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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被抱了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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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欢被盯得睫羽不住轻颤,唇瓣微微翕动,“谢谢长兄……”为他拾花,还是将他扶稳。正纠结着,忽听院内传来一道声音。
“哟,是郎君来了。”翠萍言笑晏晏地走前,“夫人可等着哩,郎君请。”
曲持之眸光从跟前人掠过,转向迎来的翠萍,颔首,抬步跨入院中,“让母亲久等了。”
翠萍莞尔,“郎君说的什么话,您贵人事忙,夫人也并未久等。”
两人说着话往里走,曲欢则带着春芽回到绿春苑,刚进门,春芽便道要去端些吃食回来。自家哥儿人微言轻,在府中没甚存在感,又未离黉门,只靠府中月例过活,便是传膳也只得自个前往公中厨房去取。
不似隔壁青棠院,大公子出息,自有俸禄,辟了个私厨。还有张姨娘和孙姨娘,两人自有家底,同样在各自院中设了个小厨房,只大厨偶尔才会过去,还得紧着侯爷与夫人,但其余几个厨娘与学徒工尽够用了。
午膳是千丝豆腐汤,轧饸饹,一叠子扒糕切成片片,浇上蒜泥、醋、配上自制的酱再拌一些咸萝卜丝,加上一层油泼辣子,酸辣开胃。
曲欢一连用了好些,剩下的全让春芽享用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吃的东西不如主子精细,平日躲在耳房吃完匆匆便得回来当差,每日只得五六分饱。
但欢哥儿不一样,时常赏他吃食,或是将剩下的那些都给他。他们家欢哥儿才多大点的食量,小鸟胃一个,每日吃食通常都有大半进了春芽腹中,这才将他养得膀大腰圆。
春芽吃得满嘴油光地收拾,让人将食盒拎出去,这才回来。曲欢使他帮自己将书拿去外间铺平,近来日头正盛,恰好晒晒,待过几日开馆,好带去书院。
晚间又是春芽帮着一道收回书房,曲欢没有让其他人帮忙。柳红、腊梅且不提,这二人一个心高气傲,一个似乎被昨日的事警醒,只一味战战兢兢,院子里另外两个又都是粗使仆役,曲欢惯来宝贝他的书卷,不好叫他们来帮。
待将书搬完,正院那头便着人来告,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曲欢往院外走,见那小厮飞快往后头的院子奔,视线不自觉朝隔壁看了眼,听得另一边有动静传来。春芽随侍左右,顺着他的视线望了眼,撇撇嘴道:“应该是先通知了青棠院。”
不过这也正常,只不过春芽仍不免为自家哥儿不平。他们家哥儿哪儿都好,性子好容貌好,偏生体弱,耳聩甚,可这些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家哥儿又没得选。
曲欢不知春芽心里的小九九,刚刚那句话他说得小声,有点没听清,但曲欢也不去问。他总是习惯了话听一半或是什么都没听到,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一遍又一遍说着相同的话。
然下一句他却听清了,只闻春芽将嗓子吊得老高,似提了口气,显得中气十足:“嘻!郎君可是要去正院耶?欢哥儿也要去哩!”说话时,春芽朝曲欢挤了挤豆子眼。
平日里府中仆役见了郎君恭恭敬敬,见了欢哥儿就眼不见为净,脑袋恨不能塞到裤□□,春芽最是不忿,看他们家哥儿同郎君走一道,他们还敢不敢装瞎!
