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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前世—愿 沈恪从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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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娆缓缓睁开了眼。
拾萤见她醒了,忙扶起她。
“沈……”江娆一出声,嗓子嘶哑的害怕,她清清嗓子,却也无济于事:“沈恪他……”她只好拼命忍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拾萤的手:“有消息了吗、有他的消息了吗……他是不是没有事?”
拾萤拿着帕子为她拭去额前的冷汗,露出于心不忍的表情:“殿下……”
“娆娆。”
略低沉的男声响起,江娆一怔,握着拾萤的手松开。
万人敬仰的帝王从殿中矮榻上起身,走向自己最为疼宠的小女儿塌前。
父皇还是那么高大,可江娆无端的看出了几分孤寂。
帝王换下朝服,那便只是疼爱女儿的父亲:“娆娆……”
半是心疼半是愧意。
江娆知道了。
或者说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承认。
沈恪不会再回来了。
江娆眼睫颤了又颤,手不自觉的握着,指尖泛着白。
好半天,她才从喉中挤出一句话。
“……女儿是真心想嫁给沈恪的。”
从认识沈恪后,她写下的许下的愿望都与沈恪有关。
希望沈恪平安健康。
希望沈恪可以心悦她。
希望沈恪可以同她结为夫妻,白头到老。
如今看来,却是没一个实现了的。
江娆想挤出一个笑,意识到这只是徒劳后缓缓垂下了眼:“儿臣自然怪不了您。”
这是实话。
将军一职,被指派去战场,着实理所应当。何况他志在此路,又天资绝佳。
她脸色苍白,声音也是嘶哑的,像是在劝自己:“他那样的人,就算能重来一次,肯定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
为国为民,死在战场上,沈恪大抵是没什么遗憾的。
可是。
可是。
江娆攥紧了手。
从收到战场传来的消息开始,江娆一直不让自己去那样想,但她分明时时刻刻在为这个想法流泪———
那沈恪自己呢,那她江娆呢。
沈恪那样的年轻。
他十几岁就上了战场,直到如今,也才二十二的年岁。
而她——
江娆甚至自私的想过。
她只要沈恪活着。
沈恪不够爱他自己,江娆却爱他胜过爱自己。
江娆还很年轻,从小到大在宠爱和偏疼里长大,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却想了很远。
皇帝下旨给沈恪修墓,地方选在了北延边陲。
沈恪身死之后,同样元气大伤的北宸提出议和,两国边界稳定下来。
皇兄告诉江娆,那里现在好了许多,不再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地方。
“墓已建成。”江娆唇色有些白,却还是弯了个弧度:“皇兄,你有去看看他吗?”
皇帝悲痛,沈恪死后哀荣全都到了从无前例的地步。
沈家诰命加身,封赏不断,年轻一代也提拔了不少,如此殊荣,朝野上下偶有一两人反对,父皇却都置之不理。
二皇子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小妹妹。
他们年岁差得有些大,江娆几乎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说:“去了的。”
江娆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又笑:“他……”她只这样说出又没了下文,过了会儿才问:“那地方好吗?”
“百姓们对他多有爱戴敬仰,墓前常见妇人儿童祭拜,我去过两次,瞧见了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哭。”
江娆垂下眼,不说话了。
这就够了,她想。
沈恪能被人记着,这就够了。
她身体一直都不大好,那日呕出一口血后便更差了,好不容易修养好,心里也有些精神,才答应了三公主要陪她放纸鸢的要求,沈家夫人前来拜见她。
她出身不凡,又嫁与世家,早早就有诰命在身,江娆与她见得不多,这次却也能看出她憔悴了许多。
臣妇进宫,衣着服制均有要求,但哪怕华服在身,沈夫人也是难掩憔悴苍老。
她鬓边白了头发,温婉的眉眼下多了细纹。
江娆很意外她的前来。
沈夫人却像是想了很久,行礼时眼眶便红了。
她叫了家奴上前,递给她一个锦盒。
并不是什么华贵的东西,江娆怔怔看她:“这是……”
“这是……”沈夫人尽量平稳自己的语气答道:“是臣妇整理沈将军遗物时发现的。”
“臣妇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交给殿下,毕竟是与殿下相关的东西。”
江娆一怔,先想到的是自己当时送出的那些东西。
她送的那些,大抵沈恪都没留下什么,故而只用了这么个锦盒装着。
江娆这么想着,打开了它。
盒子里就四样东西。
两样确实是她送沈恪的,折扇和铜镜。
沈夫人能认出这是她的东西,估计也是因为折扇上的字样。
——“丹心寸意,愁君不知。”
角落里是她的名字。
但其余两样,江娆没有见过。
江娆拿起折扇细细看着,眼眶泛酸,但还是对沈夫人说:“那发钗和镯子不是我的物件,我并未见过,夫人大概弄错了。”
“不会有错。”沈夫人这时顾不上君臣之别,两鬓苍白的人两眼都是泪,她搭上江娆的手:“不会弄错的,沈恪他从不爱这些东西,况且我已经问过他身边侍奉的人……”
“这发钗和镯子,都是沈恪要送给公主您的,是他……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物。”
江娆顿住了。
像是听到什么晦涩难懂的语言,江娆视线看向锦盒:“……什么?”
