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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花开 今夜值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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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值守的是杜太医。
小瓷去的时候,他合衣睡得正香,睡梦被扰,心中烦躁。
杜太医本身没有多少真才实学,全靠巴结,坐上这个位置。这等溜须拍马之人惯会拜高踩低,他深谙此道对宫中的情势了如指掌,淑贵人不得宠且无能,家世又不算好,更加怠慢,一路上走得慢吞吞的。
淑贵人这一口血吐得凶险吓坏了小瓷,他心中急的要命,不敢催促太医,憋了一脑门子汗,杜太医见状,更是猜了个大概,淑贵人怕是病得很重,因而觉得十分晦气,又想淑贵人无宠,治不好她,也不会有人来惩罚自己。
尽管已经有了心中已有计较,看到淑贵人的灰败的脸色还是吓了一跳。
这真的不是已经死了吗?
杜太医医术平庸,对此当然一筹莫展,甚至想要转身就走。不过来都来了,还是要装装样子。于是取出丝绢,为淑贵人搭脉。刚一搭上,还没探得脉象就开始摇头。
又拿出银针在淑贵人手上臂上扎了几针,淑贵人毫无反应。
杜太医道:“淑贵人天命已尽,无可转圜了。”
小瓷闻言跌手跌脚重重叹了一声,春萌扑倒淑贵人身上大哭起来。
杜太医恍若未闻,自己收拾药箱。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一轻柔的声音说道:“太医辛苦了,请喝杯茶再走吧。”
杜太医抬头一看,只见一清秀袅娜的姑娘手里端着杯茶,笑盈盈看着他。
“好俊的人才!”他心里赞叹,更不敢怠慢,客气问:“姑娘是?”
宋悯道:“奴婢宋悯,请太医喝茶。”
宋悯吐气如兰,酥得杜太医如在云端,浑身飘飘然的,杜太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下那杯茶,只觉味道芳雅、唇齿留香,宋悯双手接过茶杯,杜太医见她十指修长葱莹,如俊玉一般,由衷赞道:“姑娘好手……艺。”
“太医谬赞了。”宋悯回身捧着药箱,如西子捧心一般,在瑶池上端着蟠桃飘来飘去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吧。
杜太医接过药箱,梦游一般的走了。
小瓷不由得生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太医眉来眼去。”
宋悯道:“越是遇到事情,越是要冷静沉着,一味着急失态又有什么用。”
宋悯说完这话,小瓷便觉得浑身乏力,倦得很,坐在凳子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春萌哭着哭着,也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宋悯找来两床被子,分别给他们盖上。
然后手一翻,从袖子中取出了属于杜太医的针包。
她打开针包,取出一根银针,银针散发这凌厉幽寒的光芒,她的眼睛也在这光芒的映衬下变得如秋水寒星般凌厉冰睿,不可逼视。
她解开淑贵人的衣服,将这根银针扎在她的天泉穴上,跟着十指变幻,快速取出一根又一根银针,扎在不同的穴位上,手法老辣,远胜杜太医。
一瞬之间淑贵人身上扎满了银针。
宋悯取下发簪,两手一错,便将这再寻常不过的银簪分为两半,一粒黑色丹药从簪身中滚了出来,她将这粒丹药送到淑贵人口中,两手一合,银簪又恢复原样,她将银簪重新插入发中,然后用右手托住淑贵人的左手,给她渡送真气。
她的情况比宋悯想象得要坏许多,她感觉有些吃力,微蹙眉头,加上神情凝重,越发显得霜严雪冷,与方才丽诱杜太医的柔媚判若两人。
活命丹的药效在针灸和渡气很快发挥出来。淑贵人醒了过来,宋悯没有来得及转换表情,不过淑贵人终究太虚弱,没有看得清楚,便又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春萌和小瓷先后醒来,春萌一醒来,嘴里就唤着:“小主!”
宋悯道:“轻声些,小主正睡着。”
“小主没事了吗?”
“小主当然没事。”
“可是太医说小主……”下半句话春萌不愿承认,更不忍心说下去。
宋悯柔声道:“杜太医医术不精,咱们何必信他,小主好着呢,不信你自己看。”
春萌凑到淑贵人面前去听她的呼吸,只听她的呼吸匀净有力,又借着晨光看着她的脸色,是微红的!
