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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遣仆缩支赵府暗流涌动 晨光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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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却驱不散笼罩在赵府上空的阴霾。昨夜大小姐赵璇从二小姐赵鸾儿处带回来的芝和丸带来的新奇与暖意,仿佛只是短暂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更深的沉寂与压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唐夫人起得极早,褪去了昨日见女儿时强撑的温和婉丽,只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发髻间那支赤凤吊珠步摇也换成了简单的银簪。她端坐在云渊堂偏厅的酸枝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岳嬷嬷垂手侍立一旁,面色凝重。花厅外,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和管事婆子刻意压低却不容置疑的训话声。
赵璇今日也无心妆扮,只松松挽了个家常髻,带着青津匆匆赶来。一进偏厅,便感受到那股凝重的气氛。母亲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紧抿的唇角,都昭示着昨夜父亲信中的内容绝非虚言。
“娘亲安好。”赵璇屈膝行礼,声音也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唐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却未离开那本册子。“你来了。正要与你说,府里……要裁减些人手了。”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你父亲信中嘱咐,要我们早做准备,以防万一。树大招风,如今情势,低调些总没错。”
赵璇的心猛地一沉。遣散仆人?这绝非小事。赵家虽非顶级勋贵,但在地方也是几代经营、颇有根基的世家,府中仆役众多,等级森严,许多家生子更是世代依附,骤然裁减,不仅是生计问题,更关乎府邸的体面与运转,也必然会引起人心惶惶。
“母亲,真要如此吗?裁撤多少?哪些人……”赵璇忍不住追问。
唐夫人叹了口气,指尖划过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外院粗使、园丁、浆洗房、马厩里非家生子的,还有年岁大了、差事不紧要的,都要放出去一批。各房头也需精简,除了贴身伺候的,其余的杂役、小丫头,也要酌情削减。”她顿了顿,看向女儿,“你院里,除了青津,再留一个小丫头听用即可。鸾儿那边本就人少,除了青木、半夏、云竹,其余两个小丫头也……放出去吧。”
赵璇只觉得喉咙发紧。那些熟悉的面孔,虽然只是仆役,但也是日日相处,骤然离去,府里该是何等冷清?更别提那些被放出去的人,失了赵府庇护,前路茫茫。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那里聚集着被点到名字的下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掩面而泣,有的茫然无措,管事婆子的声音愈发严厉起来。
“母亲,舅舅那边……”赵璇想起乾州,想起年幼的表弟妹,心头更添烦乱。
“你父亲已在打点,会派人快马加鞭送些盘缠和必需品过去。”唐夫人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鸾儿说的去瘴丸,倒是及时。我已吩咐她加紧配制,连同一些应急的药材,一并送去。只盼着……能有些用处。”提起小女儿,唐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怜惜其聪慧,又难掩对其沉迷“道术”的担忧。
“妹妹那边,我这就去看看。”赵璇起身。府里弥漫的低气压让她透不过气,此刻,或许只有鸾儿那个药香弥漫、自成一方天地的小院,能让她暂时躲避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穿过抄手游廊,昨日的花香鸟语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败。前院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更添几分凄凉。赵璇脚步匆匆,只想快些见到妹妹。
还未踏入赵鸾儿的“芷兰院”,那股熟悉的清雅药香便已沁入心脾,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院中,那些被赵璇无心欣赏的“玄霜降雪”、“五色香草”在晨露中舒展枝叶,生机勃勃,与府中别处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青木正蹲在廊下,守着一个红泥小炉,小心翼翼地扇着火,炉上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赵璇,立刻扬起笑脸:“大小姐!您来啦!二小姐正配药呢!”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似乎全然不知府中正在发生的变故。
