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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一件雨衣 ...

  •   雨衣各异,但在陈时和黎嘉恩交叠的记忆里,北城的雨衣似乎只有那一种,坚硬的、黑色的、密不透风的,抖开,便是一股浓重的胶味。
      可它再廉价、劣质,也短暂地撑起过十年前那一小片、干燥的天空——

      春天,北城。

      陈时小腿的骨头发痒,好像春天一来,北城的一切都发芽了,人也是——校园四处闹哄哄的。

      他支在教室外的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人群,躁乱因子在身体里蠢蠢欲动。

      自寒假那晚后,他没再见过黎嘉恩,说要捅自己的最后又变卦。出尔反尔,让人不痛快。

      他用眼睛逡巡了一圈,理所当然没找到人。转身回教室,抽出书包斜挎在身上,提前给自己放了个学。

      小学部放学早,校门口人流如织,鱼贯而出。

      陈时走到正门一侧,抵住“北城实验”的石牌,双手插兜,拿眼睛当网,试图从中兜住他认识的那一尾小鱼。

      “黎嘉恩。”
      意料之内地被他等到了。

      可惜人没抬头,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陈时轻飘飘吊起嘴角,并不恼,长腿一迈,追上去。

      “怎么不搭理人。”
      他嬉皮笑脸,一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心情不错的样子。

      黎嘉恩只专心走路,目不斜视,脚尖一转,从十字路口拐进学校东侧的巷子。

      陈时向后甩了甩书包,继续跟。

      “请问,你有事?”
      走到一条窄弄,那尾小鱼忽然步子一顿,停了下来,冷冰冰问。

      连“请问”这样的词都冒出来了,陈时眉梢一扬,看着她的眼睛,自胸腔溢出声轻笑。

      ——她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里,终于在空洞之外,出现了更为生动的东西。至少陈时看见了,有气有恼,有高傲,还有点虚有其表的强势……总之,有趣极了。

      “我……”他看够了,懒散回应,“没事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继续向前走了,好像早就预判过这个答案。

      陈时耸耸肩,笑开,再跟过去。

      小鱼走到了巷子深处,定在一铁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见她是回家状,陈时一愣,发觉人换了住处,难怪他去建材市场公寓没找到人。

      “怎么住这?”
      他四下打量,愈发觉得这不像是能住人的房子——这好像是个储藏室吧?!

      黎嘉恩只回以他沉默背影。

      “哎!”
      一而再再而三被无视,陈时有点要控制不住情绪了。

      “要你管。”
      她头也不转,推开了门,要把陈时关在门外。

      陈时笑意倏然变冷,一把把人从黑咕隆咚的单间里扯出来,将人束缚在动弹不得的掌心:“请我去你家做客?”

      “不。”
      她咬了咬牙,拒绝。

      她眼底闪过一丝淡淡嫌弃,却根本不做挣扎,好像眼前不过是个烂人,是疯子,是神经病。

      这下陈时是真笑开了。

      多好,他们竟然在“陈时是个什么东西”这一点上,颇具默契和共识。

      “你是不是很无聊?不被关注是不是让你觉得自己很空虚?”
      她神色淡漠,蓦地开口。

      陈时的心脏突然抽搐了一下,像被她徒手揭掉一层皮,没来得及咀嚼,真实的恨意就喷薄而出——从眼睛、从胸口、从他身上每一处毛孔。

      “所以到处惹是生非,这有让你感觉好一点么?折磨比你弱小的人,快乐么?满意么?你就能没那么害怕明天了么?……”
      她一反常态地吐出很多个句子,言语轻轻,却字字如重锤。

      陈时全身滚烫,神经被碾成一张张很薄的鼓面,放大了她锤下的所有情绪,以至于他控制不住肌肉的颤抖,绷到极点,倏而爆发,伸出手,掐住她脖子,制止她发音。

      他不想听,她那些居高临下的质问——她没有这个资格。

      “……你、有、病。”
      黎嘉恩艰难吐字,却还是没有挣扎。

      看着她的脸因血流受阻而一点点胀红,陈时麻木的心脏,一瞬间剧烈跳动起来,乍然惊醒,松开手,全身发痛。

      他的掌心里还残存着她的体温——冷的,像她一样没有温度。

      耷下眼皮,缓慢捻动凉凉指尖,再抬眸,真实的恨意终于被直白翻了上来:“要捅我的是你,你跟我演受害者?!”

