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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暮春的雨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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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像浸了冰碴,斜斜地砸在医院后巷的梧桐树上。
裴梓谦攥着钟沐宸的手腕往前跑时,掌心全是汗,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身后传来钟母撕心裂肺的呼喊,混着雨帘中模糊的汽笛声,像根生锈的细铁丝,一下下绞着他的太阳穴。
曾经钟沐宸的母亲还是个总穿着得体的优雅妇人,此刻却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跌跌撞撞追在他们身后。
她的真丝衬衫领口歪斜,鬓角的白发被雨水黏在苍白的额头上,那双手——曾在订婚宴上温柔抚摸钟沐宸头发的手,此刻正痉挛般地颤抖着,指尖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
"沐宸!"钟母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消防栓上,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栖在枝头的麻雀。
裴梓谦猛地回头,看见她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却浑然不觉疼,只是撑着地面往前爬了两步,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污:"你小时候最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要钻到我和你爸中间睡......现在要丢下我们不管了吗?"
钟沐宸的脚步骤然顿住。
裴梓谦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脉搏突然剧烈跳动,像只被惊到的鹿。
雨滴顺着他发梢滴落,在路灯下划出细碎的银线,照亮他紧抿的唇畔——那道裴梓谦昨晚还吻过的、总带着清浅笑意的唇,此刻正泛着青白。
记忆突然不受控地涌来。
上周在公寓,钟沐宸靠在他胸前看老照片,指尖划过泛黄的全家福:"我爸总说,等我结婚了就去环游世界。"少年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男人笔挺的肩章。
此刻裴梓谦望着钟母爬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想起沈可心说过的话。
——
“钟沐宸和你不一样,他和父母的关系极好,除了关于你的这件事情让父母伤了心,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忤逆父母的事情,因为他的父母真的很爱他……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意伤他们的心。”
钟母的哭声突然低了下去,像被掐住喉咙的呜咽:"你爸他得癌症了,癌症中期!他现在每天都要吃五种药,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还跟我说'别告诉小宸,他在申请伦敦留学,别让他分心'......"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碎玻璃般的锋利:"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反对你们?不是因为你是男人,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怕没人替他护着你啊!"
裴梓谦的指尖骤然冰凉。
他看见钟沐宸慢慢转过身,雨水顺着睫毛滴落在下巴,混着眼角的水光,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少年向来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像棵被暴雨压弯的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风衣下摆,那是他们在科隆大教堂前买的情侣款,藏青色布料上还绣着极小的鸢尾花。
"癌症?"钟沐宸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每个字都在发抖,"中期......多久?"
钟母撑着墙站起来,膝盖上的血珠渗进亚麻长裤,在深色布料上晕开暗红的花:"医生说,好好治疗还有两年......可你爸连手术费都不肯让我告诉你,他说你刚要出国,说你以后该娶个好姑娘,生个孩子,别像他年轻时总忙着加班......"
她突然冲过来,抓住钟沐宸的手腕往自己胸前按,"你摸摸,这里,这里全是硬的,他疼得吃不下饭,瘦得只剩骨头了......"
裴梓谦的视线模糊了。
他想起上个月在厨房,钟沐宸哼着歌煎牛排,说等父亲退休就带他去瑞士看雪山。
那时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少年发梢镀上金边,他笑着转头:"你说我爸要是知道我交了男朋友,会不会拿警棍追着我打?"
钟母的话像手术刀,在他心口划开血淋淋的伤口——原来所有的反对、所有的冷战,都是一位父亲在生命倒计时里,笨拙地想为儿子铺一条平顺的路。
"沐宸......"裴梓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片即将被风吹落的枯叶,"我们......"
"别听她的!"钟沐宸突然转身抓住他的手,指尖凉得惊人,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相信我,我打电话给爸爸,他会说的......"
手机在掌心震动时,钟沐宸的手指几乎要把机身捏碎。
裴梓谦看见他瞳孔骤缩,听见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响。
"小宸啊......"那个曾在电话里说"臭小子,敢欺负人就打断你的腿"的威严声音,此刻虚弱得像片薄纸,"别听你妈瞎说,爸爸就是有点累......"
