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鱼语妤

38、沈恪-前世番外（二） 铜镜与发簪

　　01.
　　那天小公主率先离开了。

　　她穿着一身鲜亮的红衣，转身离去时的背影看着却那么寂寥。

　　立在原地的将军久久未动，掌心被什么硌得发疼，他垂下眼，拿了出来。

　　是一只发簪。

　　精巧秀丽，上头是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还缀了颗红珠。

　　像是一颗红豆。

　　如果小公主现在在场，定是能第一时间认出这是盛京宝月阁所出之物，然后故作可怜的问可不可以送给她，眼睛一定也是亮亮的。

　　沈恪看了手中之物半晌，收回了视线。

　　回到府中，下人笑着迎上来，像是有了什么喜事一般。

　　他拿了一个锦盒呈上来：“大人，您之前交代的镯子。”

　　身旁的亲信闻言，一直在对下人使眼色。

　　将军步伐微滞，亲信心惊胆战的跟着顿了一下，沈恪却看都没看。

　　“收起来吧。”他说。

　　下人很是不解，斗胆跟上去问：“大人，这镯子是您亲自想的样式，没做成前您日日都会过问，为何成了后您……”

　　沈将军并没有生气。

　　“不会有人收下它了。”将军迈步离开，简短的回答飘到下人的耳朵里。

　　他竟从中听出些寂寥。

　　但是这么稀罕的物件儿，送谁谁不会收呢？

　　下人还是不懂，但将军已经离去，背影沉默又肃冷。

　　02.
　　沈恪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对这位小公主动心的。

　　她做事一贯张扬肆意，又没规矩惯了。

　　沈家百年世家，到了他这里虽不如前，可沈老爷子最重视他这个长孙，沈恪从小接受的教育，使他无法相信自己会对这样一个人动心。

　　但当他意识到时，书房一侧的储物间已经堆了许多可以用“破烂”来称呼的东西。

　　歪歪扭扭剑穗、破破烂烂的纸鸢、针脚粗制的香囊。

　　沈恪某天去了那间屋子寻东西，在放了这些东西的红漆木箱前站住，拿起了什么看着。

　　是那位小公主送的折扇。

　　明明是旁人做好了，她画了些花样上去，就变成她制的了。

　　认不大清楚她画了些什么图案，但她自己写了一行字在旁边。

　　她画不怎么样，写字倒还算娟秀。

　　她写的是“丹心寸意，愁君不知。”

　　她行事这般张扬，如此大张旗鼓，还会担心他不知道么？

　　过了一会儿，沈恪迟钝的发觉自己嘴角微弯着，分明是带了笑意。

　　03.

　　沈恪这边心底还乱着，老爷子听闻了京中的流言，把他叫到书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从那天看到那把折扇起，沈恪心底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纷乱。

　　那把折扇被他放到了箱底。

　　在宴上，出于教养，他没有拒绝陈府千金的请求，余光看得却是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的小公主。

　　敏锐的察觉到她失落的心情，却又对自己如此关注她而莫名烦躁。

　　他为什么要注意她的心情？

　　沈恪是这么想的，然而看到小公主眼眶红红的站在他面前时，他心还是乱了。

　　沈恪面上还是冷硬的回了她的话，但心底焦躁，一向最善伪装的人连语气都没控制好，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话说得过头了，可小公主已经安静的离开了。

　　沈恪站在原地，掌心握紧，心里先是想，她那么喜欢他，等心情好些了自然还是会照常来找他的。

　　沈恪坐在桌后，看着亲信屏息上前送茶，他突然开口问：“你们这几日好像很怕什么？”

　　亲信闻言，头更低了，但也不敢不回答他的问题：“大人，您这几日心情欠佳……”

　　沈恪皱了眉，不明白哪里来的这样的说法：“我不是一贯如此。”

　　反正说也说了，亲信脸皱着，有些吞吞吐吐的否认：“可华音公主在时，您不是这样的。”