      不待人答,他又逼近了一步,眼神凌厉,唇角却浮出嘲弄笑意——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烂人、疯子、神经病了。

      “捅啊!不是都随你捅了么!怎么走了呢!嗯?!”

      黎嘉恩咳嗽了好一阵,直起身,人似乎又无情了一点。

      “犯不着。”
      这次她的语速很慢。

      “那什么时候犯的着?”
      陈时眼神阴鸷,用废话跟她绕圈子。

      “为你,什么时候都犯不着。”
      她也回了句废话,口吻却是货真价实的敌意。

      敌意好啊。
      陈时竟从她愿意多说的这么些句子中,生出一股扭曲的感激。

      他觉得自己一半在痛一半却喜,好像每多说一句,他们就能搅和进对方命运,再深一点,谁也别想逃离谁——他身体里,恶劣的满足感,快速膨胀。

      “你真的有病。”
      她好像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我开心。”
      陈时坦白。

      可惜他唯一一句没说谎的话,被她当作儿戏。

      在他自嘲的间隙,黎嘉恩闪进屋子,砰一声关了门。

      陈时低头看着空空手心,收起虚假笑意,盯住面前的铁红色大门,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他决定,回家,明天再来——她跑不掉。

      北城的春天,干燥得四处浮尘。

      刚走过两条街,太阳就隐了踪迹,空中浮尘挂了层露似的,扑簌簌往下坠,打湿了路面。

      要变天?
      陈时仰头看了看。

      他不记得预告有雨,从兜里掏出手机,一查,还真看到一则突发的暴雨预警。

      暴雨。
      这对于北城的春天来说,太罕见了。

      他不由眉头紧锁,顾不得黎嘉恩了,开始挂心前段时间收来的一堆废箱纸——他把最近收捡来的废件全堆在了院子里,等价高时再出手,这样赚得多些。
      落雨就麻烦了。

      站定想了会,以防万一,还是决定去买几批防水篷布。

      刚招手叫停一辆出租车,天边就炸开一声闷雷。

      暴雨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陈时拐进五金建材一条街,正在店里讨价还价,雨点就密密麻麻砸下来,先是“噼啪”,然后“唰唰”,最后只剩瓢泼一样的“哗啦”声。

      一盆又一盆,要淹死人。

      “你去打听打听,这种三防布一直都这个价。”
      买篷布的老板也跟着陈时瞄了眼室外,猜到他急用,不愿松口。

      雷声轰隆一下,雨又大了几分。
      陈时收回视线,脸色凝重,不想再耽误时间,妥协:“拿三批。”

      提好三捆篷布,临出门,他又想起来:“你这有雨衣吗?”

      “我这是卖建材的……”老板断然否定,见陈时要冒雨出去,又忙叫住人,“我有件不用的雨披,要不你搭一下?”

      陈时一怔,对他突如其来的好意起了疑,又见人已经弯腰翻箱倒柜了,似是真心,突然不自在起来,囫囵敛下急躁,话说得含糊:“那,明天给你送回来。”

