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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溪畔 杜牧寻访老 ...

  •   春风吹拂,花香摇曳,一年春好处,细雨沁润的新绿的柳,掩映碧色的荫,阳光暖融,疏疏筛下。泉水叮咚,潺潺流过。

      一位穿窄袖麻布衫,做男装打扮的妇人坐在溪边,头巾下现出花白的鬓角与碎发,乍看年纪不小了,脸上也生出了皱褶。与她并坐的女童,脆生生唤她“婆婆”。一老一小脱了鞋袜,脚浸在清澈的溪水里,凉苏苏的。

      妇人欢喜了,开口唱起了歌,那声音听上去犹是青春的,宛转悠扬,跃动着腾上云霄,似妇人曾经的妙丽。

      女童靠上婆婆的肩,听得醉了,怔怔问:“婆婆唱歌怎么这么好听啊?”

      妇人止了歌声,摸摸女童的垂髫:“婆婆小时学的。”

      女童扬起稚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婆婆在哪学的,我也要学。”

      妇人失笑,摇摇头,无言以对。

      女童得不到答复,摇摇婆婆的胳膊:“不告诉我,那你再唱一首。”

      妇人想了想,教坊昔年那些流行的曲调,不觉脱口低吟:“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低回而铿锵的乐音,更引女童心慕,她连连问:“婆婆你唱的是什么?你到底在哪学的?我也要像你一样。”

      妇人实在是喜欢她,小孩子可爱,她耐不过:“好吧,这一首,可以教你。”

      女童偿了愿,满心欢喜,拍拍巴掌:“我就说婆婆最厉害,你会唱歌,会画画,会写字,煮的东西也好吃,你缝的衣服比我娘好,不像蜈蚣。”

      妇人再抚抚她的后脑,这孩子小嘴巴巴的,也是个机灵的姑娘。

      耳后忽响起了脚步声,妇人以为是悠悠的父亲。她父母在镇上开了家小酒舍,妇人在她家做帮佣。赋税苛重,生计艰难。妇人但求有栖身之所,给口饭吃,活计也利索,便在她家的酒舍留了下来。

      她父亲闲时打桩刀贴补家用,母亲也要照顾生意。双亲无暇管她,这个叫悠悠的小姑娘,抓了空就喜欢拉家里的秋娘出来玩。前几天,她俩还在附近的草地上放纸鸢。秋娘手巧,扎了只大蝴蝶,活灵活现的。悠悠爱惜得紧,愣是扯牢了线,放得低低的,没让风筝飞走,收了待下次再玩。

      秋娘慢慢转过头,缓声道:“阿郎,我这就带悠悠回去。”

      却不是悠悠的父亲像平时出来寻女儿,是个陌生的书生,向她拱手一揖,嘴上磕巴了一下:“足下,足下是杜夫人?”

      秋娘惊诧,自她归润州,再无生人来寻。前尘已绝,而今与她打交道的,不过是酒舍的客人与悠悠一家了。

      然那书生衣装考究,淡黄襕衫绣竹纹,与方巾皆是丝绸材质,显非凡俗之辈。

      心上转过几许,秋娘淡然低首,自怀中掏出手巾,先帮悠悠,再替自己,擦干双足,穿上鞋袜。撑地站起,怕孩子跑丢,一手护她在身后,朝书生颔首以示礼貌,徐缓回道:“我是姓杜,阁下是?”

      秋娘早不惧了,若是官府来人,即是命,躲不掉。

      书生却有一瞬间的愕然:“在下亦姓杜,名牧,子牧之。在下现在宣歙观察使沈传师幕下。”

      见夫人以戒备的目光待之,杜牧继道:“在下不是大臣,是诗人。”

      “诗人?”秋娘哂笑:“阁下莫非来此写诗?”

      悠悠探出好奇的小脑袋,杜牧见这小姑娘,愈生探求之意,出语却迫切:“是,在下闲好诗文。途径润州,慕名而来,有事相询。”

      “阁下谦虚了。”秋娘与眼前小有文名的才子未曾谋面,而有幸读过他的佳作,她笑言:“《阿房宫赋》是阁下之作?”

      “是。”杜牧点点头。

      秋娘追问:“篇一百零六句的《感怀》?”

