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化得稀里哗啦》水光潋滟与夏

13、第 13 章 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我如临大敌地开始学习孕期知识，从营养补充到按摩保养，事无巨细。
　　我每天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恨不得每天给她做五顿饭，还把全屋大扫除一遍，给每个角落消毒，房间收拾得比我脸都干净，只希望这孩子一点儿都不要伤害她才好，盼她过得舒服，哪怕我们最后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周。

　　临走那天，我给周絮做了过于丰盛的早餐，更多的是在缓解我自己内心的焦虑。担担面，水果塔，糖饼，燕麦粥，培根卷，堆满了餐桌，希望她一样吃一口就好。可却赶上她第一次孕吐，她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我抚摸着她的背，替她拢住头发。柔顺的触感让我想哭，但我决意忍下，不愿在她脆弱时，自己却破碎得更多。
　　周絮虚弱地道歉：“你做了那么多，我一口都没吃。”
　　我噎塞道：“没事，又不是最后一顿，以后我去你家给你做饭。”
　　她的脸庞扬在那里，于是我更加不舍。
　　赵左江到了，在屋里帮她收拾行李，结果就是那桌早餐在周絮吐的时候全进了他的肚子。我见周絮窝在沙发上面色惨白，更加来气，踢了他一脚，摔门而去。

　　赵左江仍旧好脾气，追上来说和。我们已是小半年没见，他眼瞧着胖了不少，一双皮鞋踩在地上，十分气派的身量。长得仍旧一副无聊光头饼的模样，简直是衣服挂在身上，血肉浮在骨头上，骨头却又不知立在哪里。赵左江从小到大都比我更擅长说谎，曾经作弊被抓都能用无辜的眼神和下撇的眉毛应付过去，而他现在正用这幅表情看着我。

　　赵左江：“你手艺越来越好了，清清，特别好吃，一会儿给我把那个馅儿饼装走。”

　　“水果塔！什么馅儿饼！”

　　“好好好，水果塔。你生什么气？”

　　我长长沉了口气，说：“我在感情上也稀巴烂，管不到周絮头上。但你总不能指望我给你赔笑脸，她手上的戒指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于盏出国你就换人，够快的啊。”结尾还是免不了带上点阴阳怪气的指责，我还是做不到有分寸地旁观。

　　赵左江理所当然道：“她想生个孩子，想有个家，没工夫陪你胡闹。”

　　“我胡闹？我操……”

　　我一下子火气又上来了，破口大骂，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学习怎么照顾孕妇，知不知道怀孕对身体的影响，跟他家人住在一起怎么保证周絮不会受委屈。赵左江始终不说话，用那种包容但并不尊重的笑容看向我，任由我气急了劈头盖脸地打他。于是我停下来，明白当一个人被定性为胡闹时，再怎么严肃都仍旧只会被看做无理取闹。

　　赵左江见我不再说话，笑道：“怪不得我妈让我给你带零食，你就是个小孩儿。我也三十二了，结婚不是很正常？”

　　我无言以对。

　　我想说，没人觉得结婚不正常，也没人觉得怀孕不正常。我问的每一个问题，他仍旧没给我答案。你爱不爱，你要不要，你情不情愿？我知道怎样对待赵左江这种人是最有用的，那就是切实的威胁。我再怎么难过还是生气他都不会真的当回事，只有说一句“如果对周絮不好，就让你丢工作”，他才会真的在乎。这种人到底有没有爱的能力？我以为朋友就是朋友，不需要用这种手段，他理应在乎我的担忧，可是他没有。但反而最终感叹友情功利的，又恰恰是这种先一步踏入功利的人。

　　疲惫感涌上来，我无力与之周旋。我看向他身后的小巷，很像我们小时候一起跑过的胡同。赵左江高中被小混混堵在立面，我上去拍了领头的一板砖，结果对面直接掏刀出来，还好是砍不是捅，我扑过去挡在赵左江面前，后背直接豁开，留了那道很深的疤。那之后赵左江家里比对亲女儿还宠我，但我却一直对他们不亲。赵左江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也差点把我当祖宗供起来，靠我不断犯贱才让他又恢复正常，能跟我打闹。

　　我把视线移回到赵左江身上，他揉了揉我的头说：“行啦，别这么看我，到时候当伴娘，堵门儿别那么狠。”