      “一件雨披,拿去拿去。”
      老板爽快摆摆手,从柜子下抽出浑黑的雨衣。

      陈时僵硬点了点头,接过来。

      室外天色早就昏暗一片,雨也像黑水,仿佛头顶有什么在往人间泼墨。

      他两只胳膊卷着三捆篷布,套着雨披,一脚深一脚浅淌过积水的小道。

      忽然,雨披的兜帽灌进一阵风,“呼啦”一下被吹掉,他腾不开手,只能任由自己脑袋淋着——不出几秒,视线越来越模糊。

      因着暴雨,喧哗街景也成了默片。

      打不到车,即便打到他这个鬼样子也会被拒载吧。

      陈时四下望了望,想着这离家也不远,干脆抱紧篷布,在雨中大步跑起来。

      一口气跑回家——果不其然,堆在院子里的废箱纸湿透了,软塌塌东倒西歪。还有一堆塑料瓶,被风吹得四散各处。

      他迅速撂下手中篷布,顾不得雨势,先抢救不耐水的箱纸。

      瓦楞纸遇水就泡胀,陈时只得小心翼翼将一捆又一捆挪进西厢的仓库,一不注意,雨水呛进喉咙,人咳得肺快炸了,却不敢耽误时间,强忍着不舒服,继续埋头干活。

      冒着雨,费劲吧啦搬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把怕水的全移进仓库了。

      站到屋檐下,陈时用力抖掉额前水珠,刚想喘息片刻,突然想到院角的排水渠一直半堵不堵的,扯紧雨披,再次冲进雨里。

      又是好一通忙活。

      通掉下水管,他扯开新买来的篷布,罩住院内剩下的废品,压好四角,这才勉勉强强松了口气。

      回了屋,陈时拿毛巾胡乱摩挲了下头,后知后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汗透了后背,迎面雨却冷得刺骨。

      可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陈时搭着毛巾站到窗边,望天发愣。

      北城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吃人一样,雨点似拳头,向地面的一切狠命敲啊砸啊。

      明天北河会不会决堤?
      陈时忍不住摸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

      还要再下三个小时——城西桥下现在应该快被淹了吧?
      盯着手机屏幕,他心中愈发烦乱。

      已经八点多了。
      该吃晚饭了。

      他揣回手机,猛然抽掉脖子上的湿毛巾,扔进脸盆,走去厨房。

      接了锅水,拧开燃气灶,他斜斜倚住一旁的墙壁,人又走了神。

      面前银灰的锅壁很快便窜出一圈细密的小气泡,紧接着,小气泡合成一个大气泡,从锅底浮起来,咕嘟咕嘟直响。

      水开了。

      可陈时眼神依旧涣散。
      于是那一锅水只能独自,不休不止地咕嘟下去。

      锅里的水量线在一分一秒下降,热腾腾的水汽在一分一秒漫溢。

      直至满屋子蒸发的热气,闷似桑拿,陈时这才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关了火。

      锅已经烧干了。

      他只得端起锅,准备重新接点水,却又不小心触到了滚烫的锅壁。人登时倒吸一口冷气,迅速拧开一旁的水龙头,冲水。

      指尖鼓起四个透明的水泡。
      痛得人直冒冷汗。

      陈时心里越来越乱,越来越躁,撒气似的收回手,不冲了,重新端起烧干了的锅,用力丢进水池,发出“叮”和“咣”两声巨响。

      也不吃了。

      他咬着牙,发邪火。

      手还是很痛,让人真想把手指头剁了。

      他盯着外面的雨,游移不定。

      好半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厨房出来,抓起房檐下的那件雨披,胡乱套在身上,再次冲进雨里——黎嘉恩住的那间储藏室,地势太低了,肯定会被淹的,他已经越想越烦,还不如去看一眼好了。

      出了巷子,陈时却发现根本等不到车。

      他焦急得神经比手指还痛,在目送又一辆出租车驶过后,干脆利落系好雨披带,转向北城实验的方向,迈开腿——他决心用跑的。

      只要不减速,二十分钟能跑到。

      少年冒着雨,把自己跑成了闪电。他身上的雨披被风吹出了形状,在雨中扬成一面黑色的旗帜。

      而埋在心底、终将发芽的那颗种子,被一场春雨浇灌,总算不管不顾地疯长起来——可能会长好,也可能会变坏。

      但不管怎么说,它始终在等待这一场雨,这一个契机,于是好的、坏的,全都破土而出。

      陈时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他以为是半个多小时,其实只用了十六分钟,就跑到了白天那条逼仄的小巷。

      如他所料,整条路都被淹了。

      站在巷子口,陈时突然迟疑片刻,又转瞬放空了脑中所有想法,一脚踩进水坑。

      积水快及膝,他在黑黢黢的窄巷里摸索前行,尽量往地势稍高的地方淌,终于摸到黎嘉恩门前。

      扣门。

      无人应。

      再扣门,这下陈时使了力气——雨声太大,他担心黎嘉恩什么都听不到。

      还是没人应。

      怎么回事?
      陈时倏地紧张起来。

      他直接改为“砰砰砰”砸门,大声叫人:“黎嘉恩!开门!”