      杜牧仿佛让人看穿了,《感怀》切论时弊,通篇谈对藩镇割据,兵连祸结的社会现实的见解,抒发对生灵涂炭,江山疮痍的忧愤。杜夫人身为混乱而悲怆的朝事的亲历,想是不愿面对由他裹挟而来的风霜。

      “是。”他惭然承认。

      杜夫人果不言语了,保持得体的微笑。

      杜牧马上自辩:“夫人可闻《长恨歌》?在下平生志愿,效白乐天,作传世曲吟传奇事。”

      “阁下诗才也许不输乐天。”秋娘牵过悠悠的手,迈步欲走:“可我的故事不值流芳百世。”

      她浅浅的一抹笑,浮现在苍老的脸上,竟有洞穿人事之感。

      杜牧一时语塞,她已告辞,领那小姑娘翩翩远去。

      “秋妃,秋妃。”杜牧望她的背影,喃喃私语。

      秋娘回到酒舍,悠悠撒开她,一溜烟跑开找她母亲。秋娘则转进后厨,预备晚间的工作。

      夜幕阑珊,客人陆陆续续坐上了七八成的位子。前店喧嚣,后厨却安静得只听锅碗瓢盆的嘈杂。客人高谈阔论何事,一概与里边的伙计无关。

      秋娘在酒舍做工有一年多了。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或上楼住宿,方得忙完一天的活计。

      今日不同,阿郎许她回家时,出门竟有个人,仍坐在空荡荡的店里。仅他一人对如豆烛火,投于墙上一脉剪影。秋娘认出,是白天溪边的莽撞书生。他寻来了这里,也是执拗。

      本欲低头快步离去,书生扬声:“杜夫人。”

      秋娘无奈,看一眼阿郎。阿郎目示她陪客人坐坐,秋娘只好依从,坐到书生对面。

      桌上半壶残酒,杜牧叫阿郎泡壶新茶,恭敬问杜夫人是否饮酒。

      秋娘摇头:“这儿没有杜夫人。”

      阿郎泡了茶来,粗声大气:“杜媪,给公子倒茶。”搁下茶壶,适时闪开。

      秋娘不动手,只是用眼睛在讲,你看,我说的对吧。

      杜牧心领神会,可并不懂事:“若宪庙看见。”

      “我现在很好啊,自食其力。”秋娘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下闪着晶亮的光,不似白日见时沧桑:“杜秋命若浮萍,风吹四野漂浮。与他偶然而已,不该交集。”

      杜牧恍然,触动情肠,约有泪光:“不是你的错。”

      诗人的皮肤光滑无一丝皱纹,年纪轻,于是心思简单。秋娘早释怀了,再不分是非对错,只道:“我不知你缘何想起了我。我也不配写进诗歌。 ”

      “可夫人全经历了。夫人的亲眼所见即莫大的财富。”杜牧抢白。

      “我之后,一切犹在继续。”烛光下,秋娘意态舒朗,经过的风云霄壤皆化在了内心,化做一日辛苦劳作后的云淡风轻:“追溯过去,不及你作《感怀》,放眼将来。”

      “牧敬仰白乐天,他的诗平俗晓畅,讲讽喻,同有记录时事的作用。牧以为,乐天的诗是为当下服务。”

      秋娘自斟了杯茶,端在唇边吹了吹热气,她可没有兴致与才子论诗。

      “你真敬仰乐天,索性从你身边事取材,打听秘辛徒然无谓。”

      她语调平淡,轻易使杜牧结舌,纵有文才,亦无招架之力。杜牧兀自坚持,便坦诚:“牧想由夫人作诗,亦是仰慕夫人的缘故。”

      “大可不必。”秋娘朗然一笑:“我见你心事既未超拔,屈居幕下,何不分些心思考,如何回归仕途?诗文娱情,终不能展士子之志。”

      “实不相瞒,牧此来润州,欲前往扬州牛僧孺座下谋个一官半职。”

      姓杜的诗人骄狂外表下点点憨直,秋娘不反感他,即使他唐突,冒失。

      “祝你马到成功。”秋娘莞尔,以茶敬杜牧。

      杜牧的执着令久经人世的秋娘也吃了惊,他在这简陋的小酒舍住下,一住八九日。羁留在途中,抛却了属于他那群人的客舍雅居,委屈在此,与乡野村人厮混。

      秋娘上工,下工,进进出出,每常见他,不过点头,从不叨扰。看他看久了,秋娘方觉,才子眉宇间的倔强,始终不肯褪却,不论他在做什么,与何人攀谈,或畅兴,或落寞。

      有次,悠悠拉她午后到郊外采花,回时已近日暮。秋娘匆匆转进后厨,怕误了客人的酒食。悠悠扯住她短衫的下摆:“婆婆,怪人还在那儿。”