咳嗽声突然剧烈起来,伴随着钟母压抑的啜泣。
钟沐宸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裂成蜘蛛网状。
裴梓谦看见他慢慢弯腰,指尖触到地面时突然蜷缩成一团,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木偶。
雨声突然变大了。
裴梓谦望着钟沐宸颤抖的肩膀,心中和他一样的疼。
此刻港湾正在风雨中崩塌。
钟母跪在地上,把儿子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保护爸爸妈妈。现在你爸爸需要你,而他......"她抬头望向裴梓谦,眼中是淬了冰的恨意,"他只会带你去天涯海角,让你在爸爸病床前做逃兵!"
裴梓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见钟沐宸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具空壳,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蒙着化不开的雾,像被连根拔起的树,只剩残枝在风雨中摇晃。
"对不起......"裴梓谦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我......该走了。"
钟沐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说什么?"
雨滴落在裴梓谦手背上,像灼烧的泪。
他又想到了沈可心说的那句话。
“钟沐宸和你不一样,他和父母的关系极好,除了关于你的这件事情让父母伤了心,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忤逆父母的事情,因为他的父母真的很爱他……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意伤他们的心。”
……
"分开吧。"裴梓谦强迫自己扯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说得对,我总想着诗和远方,却忘了有人需要你留在身边......"他转身时,风衣下摆扫过钟沐宸的膝盖,那簇绣在衣摆的鸢尾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苍白。
"裴梓谦!"钟沐宸的声音突然带着狠劲,像受伤的兽在嘶吼,"你敢走,我就再也不原谅你!"
裴梓谦的脚步顿在原地。
巷口的路灯突然闪烁两下,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他看见钟沐宸跪在地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少年的手向前伸着,指尖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像个被遗弃在雨夜的孩子。
裴梓谦知道,自己若此刻牵起那只手,便是将钟沐宸从父母身边拽走,让他在孝道与爱情间永远拧巴;而若松开手,便是亲手掐灭自己生命里最后一盏灯。
"对不起......"裴梓谦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得对,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但你有。"
他慢慢转身,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是钟母抓住了钟沐宸的风衣,是少年压抑的啜泣,是雨水砸在垃圾箱上的钝响。
巷口的梧桐叶在风中翻转,露出背面苍白的叶脉。
雨越下越大,裴梓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沈可心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病房里,钟父靠在床头,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正对着镜头笑,床头柜上摆着钟沐宸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下方是一行小字:"他说,别让小宸看见他掉眼泪。"
裴梓谦靠在便利店的玻璃上,看着橱窗里暖黄的灯光。
有对情侣跑进来躲雨,女孩笑着捶打男孩的肩膀,男孩宠溺地递上纸巾。
他们的风衣上也有水珠,却在彼此的体温里渐渐蒸发。
手机再次震动,是钟沐宸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三个字:"别离开。"
裴梓谦盯着屏幕,直到雨水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自己此刻转身,就能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就能继续做被保护的孩子;但他也知道,钟沐宸的肩膀上,已经扛起了整个世界的重量,而他,不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我爱你。"裴梓谦打下这行字,按下发送键。
便利店的门铃在身后响起,带走最后一丝暖意。他走进雨幕,任由雨水浸透西装,心脏像被放在磨盘上碾,每走一步都疼得几乎窒息。
街角的垃圾桶旁,躺着半支被雨水打湿的鸢尾花。
裴梓谦弯腰捡起,花瓣上的水珠滚落,像谁落下的泪。
他忽然想起钟沐宸说过,鸢尾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可有些爱,注定只能在雨季凋零。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裴梓谦把花放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硬硬的戒指盒。
他知道,有些分别,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就像此刻的雨,看似冰冷残酷,却藏着让种子发芽的温柔。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惊飞了栖在电线上的麻雀。
裴梓谦抬头望向灰蒙的天空,忽然明白,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爱,必须藏在心底。
就像钟父藏起的病情,就像钟母藏起的脆弱。
便利店的灯光在身后渐渐模糊,裴梓谦走进更深的雨幕。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此刻的放手,是为了让钟沐宸能毫无牵挂地握住父母的手。
雨丝依旧细密,却在某个瞬间,带着泥土的气息。
裴梓谦知道,雨季终将过去,而有些爱,会在分别中,变得更加深沉。
就像此刻落在肩头的雨,看似冰冷,却终将汇入大海,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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