“他早在公主生辰前就自己去明月楼买下这朱钗,镯子更是早早就让人打造,下人说……样式是他自己设计的,也耗费了不少时间。”
沈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泪,将锦盒再次递给面前的小公主:“……但最后,却没能自己交到殿下手上。”
嵌珠金镯一看就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镂雕花纹精致秀丽。
这是独一无二的,沈恪想要送给她的。
眼睫微颤,江娆拿起那枚发簪。
发簪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有红珠缀饰,十分精巧。
像一颗红豆。
“殿下送臣这些无用之物做什么?”
“这怎么能是无用之物,皇姐说了,红豆是相思子,我这几日因病不能出宫,只好让人给你送去这个……”小公主站在树下,好奇他学识过人博古通今,居然连这样的意思都不知道,但还是眯眼一笑,脆生脆气道:“这是一把相思意啊!”
一袭白衣的将军静立着,闻言倒是没什么表情,连句自重也懒得说了。
……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可江娆还是记得那样清楚。
握着发钗的手都有些抖,江娆突然咧嘴笑了。
她笑着,眼角却在流泪。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突然想到什么,又拿起折扇和铜镜细细的看。
夫人一惊,喃喃叫了声殿下,宽慰之言还没出口,就见脸色苍白的小公主手扶上铜镜边角。
那里有沈夫人整理这些时,并没有在意的四个字——
(二)
沈恪隔着生死望着江娆。
他身死不过几月,她瘦得实在厉害。
从他母亲那日进宫后,就是这样。
沈恪并没有想到自己那最为守礼的母亲会进宫。
她问过沈家家主,又寻了不少人,在二皇子面前带了话。
这样的母亲和那日进宫的场景,都让沈恪心痛。
他心底之意,江娆什么时候知道也没关系。
他本来……也是打算要说的。
可千不该万不该,在自己身死、再也无法回到她身边后知道。
皇帝皇后心疼她,然而赏赐又或是出宫游玩,这些江娆怎么也不应,只是终日呆在宫中。
起初三公主实在担心她,搬来这里和她住了几日,江娆与从前一样,她也会和三公主说说笑笑,只是吃得很少。
她本来就体弱,身形愈发瘦削。
她不想让身边人担心,但却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笑闹,终日卧榻。
晚上屏退宫人,连流萤都不得近身侍奉,江娆常常呆呆的看着窗外。
看着她日益消瘦,沈恪快要崩溃。
他想为她披上那床边云锦的披风,想摸摸她的眼角,却什么也触不到。
他颤着声音喊她的名字,喊了一次又一次。
可华音听不见。
他的娆娆听不见。
生死相隔,再也无法相见。
再到后面,江娆久病缠绵,在榻上都没有坐起来喝药的力气。
起初她还整夜的睡不着,咳的撕心裂肺,过了几日后开始整日昏昏欲睡,睁眼的次数越来越少。
皇后也几乎每日来她塌前,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娆娆,你这又是何苦。”
江娆那天少有的精神了些,有了力气答话:“我身子一直这样罢了,从小吃药长大的,有什么好争那一天两天的……”说到这里,她又摸摸皇后的手,宽慰的笑笑:“大概老天垂怜,所以才让我做了您的女儿。”
她手那样凉,皇后摸着只觉得难过:“身子弱是一回事,你郁结于心是另一回事。”
江娆被说的一顿:“……我也不想这样。”
她神情似是抱怨,又像是在跟最亲近的母亲撒娇。
“我也在想,我也怨他一个人那么早就走了,我真的还要心悦他吗?”