      秋娘一时没反应她说的谁,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忙按下她手:“不许背后议论别人。”

      悠悠似懂非懂地住声。母亲上来带走她:“杜媪,忙去吧。”

      秋娘快进去了,回了下头。杜牧正坐在一张小桌边,温了壶酒,意态闲闲。

      次日,因前日贪玩儿,跑远了,悠悠让母亲关在了家里。秋娘无事,上阿郎家帮做些活,同女主人晾晒春天的干菜。

      听悠悠不情不愿的读书声,秋娘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一时一刻没个消停。”

      “可不,他爹给惯的。”悠悠娘端端整整码那一盘干菜,谈起女儿,满是宠溺:“她要是个男孩,得好好管教。”

      “悠悠念叨弟弟呢。”

      “唉。”悠悠娘叹气:“我也想趁年轻,多生几个。等年景好了,要不日子没得过。”

      其实,悠悠家开买卖,算殷实家境,尚且艰难。民生凋敝,百姓苦啊。秋娘不免犹带些往日之念。现时的她何尝不是艰辛求生的平头百姓,境况离悠悠父母也相去甚远?

      她在心里自嘲:“孩子一天天长大,娘子的日子有盼头。”

      悠悠娘突然转喜:“要是常有那书生那样大手笔的来,我家生意不愁了。你晓得不,他又续了十天的房钱,给了我一锭银子?”

      悠悠娘喜笑,秋娘愈奇那杜牧,不达目的不罢休了。他怎保证,自己一定会答应他,助他完成另谱《长恨歌》的心愿?

      “他许是有事要办。”秋娘掩饰她了解的真相。

      “我还想问你,他跟你讲没讲,好好的客舍不住,干嘛住我这儿。”悠悠娘絮絮:“我倒瞧出点儿,他特喜欢找我这儿的伙计,客人聊天,请他们喝酒,一聊好久。”

      “他告诉我,他是诗人,兴许体察民情写诗吧。”

      “奇了怪了,咱是穷苦人,有啥好写的。”悠悠娘把心神收回她的干菜:“我只盼全家一年到头,多吃些新鲜的菜。诗有啥用?”

      悠悠娘也觉出了怪异。这酒舍招揽的净是市井之徒,贩夫走卒,杜牧放下身段,与他们攀谈。秋娘想来,该是小觑他了,杜牧非故作惊人语的凡夫俗子,而是有些襟怀。

      有日得闲,秋娘坐在了杜牧独自饮酒的小桌边。

      “我改主意了,杜公子,有想问的,尽管问。”她不遮掩。

      杜牧抬起惊喜的眼:“牧谢夫人成全。”

      彼此了然,秋娘坦然:“可以开始了。”

      杜牧踟躇半晌,第一问却道:“敢问夫人贵庚几何?”

      “你磨了半月,最想知道这个。”秋娘嗤笑:“好吧,我生于贞元三年。”

      杜牧大惊,秋娘两鬓斑白,皱纹丛生,居然刚四十岁上。岁月的摧残使她提前衰老,杜牧感于她的遭遇,更体悟她此前不肯与外人道的隐痛。

      而她付之笑语:“怎么,我看上去很老吗?”

      “不是。夫人心性豁达,牧感佩。”杜牧由衷。那是一种历经世事磨难练就的旷达,冲淡,不得不令人折服。

      面对恭维,秋娘安然接受:“早年我也写诗,我的诗是唱曲的。现在脚踏实地,挣这一餐一饭,诗无益处。”

      “乐天言,歌诗合为事而作。牧虽喜慕绮丽之词,亦顾全诗言志之用。唱诗娱乐,同是诗的一方用途。”

      “那也曾是我谋生的手段。”秋娘侃侃:“无论是唱乐娱人,洗衣洒扫,都是自力更生的法子,本无高低贵贱。我很幸运,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世道讨口饭吃。”

      杜牧很用心地聆听,秋娘再道:“士子读书做官,不一样,不止养活自己,更要周济天下百姓。”

      她明亮的目光投向杜牧:“我也要谢谢你这样百百千千的民之父母,使我尚有一片远离战火,得以安然的家园。”

      “夫人过誉了。牧需精进的有许多。”杜牧的脸颊微微发热。

      “我出生在金陵,我生长的青楼离此地不远。”秋娘徐徐展开了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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