她活过来了。
小瓷醒过来也凑过来看,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道:“真的啊,小主气色好多了。”
“小主是怎么好的。”小瓷问。
“大概本来就不是很严重吧,总之小主吉人天相。”
“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我怎么会睡着了。”小瓷懊恼地拍着脑袋。
“你太累了。”
小瓷见宋悯眼下微微发青,眼中有血丝,问:“你守了小主一夜?”
宋悯道:“这也是我作为奴婢的本分。”
春萌欢呼雀跃道:“你真的是福星,你一来,小主就好了。”
她一手拉起宋悯,一手拉起小瓷,三个人蹦蹦跳跳在一起。
“好了,咱们别吵着小主了。”宋悯拉着两个人停下,又道:“我给你们熬了粥,都喝一点吧。”
宋悯款款端过三碗粥来。
人在虚惊一场后会格外觉得饥肠辘辘。春萌小瓷都觉得这碗大米粥的香甜赛过一切。
“宋悯,你厨艺真好。”春萌由衷的赞叹。
宋悯笑了笑,又对小瓷说:“你今天下午再去太医院请一次太医。”
这次来的太医是周太医,周太医给开了药。
春萌在院子里熬药。宋悯还在收拾厨房。
储秀宫先前住着的是先帝的兰嫔,兰嫔原本是尚食局的,以一手精妙绝伦的小点心博得先帝宠爱。
先帝喜爱美食,成为妃嫔后,她最主要的任务依然是伺候先帝饮食,所以先帝特别给她修建了小厨房。小厨房什么器具都一应俱全。
春萌和小瓷都不太会做饭,所以都闲置在那里,宋悯正在那里收拾,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小瓷倚在门框上,看着宋悯忙碌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心里有很多疑问,便开门见山道:“宋悯,你不过是刚来而已,为什么对小主如此尽心呢?以你的资质,呆在储秀宫,不觉得委屈吗?”
宋悯手中拿了一个老丝瓜,正把它的皮扒开,这东西刷锅最好用了,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道:“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淑贵人处境艰难,你不也一直是不离不弃吗?”
小瓷道:“你以为我不想离开吗?只是没地方要我啊,我又没有门路,只能储秀宫熬着了。”
宋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小瓷:“所以你巴望着主子出事,好另外攀高枝。”
小瓷一听这话立刻急了,他道:“你说什么,我绝没有这份心。有一说一,咱们主子为人极好,我在宫里也有些年头,还从来没有讲过这么好性的主子,换了别的主子,未必有娘娘这份容人的慈善,做奴才的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咱们主子人什么都好,就是窝囊了点。但是世道如此,好人难活啊。”
“越是难活,便越要坚强的活下去,我心里有种预感,小主过了这一关,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小瓷疑问仍在,对宋悯却没有半分怀疑,反而生出同病相怜、同气连枝之感,他昂扬道:“咱们储秀宫从今往后就要兴旺发达了。”
宋悯微微一笑,更不答话。
宋悯的确有种魔力,不仅春萌两天就把她当成了亲妹妹,连太医院前来送药的小医生都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每次来送药,小瓷或春萌要接,他就将药牢牢抱在怀里,不给,非要宋悯亲自来接才行。
除此外,他还按照宋悯的吩咐,拿了很多滋补的药材来,宋悯变着法子做成药膳,半个月之后,淑贵人病好得差不多,站在海棠树下赏花,她的气色就跟新鲜盛开的海棠一样好。
春萌看着感动得又落了一场泪。
宋悯摘下一朵海棠给淑贵人簪在鬓角,真心赞道:“娘娘很美呢。”
淑贵人看宋悯道:“没有你美。”
“娘娘谬赞了。”宋悯笑道。
