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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87章 重回未名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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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当剑,陡然势起,斜切木人左颈、右项、刺咽喉,剑势右转,屈肘转剑刺后心、翻腕沉肩自身后刺前襟、转刃向左挑心脏……每一招都不连贯,每一招都是独立的杀招。
萧零凭借过人的轻功身法,转眼完成十三招,剑势起落之间并不让人觉得停滞。但雪墨天生对剑法悟性极高,自然瞧得出招式间的独立。
一招一式都没有冗余的动作,干净利落,极简极锐,然而最简单的招数也最直接,最有效。萧零并没有用剑,雪墨却觉出势沉千钧的杀伐剑气。
“等你将每一招都练到精纯,不需意识就能出手的时候,我会给你喂招,帮你参透每一式的机变。”
雪墨被萧零的气势震住,半晌才回过神。“可你的伤还没好。”
萧零一笑,难得露了黠色。“这十三招看起来极简,可要练到剑随意动,少则也要花上四五个月,若是悟性低些,怕是一辈子也练不成。而我对你的要求,是剑在意先。你要尽可能让这套剑法与晴空剑一起,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做得到吗?”
雪墨骨子里骄傲,果真被几句话激起了傲气,“两月后,必要你心甘情愿替我喂招!”哎,落了陷阱还不自知,萧零等的可不就是你这句话?
萧零笑弯了眼。她的脾气他太了解,若他真想算计她,几个萧雪墨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为了避免雪墨发现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转移她对他伤势的顾虑,萧零继续不动声色地转过话头。“这套剑法既然是专为你而创,不如便由你起个名字吧。”
“名字?”雪墨低头瞧了瞧手里的晴空剑,又看看萧零,忽然翘起嘴角。“云止。就叫云止。晴空配云止,岂不正好?”
哪怕他是去留随意的云舒,她也希望他能为她停留。云止二字,只不过是希望他能止于她身畔,陪伴她左右。
萧零微微一怔,随即笑开,“晴空云止。晴空之下流云止息不过一瞬,剑法亦是一瞬生死,这名字取得倒是别致又贴切。”
雪墨没有高估自己的能力,却低估了云止剑法,或者说,低估了萧零对她的要求。
再复杂的剑法,只要雪墨看过一遍,就能完整地重现。云止剑法并不复杂,重现起来并不困难。
但越是有天赋的剑术高手,越难驾驭简单的招式。他们可以连续一个时辰施展剑法而招式不重复,却很难保持同一个动作完全静止哪怕一炷香。
而萧零的这套剑法,正是静多于动。长久的蛰伏只为一招,一招致命。
雪墨保持着横剑木人左项的姿势已经有半个时辰,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哪怕是手指的颤抖或者手臂的僵硬都会换来萧零的一句话,“加罚一炷香。”
等到这十几个“一炷香”结束,雪墨已经汗透重衣。酸痛的肩膀和僵直的手臂几乎不是自己的,“哐”的一声,晴空剑自低垂的右手跌落。
萧零皱眉盯着剑,语气森然,“连剑都拿不稳,加罚半个时辰。”
“萧零,我不行了,休息一会儿好不好?”雪墨弯腰喘息,可怜兮兮地望住萧零。
“一个时辰。”
在练剑的时候把萧零当做平时的他,那绝对是在自讨苦吃。
一个动作,整整一天,也没有练到萧零满意。
雪墨彻底摊在床上不动了,伴她入睡的是萧零温和如昔的声音。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听。