曲欢凝眉,十分想知道春芽是不是被邪物上了身,让他与长兄一道走……未来得及折身回去再走一遍,那头曲持之已然瞧见主仆二人。
曲欢只好抬目,瞥见那略微削薄的唇瓣张合,“七弟。”
今日曲持之着青色素罗单袍,穿着简朴。发丝用发网压着,底下是一双剑眉入鬓,眉骨微耸,压着眼,高挺的鼻梁旁,星眸若点漆,如寒潭,清冷而疏淡。
五官是那个五官,具体曲欢是瞧不出来的,他嗫嚅着开口:“长兄。”
曲持之同他颔了颔首,忽道:“七弟近来身子似好些了。”
曲欢默了默,敛眉。
近来他无病无痛,难得过了段舒心日子。对方这么说,大致指的是他的耳疾。
其实没好,只是看到的罢了。
自小耳朵这般,也让他学到了些,会读点唇语。
之后的一段路,曲持之都未再说话,曲欢也便跟着沉默不言。倒是春芽,见那些扫洒仆役看来后纷纷恭敬行礼,乐得嘴角翘得老高,颇有种足下生风之感。
正院里,陆续有其他姨娘、公子爷到来,身边皆跟着至少一小厮一丫鬟,或是奶嬷嬷随行。只曲欢身边仅春芽,曲持之亦只有一个名唤福真的小厮,瞧着瘦瘦条条,竟比春芽还高出几分。
见他们来,上首的陆夫人今日着一袭宝蓝缎团花纹立领比甲,雍容典雅,眸光流露出身为侯府主母的威仪,淡淡朝曲欢睨来。
曲欢上前唤了声:“母亲。”
厅中人声嘈杂,陆夫人道:“稍后你父亲来,记得见礼。”
曲欢:“儿子省得。”
陆夫人略一颔首,很快视线便越过他,落向曲欢后方。
曲欢见陆夫人面露笑意,跟着往后瞧,无需分辨,便知来人是谁——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侯府三爷,曲衡。
少时,又一行人走来,当先的妇人云堆翠鬓,一袭菡萏大袖衫,莲步轻移,婀婀娜娜地走来。看这身打扮,曲欢知道这是张姨娘,他的二娘,见着人,陆夫人面上的笑意顿收。
只因当年一正房一妾室同时身怀六甲,张二娘抢先诞下侯府长子,颇得了几分永平侯的宠爱。虽说后来查明对方用药物催生,可也无损其在侯府中的地位,甚至因为母家得势,时常与陆夫人对着干,然她一介妾室,倒也不敢明目张胆,只背地里使些个阴私手段罢了。
不过后来永平侯带回曲持之,认作养子,长子之名旁落,着实令陆夫人痛快,也让张二娘心中不悦。陆夫人招招手,又把曲持之唤到跟前母慈子孝一番。
曲欢眼看旁侧站满了人,眼睫扇了扇,从人群里退出,只待寻个角落默默窝起来。
曲持之同他擦身而过,鼻端缠来一股清淡暖香,很快又消失不见,正待侧目,只闻厅外传来声高呼。
正是永平侯,曲观海面圣归来,赤罗衣,白纱中单,青色领缘,赤罗裳,蓄着髭髯,简练有度。眉眼温和不显凌厉,却依稀可见几分深沉,眼尾一道深深的纹路,是个爱笑的。
一路走近,曲观海都带着笑,眼神在厅中徘徊一圈,掠过满屋子娇妻美妾,又从诸多儿女身上扫了眼,笑道:“此次办差一切顺利,陛下龙心大悦赐了不少赏,稍后你们可拿去分了。”话到这里他目光转向曲持之,“伯承可多得些。”
伯承是曲持之的字。
这次的差事本就是因曲持之而得,众人闻言并未显露出什么不满情绪,齐齐笑着应下。
唯曲欢犹自在心中计算着时间,何时能够回绿春苑,但见周遭响起笑声,他顷刻便也跟着笑,因不知前情,显得有些懵懵的。
曲欢惯是如此,做事总是看起来慢了半拍,无人在意,倒也无伤大雅。
用罢晚膳,还领了赏,曲欢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关起门便使春芽将那些金银锞子堆成小山又推到,兀自玩了起来,绫罗绸缎则尽皆收入了库房。
“欢哥儿这是钻钱眼里啦。”春芽笑嘻嘻的。
自家哥儿就是个钱串子脑袋,被说了也不生气,只是抬着脸冲他笑了笑。
压根没听清春芽在说什么的曲欢继续玩他的金银锞子,再不分半点心神到其他物事上。末了还要搂着一块睡,望梦里能有一堆金锞子,堆满整个屋子。
曲欢还不及钻进去,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眼,听到春芽在屋子里打转,“小侯爷来了,欢哥儿,小侯爷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曲欢看着他。
春芽一呆,忙走近了又说一遍,旋即出招道:“欢哥儿,我们跑吧?”上回发现欢哥儿跑了,刘施琅发了好一通脾气,非说要把人抓回来,被春芽圈着大腿抱住不放,这才没叫人跑脱来永平侯府问罪。
结果这才隔了一日,这就找上门来了。
曲欢听完他的话,拍拍人,“我先洗漱。”
春芽点着脑袋,忙出门去叫水,顺带去前厅知会一声,免得小侯爷憋不住闯进来。
依旧是柳红进门伺候,正在为曲欢束发时,外间传来春芽的大叫声。
“小侯爷、小侯爷!哥儿正在洗漱,您稍待——!”