      叫着叫着,他想起来报名字:“我!陈时!开门!”

      门是两分钟后打开的——说“打开”有点太为难这个门了,它只是在水里划了个弧,然后勉勉强强向后了半条缝。

      透过门缝,陈时看见了她的眼睛。
      和白天截然不同,密密匝匝的绝望,淹没在断了电的黑暗中。

      陈时一怔,打开手电筒,用力把门推开半寸,光束摇向她身后,这才发现室内外的积水一样高——她的东西都堆在小床上,而床则被淹到床沿。

      “走了。”
      陈时垂下眼,声音平静。

      她没讲话,眼眸深处,有什么动了动。

      大概是手电筒的碎光映在水面,这点粼粼波光,又折射进她眼睛,随水波纹,无辜地晃了晃,让陈时觉得心也跟着可怜一颤。

      “带上你东西,穿好雨衣,”他重复了一遍,口吻坚定,“走了。”

      她没有问他们要去哪,反是低头看了看埋在水里的两条腿,颤着嗓音回:“我没有雨衣。”

      没有伞,没有雨衣。
      她早就什么都没有。

      听她这么说,陈时忽然干笑两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不用想也肯定比哭还难看,只好别开脸,解掉雨披的系带,三下两下把身上雨披脱掉,粗暴套进她脑袋:“现在你有了。”

      他根本没给人讲话的时间,大步淌进室内,掀起床单四角,迅速打了个结,把她的全部家当装进去,背在身后,冲人冷漠一扬下巴:“走吧。”

      而她乖得出奇,和早晨判若两人,不言不语默默跟上。

      雨小了些,也可能没小。
      陈时走进雨里时,觉得头顶有亮一些。

      但黎嘉恩出门后,却抬头望了望天,犹犹豫豫脱下了雨披,似乎是决心一起淋雨。

      “干什么!”陈时回瞪一眼,“穿好!”

      “书……”
      她脱雨披的动作试探性停了一下,却最后还是大着胆子,把雨披搭上陈时后背,小声解释,“里面有书,会湿。”

      陈时:……
      他稍一挣扎,听之任之用雨披把她的包裹裹好,再次背到身后。

      打车是打不着的。
      两个人就淋着雨、淌着水,向前走。

      她的话依旧很少,让陈时不知道该不该解释自己在干什么——如果他能想得清楚的话。

      走到大路,地面好走了些,他欲盖弥彰咳嗽了两声,开口:“我缺钱,你知道吧?”

      “嗯。”
      她小小地应了声,抹掉脸上的雨水。

      “所以我收租的。”
      陈时讲得没头没尾。

      她扬起脸,突然神色不安。

      “哦,”陈时使劲向上背了背肩上的东西,决心把话说明白一些,“你那张银行卡……就当房租吧。”

      他今天淋了太久雨,肌肉酸痛,连手指都烂了——指尖上的四个水泡不知什么时候破了,拈起连心的痛感,致使他现在思维很不清明,所以只能想到哪说到哪。

      但他猜,黎嘉恩应该是听懂了,因为他看见她睁圆了一双肿肿的眼睛,两片唇无声蠕动一阵又被她用力抿住了——这是笑吧?

      是的吧。

      尽管她那副湿漉漉的狼狈样子,让她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滑稽。可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他连影子都湿透了,饿了快一天,狼狈得和她不相上下。

      陈时放慢了脚步,背着一兜沉甸甸的书,和她并肩走在北城的暴雨中。

      再转回脸时,他忽地想,原来她有酒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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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如若前文章节有更新,那是我在捉虫或雕琢句子,剧情不会有变动(对不起大家TAT我有强迫症,我喜欢凝练准确、读起来最舒服的措辞表达。)*年底太忙了,v前我尽量每周2-3更!以及后续剧情和人物情感越来越复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鬼迷心窍设计这么复杂的东西TAT)所以为了保证故事质量,我只能来来回回推演,如果介意我更得慢,可以养肥再看(别走呜呜呜求别走!)。*再排雷:人物不完美!看上去正常也不代表正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