皇后替她擦眼泪,说不出话。
沈恪彼时在一旁听见,心如刀割。
……可以不再心悦他。
可以的。
他只希望江娆长命百岁,寻得如意郎君,过的如意又美满。
哪怕他会难过。
江娆听不见他心底的话,她只是靠着皇后的肩沉默了很久,最后释然的笑了:“可是母后。”她的声音坦然又悲伤:“从他走的那天起,女儿常常梦到他。”
“梦到他班师回朝那日的样子,梦到他在花灯前浅笑的样子。”
“明明没有见到,却还是会梦到他……他中了箭,从马上跌下来。”
“他流了好多好多血啊。”
“梦见他合上眼前,叫了我的名字。”
江娆说到这里,觉得不好意思,有些自嘲的笑笑:“每每到这时,我就知道我在做梦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
沈恪知道,都是自己的错。
她这样讲了一大段话,很快就没了力气,又被扶着躺下。
到了晚上,她睁了眼,第一句话就是没头没脑的问了句屋子怎么亮堂堂的。
三公主若有所觉,眼睛有些红,替她掖了掖被子,看着窗外轻声答:“是下雪了。”
流萤在旁补充:“下的还不小呢。”
江娆笑了笑:“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过了好久之后,江娆对流萤说:“屋子太闷,你帮我换件衣裳,我想出去看看雪。”
她们向来顺着江娆,但此刻倒都不愿她出去,天寒地冻,奈何江娆一再坚持,最后还是应了。
出去走走也好,她这
流萤应下,又听江娆说:“寻件红色的,不然就那件,我最喜欢的那件。”
流萤沉默,到底还是去替她寻了来。
贵为华音公主,衣物自是没有穿过再留的道理,只这一件红色宫装,江娆很喜欢,便一直留着。
红色宫装上金丝纷繁,衣摆上是精细的金花,翩然欲飞的蝶装饰其间。
沈恪看着只觉眼熟。
江娆被服侍着穿好衣裳,又让流萤扶她去梳妆台前。
她扭头对殿中二人笑笑:“你们也快去换件鲜亮的衣裳,就我一个人这么穿像什么。”
三公主摸摸自己小妹的发,叫了一句娆娆,还是带着拾萤离开了。
江娆看着铜镜,自己只涂了唇脂。
颜色太红,红的沈恪不安。
待她描完额间花钿,沈恪终于想起了什么。
景元八年,他班师回朝那日,江娆在宫宴结束后拦住他时,就是这身打扮。
不安太甚,沈恪几乎下意识的喊她的名字。
可她听不见。
她又坐回塌上,目光停留在窗外的积雪。
“沈恪。”
她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沈恪一怔,紧接着又急又喜,以为她能看得见自己了,急急忙忙上前。
下一秒又停住。
她还是看不见自己。
江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低着头自顾自地讲。
“我知你也许没有那么喜欢我。”
不,是喜欢的。
……我喜欢你。
沈恪摇头,想握她的手,想告诉她天这样冷,不要继续在窗边的矮榻上坐着了。
明明是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此刻却卑微的像尘埃。
“但是我没办法。”她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实在爱慕你。”
“我死之后,若见神仙便求神仙,若见阴差便求阴差,求…我们来世再见。”
“如果可以再见到你。”
她双眸终于有了些光亮,像是想到了能让她欢喜的事:“其他的我不再求,我只希望,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的过完一辈子。”
她好像这样就算满足,也好像是用完了全部力气,靠在窗边闭了眼。
窗外大雪纷飞。
屋内灯火发出微小的声音。
沈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出征时的路上,沈恪想了很多。
她曾在冬日落水,每到换季天干时便咳嗽不止,他要再四处遣人打听着有没有可以根治的法子。
她说想去南方看看,他打了胜仗回朝,陛下应是会准允的。
等他回来了,他就带她去江南看看。
给他一次机会。
在新正时给她买琉璃灯,春三月带她去放纸鸢,漂亮的发饰也会买,没说出口的心意想每日都对她说。
……
窗外雪下的那样大,沈恪伸手,想为她关上窗。
然而还是什么都碰不到。
他垂下眼,试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在哪一次的间隙,他眼角滴下泪。
他茫然的拭去。
景元十四年,华音公主薨,谥号昭。
(三)
华音公主入殓入陵时,沈恪都在一旁看着。
帝后悲痛,丧仪上皇后更是哭昏了过去。
帝后实在疼江娆,一改礼制,平日与她亲近的下人都得准允发引送葬。
那日下了冬雨,哭声没有停过,直至祭祀安魂仪式。
沈恪从来不信这些。
但那日,他站在华音公主的陵前,心里想的是自己一生手下杀孽无数,可以战止戈并非本意。
愿上苍垂念,愿造化怜惜。
能不能让他再见一次她。
金枝玉叶的华音公主。
他唯一亏欠的人。
他…喜爱的姑娘。
他想着江娆说的话。
不止江娆那样想。
若见神仙,若见鬼差,沈恪愿倾尽所有,换江娆平安顺遂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