　　简直一派胡言，沈恪这么想着，下一瞬又想到，从那日宴后，江娆确实有几日没来找他了。

　　沈将军眉头敛着，亲信更怕了，忙寻了个由头退下。

　　面前的书好久没再翻页，半晌，沈恪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把书合上了。

　　她生他的气了吗？

　　听人说她生了一场病，沈恪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心又高高悬起。

　　顾忌着身份，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前去看她。

　　只是在祖母又一次去观泽寺时，沈恪让她老人家请了一枚平安符，里面放着他写的东西，悬在了寺中古树上。

　　过了些时日，沈恪从御书房出来后，又惯常走向那道小径，只是好久都没人会立在那里拦下他了。

　　遇到了二皇子，他提起小公主，说是那位幺妹的病好些了，自己前些时日忙，现在总算得空去看她了。

　　“我这个妹妹，最是顽劣，如今病才刚好几日，宫里就又开始热闹了，太让人挂心。”

　　说是挂心，但话里的宠溺遮不住。

　　而沈恪想的是，她病好了，好了几日，却也没有来找他一次。

　　04.
　　上津山匪作乱，沈恪主动请命前去剿灭。

　　圣上有些讶异，左不过是群山匪，如何用得到沈恪前去？

　　但沈恪办事他一贯最放心，权衡一番便同意了。

　　山匪是剿灭了，沈恪用兵如神，朝中将士未死一卒，只花了两日便剿灭了山匪及其余孽。

　　但沈恪自己受了伤。

　　圣上亲自探望过了，也赏了不少东西安抚。

　　沈恪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盛京百姓爱戴这位将军，一时间沈府又是门庭若市，官绅商豪想前来走动探望的不在少数，沈恪全部都称病婉言谢绝了。

　　好友在他回来那天就来看了，就坐在沈恪窗前，看沈恪连个大夫都没叫，自己很利落的就把伤口包扎好了。

　　好友折扇一晃，语气很欠：“战场上不是十步杀一人，剿个山匪还给你弄出这么大动静了。”

　　派了多少官兵去都未伤一卒，沈恪却伤了，这就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别人不知，他却知道这伤对沈恪跟挠痒痒一样，沈恪一贯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怎么会弄得要人尽皆知了。

　　沈恪懒得理他，想了想，又把包扎的布条扯开了些。

　　“……”好友看在眼里，很是无语。

　　过了会儿，亲信前来通报，说华音小公主来了。

　　“啪”，好友折扇一收，懒得再说一个字，很干脆的走了。

　　05.
　　揽月楼在上元灯节时能看到烟花。

　　沈恪是从好友那里听到这么个消息的。

　　只是揽月楼位子难订下，他心里担心，又亲自去了一趟确认。

　　等赶到约好的地点时，江娆已经等了好些时候了。

　　她体质差，这会儿脸被冻得有些红，见了他倒是不说，脸上是很开心的笑，拉着他逛这逛那。

　　琉璃灯被转送给了旁人，她的失落太明显，沈恪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他们还有很多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未来，他可以给江娆送很多盏漂亮的琉璃灯。

　　烟花下是盛京百姓的惊呼声，在火树银花下，沈恪心里这么想着。

　　他们会有很多个以后。

　　06.

　　小公主想让他陪着过生日。

　　沈恪答应了，心里却不知送她什么好。

　　知道江娆一贯爱精巧的东西，但她贵为公主，什么没有见过。

　　他也是想不出了，竟去了储物的厢房，想看看江娆都送了他些什么。

　　那把折扇放在最上面，沈恪不由又被吸引了目光，他又拿起，疑心这折扇上四不像的东西是鸳鸯。

　　如此俗气，却也能画得教人完全看不出。

　　沈恪这么想着，却在视线触到什么时突然怔住。

　　是江娆在上元灯节那日，送给他的铜镜。

　　他看的分明，昏黄的铜镜中，他嘴角确确实实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折扇一角，她写的小字还在那里。

　　“丹心寸意，愁君不知。”

　　如今看着，到底是谁不知？

　　沈恪怔愣着放下了那把折扇。

　　07.
　　在战场上，生死从来是瞬息间的事。

　　沈恪看过无数个自己的手下倒下的样子。

　　他们不久前还在说等这场仗打赢了，还要回去赡养家里腿脚不方便的老母亲，要教自己孩子功课，要求娶心上人。

　　沈恪会沉默的为他们处理好后事，但自己却不知，这些将士们的牵绊到底是何种感觉。

　　出入九死一生的战场，沈恪很早之前便想过，如果他注定要处在这个位置，那他宁愿不要有任何牵绊。

　　08.
　　小公主转身离去了，沈恪没有出声拦她。

　　那枚簪子安静的躺在他的掌心。

　　是没送出的……他为她准备的生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