“要做到绝对静止比完成任何一个动作都更困难,但你必须学会。静止既是蓄势更是凝神,你力量不足,只有掌握动静之间的微妙平衡,出手时才能发挥出这套剑法的威力。你的悟性很高,但对身体的控制并不好。肌肉的紧张或僵硬会导致动作变形,影响招式的速度、准度和力度。一招制敌的剑法讲求快准狠,一丝一毫的迟疑或动作变形都能左右胜负结果。所以……”萧零的声音戛然而止。身畔雪墨的呼吸均匀气息绵长,竟是侧脸枕着手掌,睡着了。
萧零扯过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顺手点了她的睡穴。
虽是累极而眠,但雪墨睡时向来警醒,他不敢冒险。
轻轻展开雪墨纤小秀气的右手,萧零盯着那只手怔愣了一会儿。伸出手与她的五指相对,雪墨的指尖只及他第二道指节。
萧零抿唇一笑,眼中有浓得化不开的柔软。
趁雪墨练剑时摘下炼罗花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娇艳的花朵丝毫瞧不出灰败。萧零毫不怜惜地握起拳,那花便在他掌心碾作尘泥。
滴落的花汁晶莹可爱,虽是鲜红的色泽却绝不会让人想到鲜血。
萧零用指尖蘸了花汁,在雪墨的掌心写下咒文。
时间像不要钱似的跑得飞快,转眼就过了三个月。
雪墨的剑法刚刚学成,而萧零,也将将完成转生咒。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喂招。你要根据我的招式变化,找到云止剑法里出最合适的应对之招。我不会留情,所以你要尽全力。”萧零手中竹枝挽了一个剑花,横“剑”当胸。“来吧。”
雪墨抱着晴空不动,嘴里不满意地嘟囔,“还说不会留情,你就拿树枝应付我?”
“我永远不会对你刀兵相向。”萧零一抖竹枝,强烈的破空之声不亚于剑,“但我会尽全力。”
雪墨猛地抬头盯住萧零,半晌。“好,那么我便不客气了!”雪墨骤然拔剑,毫无预兆地直刺萧零左胸。
萧零心里赞极:云止剑法没有过渡转承,招招必杀,要的就是一个瞬间的出其不意。雪墨这一招突然发难,可见领悟了剑法真意。
脚步微错,轻巧避开。
正等着雪墨的下一招,却听她突然开口:“云止剑法是必杀之技,万一误伤到你怎么办?”
“放心,我创的剑法,自然伤不了我。”
雪墨剑尖一挑,“是吗?那你可当心了!”语声未落,短剑已逼在萧零颈上。
百招过后,雪墨逐渐熟悉剑法每一式的机变要领,开始懂得用十三招外的动作衔接招式。
那十三招,她三个月内早已练得完美,招式之间找不到半分冗余动作,同一剑连出十次,每一次的速度、力度、准度都不会有丝毫变化。就是职业级的杀手,看见她这十三招,怕也要无地自容。
可十三招外的其他动作,雪墨衔接的十分生涩。
萧零一点一点引导着她,百招,千招,毫无保留、尽心尽力。而雪墨的动作,也在与萧零过招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变得流畅,变得自然。
五天之后,雪墨的剑法已经瞧不出半点凝滞。这套为她量身定做的云止剑法,终于真正成了她的东西。
萧零惊叹之余,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酸涩。他的雪墨,再不是弱不禁风的大小姐了,即使没有他,她也能骄傲地,迎风怒放。
短剑晴空自萧零眼前掠过,一碧如洗的剑身清晰地映着萧零墨色的瞳孔。
萧零身子一矮,手中竹枝疾点晴空剑身。
雪墨手腕轻抖,短剑翻转,萧零的竹枝将将擦着剑刃而过。
萧零手里的竹枝是长剑的长度,远没有短剑晴空灵敏。加上它本身并不是剑,手感上自然大大局限了萧零的发挥。
而晴空本就是通灵的剑,遇上雪墨这样的主人,更是剑光大盛,灵气十足。何况雪墨早已把晴空剑练得宛如臂膀,收放之间,游刃有余。
抓住萧零略一晃神的当口,雪墨剑势急停骤转,反切萧零颈侧。
晴空递至眼前的时候,萧零手里的竹枝剑势未尽,要想自救本是轻而易举。可他却突然顿住,整个身体以一种僵硬的姿态停在原处。
“你怎么了?”雪墨的剑停在萧零咽喉前半寸,左手已经下意识扶住萧零的肩。
萧零凌厉的眼神蓦然扫过雪墨,右手陡然扣住她的脉门。“不要因为对手的任何反应而产生动摇,云止剑法是杀人之招,若失了杀意,不如不用!”