赵璇点点头,径直走入堂屋。药草香比昨日更浓了些。赵鸾儿正伏在窗边的长案上,案上摊着几卷泛黄的古籍,旁边放着大大小小的药碾、药臼、瓷瓶、玉碗。她穿着素色细棉布袍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臂,神情专注,正用小银秤仔细称量着几味研磨好的药粉。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那点漆般的星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清冷的气质中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鸾儿。”赵璇唤了一声。
赵鸾儿闻声抬头,眼中立刻漾起笑意,驱散了那份清冷:“姐姐。”她放下银秤,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湿布擦了擦手,“母亲吩咐的去瘴丸,我改进了方子,添了几味中和燥热、固本培元的药材,更适合长途跋涉和稚童体质。正配着第一批,青木在煎辅助的药引汤。”
“辛苦你了。”赵璇走到案边,看着那些精细的药粉和器具,心中百感交集。妹妹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专注,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却也让她隐隐不安。“府里……在遣散下人了。”她还是说出了口。
赵鸾儿动作微顿,清澈的目光看向姐姐,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母亲昨夜已让岳嬷嬷知会过我了。半夏和云竹会留下,另外两个小丫头,明日便由嬷嬷安排出府。”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世事如潮,聚散有常。我们能做的,便是尽力周全。”
这份超乎年龄的通透,让赵璇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看着妹妹重新投入配药,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将几种药粉混合、拌匀,再加入少量清亮的蜂蜜调和成膏状,再搓成大小均匀的墨绿色药丸,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空气中除了药香,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
“这便是去瘴丸?”赵璇拿起一颗刚搓好的丸子,触手微凉,质地细腻。
“正是。”赵鸾儿点头,“以雄黄、苍术、艾叶、菖蒲为主,祛邪避瘴;辅以黄芪、甘草、茯苓、陈皮固本理气;又加了少许金银花露和特制的百花蜜,既缓和药性,又便于入口含服。每日早晚各一丸,含化或温水送服皆可。”她顿了顿,补充道,“舅舅家小儿,每日半丸即可。我另配了些温和的消食健胃散,以防路途饮食不调。”
听着妹妹清晰条理地讲解药理,赵璇心中那点因遣散带来的郁气,竟奇异地被这药香和妹妹的专注抚平了些许。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给舅舅备药,那芝和丸……可还有多余的?路上若遇荒僻之处,这东西顶饿,最是实用。”
赵鸾儿闻言,从案几下的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玉小匣,打开,里面铺着丝绒,整齐地码放着几十颗青白色的芝和丸,幽香扑鼻。“都在这里了。姐姐昨日尝过,知其效用。此丸主料是深山老芝、黄精、首乌,佐以五谷精粹和花蜜,用特殊法门炼制,取其精华,固本培元。舅舅一家路途艰辛,这些应能解些燃眉之急。”她将玉匣推到赵璇面前。
看着这满满一匣珍贵的药丸,赵璇心中感动,正待说话,却听外面青木一声惊呼,伴随着瓷碗落地的碎裂声!
姐妹俩脸色一变,急忙起身出去。
只见廊下,红泥小炉倾倒,药罐碎裂在地,黑褐色的药汁流淌开来,冒着热气。青木跌坐在一旁,脸色煞白如纸,双手紧紧捂着头,额上青筋隐现,身体微微颤抖着,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青木!”赵璇惊呼,想要上前。
“别碰她!”赵鸾儿的声音陡然变得清冷而严肃,一把拉住姐姐。她快步上前,蹲在青木身边,并未立刻触碰,而是凝神细看。只见青木的呼吸异常急促,眼神涣散,瞳孔似乎有些放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紫,整个人的状态极其不对。
“怎么回事?”赵璇心慌意乱,“可是烫着了?还是那药引……”
赵鸾儿秀眉紧蹙,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地上的药汁残渣和碎裂的药罐,又紧紧盯着青木痛苦扭曲的脸。她伸出手指,极快地搭上青木的腕脉,凝神感知。片刻,她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脉象躁疾,如奔马,又忽而沉涩……心脉受激,神魂紊乱……”赵鸾儿喃喃自语,语速极快,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症状……不对!药引汤是我亲自看着煎的,方子绝无问题!是《紫度炎光》中记载的‘涤魂引’,温养经脉,助药力化开,绝无此等霸道反噬之理!”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地上的药罐碎片和那摊尚在冒着热气的药汁残渣,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惊疑。
“除非……”赵鸾儿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道,“这药引里,被人加了不该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