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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一:大漠孤烟 枯云贯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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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残秋。
夜已深。
风在嘶鸣。
黑暗里进来一个蒙眼的人。
他穿着牧民才会穿的硝皮靴子,身披考究的毛领大氅,走到客栈最亮的地方。
黑瞎子自然是从深处的大漠走来的,却那么愉快、那么自得。好像他并不是在赶路,而是在做客,沿途上遍是美景美人、醇酒佳肴似的。
“我要一壶好酒。”他已在柜台前,慢慢地要求。
“外面风沙不大么?”
“不大,只是可惜了我这一身好衣服。”他虽嘴里说着可惜,眉间犹然是笑着的。灯光照亮这条高大的人影,也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既浓而长,斜飞到鬓边,好似塞北欲雨的两道黑云,鼻梁挺直,象征着山峰的骄傲和冷峻,底下那张花瓣状的薄唇,看来也近似孤高,但他此刻在笑,只要一笑起来,骄傲就变作风流,冷峻也像是滥情,如途径玉门的春风,吹皱了杨柳,也温暖了大地。
他接过酒壶,靠近角落。
于是他也靠近了张起灵。
“我请你喝杯酒,好吗?”他说话很自然,不假思索,仿佛他们根本是相识很久的朋友。
张起灵喝光碗底的水,才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紧盯着他。
黑瞎子好像很乐意接受这种打量,他正在倒酒,用从怀里取出的银杯接着,满满的一杯酒!一伸手,酒杯已到了张起灵面前。
张起灵把视线移到房梁上。
通常他不想回答时,总会专心致志地去看房顶。试图和他搭话的人没了趣儿,自然也不会再烦他。
黑瞎子原本就表现出那副对一切都相当满意的样子,得不到回答,竟然显得更高兴:“我看人很准。通常我想请他喝酒的人,总能令他真喝一杯酒的。”
他晃晃酒壶,道:“何况我也不是总愿意请别人喝酒的。”
张起灵仍看着屋顶。
黑瞎子笑道:“我既已邀请你,却总听不见你开口,你莫不是个哑巴吧?”
张起灵终于垂下眼,缓缓道:“不是。”
黑瞎子叹一口气,仿佛很惋惜地摇摇头,道:“我倒希望你是。”
任谁说这句话,都像是种挑衅,但张起灵却明白这青年是真心实意地怀有遗憾,正如他也明白青年心底笃信自己绝不会喝他请的酒一样。
可他是一个人,只要是一个人,不管表现的多么冷漠,也总会有好奇。
“为什么?”
黑瞎子收回端着银杯的手,指指自己,道:“只要一个人还能看见,便知道我是个瞎子。你既瞧出我是瞎子,就该知道哑巴多适合同我交朋友了。”
张起灵道:“也许我根本没有看你。”
“那么你可太辜负我了!”黑瞎子大笑,“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既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旁物,却打扮得这么神气,还走到最亮的地方去,一定是希望你来看他的。”
他虽然自称是个瞎子,但是要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风停住。
人俱静。
自大漠尽头传来马蹄声。
客栈里那些赶骆驼的大汉仿佛在一瞬间被点着穴道,都定住了,喝空的坛子骨碌碌滚在脚边。
墙上已钉进三支羽箭!
黑瞎子没有动,仿佛箭矢未曾他耳边擦过。背后有冷箭而不躲的,要么是被吓软了腿的傻子,要么就是他对自己的武功足够自信,自信在最危机的时刻也能化险为夷。
“来的是谁?”
“一些要请我喝酒的人。”黑瞎子把原先请张起灵的酒饮掉半杯,笑道,“你看,我既不常常总请别人喝酒,有时也不愿意喝别人的酒。但我第一面就要请你同饮,岂非是很喜欢你了?”他神态很潇洒,仿佛能让自己请酒是天底下最大最光荣的一件事情。
“但你只能跟去。”张起灵淡淡道。
“不错,既然主人三番五次来请,我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黑瞎子朗声道,“但去了并不代表我会喝酒,也不代表我会替他们办事。”
他的嗓音又高又清晰,显然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
门内悄无声息地排开一群人,紧张、肃穆。这话太轻慢,任谁听到这些轻慢的话,都不会太好受的。
黑瞎子放下酒壶和银杯,叹道:“你今天不愿意喝我请的酒,实在是太聪明。”他抖抖披风,仿佛人间最金贵的王侯去赴设在臣子家的私宴,已被那群人恭敬地拥簇出客栈门外,才回头对张起灵道:“因为壶里不但不是好酒,味道简直连醋也不如。而我理应请你喝世间最好的佳酿才是。”
车辙的声音渐远。
荒野寂寂,大漠陡然升起一条青色的孤烟。
客栈里似恢复了生机,开始重新热闹起来。客人划拳赌酒,比当初更烈,好像要打心底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黑瞎子忘记了那只银杯,仍留它和酒壶安静地呆立在桌面上。张起灵看了一会儿房顶,只当众人都不存在,才忽然站起来拿走酒杯,把残酒泼了,揣进怀里。
“给我一间上房。”他说。
黑瞎子已舒服地坐进马车里,枕在软靠上。车厢很阔大,当然也很气派,这是对贵宾才有的礼遇。他像是从不知道“受之有愧”是什么意思,懒洋洋地把两条长腿在车里伸直了,向边上陪他的总管问:“四阿公还在等么?”
“还在等。”
“瞎子我这个人一向最爱看热闹,最怕惹麻烦。”黑瞎子道,“闲事我也最不爱管。”
“我们老板也是的。”
“那他就更不应该想要我来管他的闲事。”
总管苦笑道:“可老板偏偏卷到别人的麻烦里,而这件事也恐怕只有您能管。”
“只有我能?”
“只有您能!”
黑瞎子凝神听了一会儿车轮碾过砾石的哀叹,慢慢竖起三根手指,道:“第一,四阿公惹上什么麻烦,我都不在乎。他至今还欠着我替他追凶的十万两银子;第二,如果是昔年张家秘药的旧事,因果报应,谁都管不了;第三,我是个瞎子,而瞎子素来是最不喜光的,你的老板既然要真心求我,那你最好现在帮我把蜡烛熄了。”
总管依言熄了蜡烛,车厢被浓墨似的暗夜填满。
“您知道的已并不少。”
黑瞎子笑道:“但万幸瞎子我知道的还不算太多。”
总管唏嘘叹道:“可您最后还是会管的。大沙漠里能看的热闹,实在不多。”
“可中原的热闹就要多得多了。”
“中原的热闹,您不爱看。”总管苦笑道,“为此您才来的河西。这是我们老板说的。”
黑瞎子掀开车窗,秋风萧索、残月枯瘦,马蹄声缥缈在远处升起的一条青烟里。几枝荒草,在道旁摇曳着。马车前方,是
无边无际的大漠;马车之后,也是无边无际的大漠。
这沙漠仿佛永无尽头!
城镇自兴建起,总有败落的时刻;可沙漠却是永恒存在的。
它足够包容所有的人,也足够埋葬所有秘密。
可有一些人偏偏正是为了揭开谜底来的!
被有意掩盖的真相岂非惨痛?揭开谜底的人岂非要直面从前的疮疤?尘封的旧事岂非最消耗人的意志?但河西的来客,恰恰是不在乎这些的。为了一件真相,就算付给他一千万两黄金也不换。
踏入大漠的人,岂非已经是一道孤烟?
“四阿公备了酒?”
“您说的不错。”
“什么酒?”
“是波斯来进贡的葡萄酒。”
黑瞎子慢慢倚回软靠上,道:“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