清剿妖物。”

　　“那便再好不过了。”单清也点头，“我先走一步，此事须尽快传回，那就不等你们了。”

　　“去吧。”独朽说道。

　　单清也看了未尚兰一眼，对方颔首。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光行，转瞬便消失在山道之外。

　　只是，单清也虽然先行离去，独朽和于云间却有些为难。总不能当着未尚兰和陈延的面御剑飞行吧？毕竟未尚兰曾亲口说过，并未私下传授过于云间御剑之术。

　　如今想来，那位“未尚兰”恐怕是小无所扮，否则依照天行城的规矩，确实不该私下授艺。

　　未尚兰上前一步，拔出腰间佩剑，双指并拢默念口诀，长剑便稳稳悬在空中。

　　“陈延，我们先带他二人下山，处理贪官一事。途中恐怕也会遭遇魔族，只是我们的法器……”

　　陈延也将自己的佩剑悬起，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他掂了掂袋子，说道：“这里是我先前炼制的丹药，途中若有意外，总好过没有。至于法器，我早年下山历练时也曾备下过几件，你不必太过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