　　我拍了他脑袋一巴掌，到最后也没说出对他的威胁，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切实能威胁到他的能力，我以为不需要。而令我挫败的是，我也隐隐觉得，这样太过越矩。
　　如果文明的保证终究要依靠暴力，那我觉得始终是一种不文明。我以为爱是本能的，可其实更加本能的却总是恐惧。周絮从楼上探出头来，抱着膀子直乐。我觉得自己是个悲伤的弱智，可气的是我居然有足够的知识来支撑和表达我的弱智逻辑，这让我更加可笑。

　　他们拖着一车的行李离开了，那曾是我和周絮——我们的家的一部分。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知所措，此刻这里每一个空缺的位置，我都知道以前放着什么东西，而我们又是如何使用它的。我像是被砍掉所有触角的水母，仿佛失去了许多，但反正余下的部分也没有大脑。

　　我随身要带走的东西不过是日用品，充电器，一个托特包就装下了。除此之外以后再搬就好，包括画具在内，没有什么是生活必须。
　　就这样走吧，我实在没有力气去管。
　　我站在楼下，身后突然传来喇叭声，叶锋已经来接我。他穿着软乎乎厚重的毛衣外套，戴个墨镜，趴在方向盘上看我，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看起来非常高兴。挂在后视镜上的小玩偶一晃一晃，我直接上了车，叶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过去深吻，左手摩挲着我冻得冰凉的耳垂。热气一如既往湿湿软软地包裹上来，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我，手掌握住我的后颈，贴着我的嘴唇说："行李收拾好了吗？我上去拿。"

　　我突然鼻酸，说："就这些，没别的了。"

　　车子启动，渐渐开出这条我住了三年的街道，我知道生活步入了新的阶段，一切都不再一样。不是周絮结婚之后我们就再也无法见面，而是我们的生活内容再也没有了交叠。我的问题，我的生活，她的日常，她的一切，也许我们再也无法理解彼此了。

　　我感到空荡荡的恐惧，在车上号啕大哭。这些天眼泪流得实在很多，叶锋打开磕在我膝头的收纳，往我手里塞了卫生纸和眼药水，却没有安慰我。

　　于是在冰凉的车窗旁，叶子一片片向身后飘落。北方的秋天呼啸而来，叶锋成了身边唯一的热源。

　　他再一次带我离开，像故事开始时那样，雪山脚下，从被制造出的冲突里，从我不想离开却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我倍感自己的无能与脆弱，我到底留得住什么？我不安又挫败，只想赶紧握住画笔，回到我游刃有余的角落。

　　进到叶锋家里，想起以后便要长久居住于此。来了无数次的地方，这次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叶锋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在背后深深拥抱我，拢着我带我去看新添置的一切。

　　"你发现家里有什么不同了吗？看，书房收拾出来了，到时候你可以在这里画画。阳台那边的箱子也收了，阳光会很好——你看沙发！看，给你堆了一个角，都是垫子毯子。洗漱用品也给你准备好了，以后就不用在你走之后收起来啦，不然之前我看着还怪想你……"

　　叶锋在我耳边说着话，我看到床上那一床被子和两个枕头，这就是以后的每一天了吗？我回头用力抱住叶锋的腰，试图承认他是我的一部分。他穿了我最喜欢的毛衣，牛仔裤上的纽扣却照旧硌在我的小腹上，硬邦邦的一小颗就在那里，不过好像长久的拥抱也就感觉不到了。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住在一起，平时的短居也是有的，所以我并不会对卫生间里的刮胡刀，门口的拖鞋和衣柜里的男装感到惊讶，叶锋也并不是一个生活习惯不好的男人，可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每一天和不可逃离。之前有几家公司想签下我，都被我拒绝，自己心里永远过不去。自由其实是选择的权力不是吗？但我想我不是不自由，我只是不勇敢，否则我又不是不能一个人住，又不是不能离开，又不是不能……
　　但要多勇敢才行呢？我好累。

　　我在书房里用铅笔和A4纸一直画到天黑，当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我懦弱地渴望这种暖烘烘的窒息感，交换彼此呼吸的亲昵。

　　叶锋吻着我的头发说："明早给你做鸡蛋面，睡吧。”

　　我在脑海里具象化一些想法，然后把它们推出一个房间，逐渐变成空白。已经很久没用过这种方式入睡了，但我不想再让叶锋觉得我失眠。我担心他会因为我的入睡时间而觉得我不愿在这里，或者看破我刚才的得体都是假装，而这会让我觉得难堪。
　　时刻考虑另一个人的想法，遮掩我见不得人的自我，从今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