“你故意的?”雪墨竖起眉,不满地哼了一声,“如果对手不是你,我才不会收手。”
萧零摇了摇头,“江湖险恶,兵不厌诈。即使有绝世武功,若无防人之心,一样危险至极。”
“知道啦知道啦。”雪墨收回剑,一脸郁闷地往回走。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萧零,脸色非常难看。
萧零倚着一棵树,盯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眉峰轻蹙。刚才那一瞬间的剧痛,应该,不是偶然。
“雪墨,”萧零推门进屋,雪墨却没回过头来看他,依旧百无聊懒地用食指弹着花瓶里那一棵可怜兮兮的狗尾巴草。那草早已枯萎,被她一弹,哗啦哗啦地直掉毛。
“还在生气?”萧零扳过她的肩,让她面对着自己,“我有正事同你说。”
“哼。”雪墨就是低头不看他。
“都过了十六岁生辰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嗯?”萧零无奈地叹气,“好了好了,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雪墨终于瞥了他一眼,“还算你不太笨,知道自己错在哪。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你牵动了旧伤。”
“我的伤,真的都好了。”
“所以,你想说,我们该回去了?”
萧零轻轻点了一下头。“但在我们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坐下听我说完。”萧零扯过一张椅子,按她坐下。“你现在的武功虽不算太高,应付普通人倒也绰绰有余。但你没有内力,一旦遇到真正的高手,没有半点胜算。所以我现在渡一些内力给你,你……”
“不!”雪墨霍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不要你的内力。”
“别任性,”萧零皱眉,“你明知道回去以后要面对的是谁,听话。”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雪墨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不是闹脾气。且不说你自己重伤初愈,就算你没有伤,我也不会要你的内力。”
“为什么?”
“萧零,说到底你毕竟是灭天族后裔,你的内力中有你灭天族人本源的内力。传给我,你觉得合适?”
萧零目光一黯,“对不起,是我虑事不周。”神族后裔有神族的骄傲,你是灭天族人,连个外人都不如,有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
雪墨看见他忽然黯淡下去的眸子,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萧零,我不是故意说这些话来伤你的,我只是……”她要怎么解释?说她口不择言其实是因为怕他离开?
萧零释然一笑,“你说的没错,是我僭越。”
“萧零。”雪墨担忧地看他,“你别生我的气。”
萧零轻轻摇头,“我没生气。对了,我们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小狸了,它肯定会把这里弄得一团糟。”
“它敢!”
正说着,小狸咻的一声蹿进来,直扑雪墨怀里呜呜地叫唤。
这小东西半年来长大不少,撒起娇来远没有小时候的优势了。
雪墨难得地没有把它掀到地上,使劲揉乱它脑袋上雪白的绒毛,“乖小狸,我们要走了,你要好好看家。下次回来的时候,真希望看见你娶了媳妇,生了一窝小狐狸。”
小狸听不懂她说什么,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对它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就要离它而去了。它只是眨巴眨巴乌溜溜的大眼睛,亲昵地蹭了蹭雪墨的脸。
萧零震动地望向逗狐狸的雪墨。她说了什么,家?她说这里是,家?
一种难言的苦涩漫过嘴角,这样简陋的地方也能算作是家的话,未名庄又算什么呢?他们这一走,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在小狸的目送下,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小狸并不知道,朝阳里那一双渐行渐远的影子,再不会回来。它还像往常一样,满心期盼着,晚上萧零会不会带了兔子回来给它开荤。
壁立千仞的悬崖,对现在的萧零而言,什么也不是。
一路挟着雪墨施展轻功疾行,路程过半才换了快马。到达未名庄时申时刚过,强烈的阳光斜照着威严高耸的吊桥楼,一圈圈炫目的光晕灼人眼睛。
雪墨和萧零同时勒马。二人互看一眼,眼里都有万千感慨。
不论如何,未名庄,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