“洗漱怎了?”刘施琅不满地瞪了人一眼,“洗漱我便看不得了?昭昭以往随我出去冬猎可都是同帐而眠。”
春芽噎了噎,怎么有人将‘同帐而眠’说的跟‘同榻而眠’似的,再者也就那么一回。便是那回,哥儿回来就病了大半月不见好。
不过这事小侯爷总不肯认,愣说自己没叫人冻着——是大半夜不知曲欢怎跑到外面去,回来这一烧又给烧糊涂了,醒来一问其本人亦不知因由。
春芽哼哼着不说话。
刘施琅不管他,径直推开门,春芽想拦,叫刘施琅身边的随侍王山拖开了去。两人相熟,一边拖还在一边嘀咕,“你家哥儿又不是大姑娘,我家小侯爷也不吃人。”
春芽‘呸’一声,“我家欢哥儿那是一般的大姑娘吗!不……不我家欢哥儿才不是大姑娘!吃什么吃,你个夯货退开点,再拦休怪我春芽的铁拳!”
王山被他逗乐,他二人一个练家子,一个空有身蛮力,真个打起来春芽怎会是他的对手。不过王山还是往后退了点,朝旁边一努嘴,却见那头刘施琅已经进了屋。
曲欢头发还未束,三千青丝垂于肩头,面庞如玉,眸子转动间波光潋滟,定定望向门口。小丫鬟正用篦子轻轻梳理着发丝,见状动作也是一凝。
刘施琅轻咳了一声,明知故问:“还、还未束发呢……”
曲欢往半开的门扉扫了眼,“春芽呢?”
刘施琅撇嘴,“我就站昭昭跟前,你不睬我?”
说着,他走上前,瞥瞥桌上摆放的蜀葵,“要簪花吗?”他琢磨着这花不及桌前人多矣,思及前日观云楼,刘施琅又脱口道:“碧瑶仙子也不及昭昭!”
曲欢疑惑看他。
碰上他纯净的目光,刘施琅摸了摸鼻子,眼珠子一转,挤开旁侧侍立的柳红,勾着嘴角,“我来罢,我也会束发。”
曲欢不信任地朝人望去。
刘施琅:“不信?”话落,他抬指,修长指尖在曲欢发丝间穿梭,滑至发尾,曲欢‘嘶’一声,刘施琅霎时僵住不动。
“你不会!”曲欢斩钉截铁,夺过篦子自己梳理,发现发尾打了个小结,许是昨日在榻上滚来滚去缠上的。
刘施琅生得俊逸,今日着一身绛紫交领深衣,手中仍是那把紫金宝扇,腰间玉环相扣间,扇套也跟着晃荡。他眉眼惯带着抹似笑非笑,端的是风流倜傥,眼下换上委屈神色,直叫曲欢把头转开不欲多看。
“昭昭……”刘施琅低声喊。
曲欢没听见,将发丝梳理好后,令柳红来为他束发。
刘施琅见他不理自己,终是老实下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入了神。
待束完发,曲欢转过头,“你今日来做甚?”
“不做甚便不能来找你了吗?”刘施琅见曲欢盯着自己,遂无奈继续,同时带着一丝幽怨,“那日你跑得到快,叫我一个人好生无聊,今日说什么你也得陪我,我备了冰盆,必不叫你难熬。”
曲欢有些纠结,不太想出府,听他这般说,又有些动摇,最后还是禁不住开口道:“那日要不是你,我也不会……”
刘施琅:“不会什么?”
曲欢不吭声。
刘施琅犹自追问,曲欢就是不说,最后只得答应陪着出去再赏一次花。回府时又出了一身汗,浑身粘腻,日头太盛,感觉脑袋都有些发晕。
春芽搀扶着他下马车,遂折回车厢给他取小侯爷从醉仙居打包的一叠子冰糕,转身撩开帘子就看到曲欢身影摇摇欲坠。
“哥儿!”
这一声震得树梢上的雀儿都飞了。
曲欢眼睫费劲地眨了眨,脑子冒出个念头,这是伤暑了。
年年夏日都有这么一遭,所以他才懒怠出门。
饶是今个儿有刘施琅特意准备的冰盆,曲欢还是难逃酷日摧残。
倒下的刹那,曲欢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能摔得轻些,还想调整调整角度,不要磕到脑袋。末了,身子往旁边栽去。
曲欢没感觉到疼,只觉臂间微紧,像是被什么人箍住。他眼睫颤了下,勉力睁开眸子,低着的眸只扫到一双黑皂靴,往上,一截素银带。
紧接着,曲欢身子一轻。
他被抱了起来。
曲持之淡淡瞥向旁边似傻住了的春芽,冷声道:“去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