春日柔和清亮的阳光照到宋悯微微赧然羞涩的脸上,眼神是琥珀色,如同美玉一般散发着淡雅的光,淑贵人看得痴了,不禁赞叹:“不知何方水土养育出这样的美人。”
又道:“我在病中都没顾得上问你,你家是哪里的。”
宋悯答道:“家父沧州学正宋乃瀚。”
淑贵人沉吟道:“嗯,宋学正官职不大,然而教女有方。”
淑贵人再度打量宋悯,却觉得她的气度不像是沧州那样荒凉的地方能够养育出来的。
忽然想到了她病重的那一晚,似乎见过另一个宋悯,她应该没有眼花,这半个月之中,她旁敲侧击问过宋悯很多次,也仔细留神观察她,却也再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没有一点严肃干练、冷若冰霜的影子,她只是一个容貌美丽,厨艺出众的宫女,仅此而已。
淑贵人愿意这样相信。不管是谁安排的吧,她都对这份安排充满感激。
经过这死里逃生的一病,淑贵人想开了。她恢复了自己的本性,一个极为单纯天真的姑娘,她不再把自己当做是一个寂寞的宫嫔,她不再折磨自己,她每天脸上都带着笑容,要求没有外人的时候,储秀宫可以不讲规矩,她会跟他们一块踢毽子,帮宋悯、春萌一块做针线活,齐心协力,把生活过好。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四个人一块说说笑笑,储秀宫的气氛好得不得了。
他们四个人的饭菜都由宋悯来做,天渐渐热了,他们的午饭就在院子里吃。
宋悯做饭的时候,香味飘出来,香的人半点别人的心思都没有,只想吃,什么都干不了,淑贵人和春萌小瓷就会坐在桌子旁托着腮帮子巴巴等着。
宋悯总是会在端上第一道菜的时候,顺便弹一下小瓷的脑门,道:“还不帮着上菜。”
小瓷就会像一个被点燃的炮仗搜得一下窜到厨房,把菜端出来,春萌总是会喊,慢点慢点。
然后接过菜。
今天也不例外。
宋悯春萌小瓷三个人走了两趟,菜就上齐了。
四个人坐下一块吃饭。
虽然淑贵人已经这样强制安排很久了,但是春萌和小瓷还不是很适应。
总是要等淑贵人动筷子才敢吃。
内务府给储秀宫的菜不算好。比如今天的鱼就不是很新鲜,青菜也有些蔫了。
不知道宋悯怎样做的竟然做出了一盘晶莹无比的醋溜鱼片,入口滑嫩无比,一点异味都没有。
青菜则切细了,包成小包子,汁水丰富,面香脂纯,微烫的包子吃得人挤眉弄眼,落肚又无比熨帖。
宋悯每餐都做给他们吃,还是每餐有每餐的惊喜。
真的太好吃了。
淑贵人体态原本就是丰腴,因病瘦弱,现在也是日渐圆润起来,大有超越从前的势头。
小瓷真的有点瓷娃娃的意味,白胖白胖的,脸逐渐接近碗口。
春萌每顿都要吃得撑,才肯放下筷子,身上的衣服也渐渐觉得紧了。大家都胖了。只有宋悯还是那样纤柔。
大概是他们吃得太快了,总是还没等宋悯动筷子,饭菜已经少了一半。
淑贵人便有些不好意思,把最后一个小菜包夹到宋悯碗里:“悯儿辛苦,这个你吃。”虽然这样说,语气中明显带着对那包子的依恋。她没吃够。
宋悯笑着拿起没人用过的筷子,把这个小包子又夹回淑贵人碗里,道:“奴婢已经吃饱了,小主吃吧。”
淑贵人接过碗,举起一只手臂庆祝,高声道:“那我就不客气喽。”
这个姿势可爱极了,大家都笑了起来,一餐饭又愉快的结束了。
酒足饭饱之际,微风过庭,拂得花事将尽的海棠纷纷扬扬落下,宋悯伸手接过几片细细闻着,海棠无香,然而此刻大家愉悦的心情赋予了海棠香气在空中飘荡。
小瓷见宋悯闻得认真,也从桌子上捡起几片来嗅,在旁边说道:“可惜海棠不能入菜。”
宋悯道:“要入菜也没有什么难的。”
小瓷闻言十分惊喜道:“难道可以入菜?怎么做的。”
宋悯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说了你又吃不到,岂不馋坏了你。”
淑贵人和春萌都笑了起来。
淑贵人又道:“我觉得春天和夏天都没什么好吃的东西,真正好吃的东西都在秋天。”
宋悯忙道:“等到秋天的时候我专门拣时令菜肴做,咱们可以来个秋日宴。”
春萌小瓷齐声道:“秋天快来吧。”
这个无人问津的储秀宫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即便现在宫里争斗少,世外桃源也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