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咪嗷喵

16、人间有味

　　当晚蒋轻舟做了三个菜：上汤马兰头、丝瓜蛏子肉、清蒸笋壳鱼。

　　菜，都是他骑着小电驴特地去三公里外的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货。

　　小孩快乐地做他的帮工，负责洗菜、切菜。

　　水烧开后滴少许油，撒少许盐，接着鲜嫩的马兰头入沸水中烫三十秒，捞出备凉。

　　两勺高汤加热，用牡蛎酱油加少许盐调味，淋至碧绿的马兰头上，最后以芝麻油点睛。

　　一道鲜香扑鼻、清爽可口的上汤马兰头就成了。

　　葱姜料酒入水煮沸，鲜活的蛏子放入白灼至壳与肉稍稍分开，便取出放入冰水降温。

　　烫过的蛏子，很容易将肉剥离出来，再仔细将蛏子肉周边一圈黑膜去掉，白白净净一盘蛏子肉便备好了。

　　丝瓜去皮切滚刀块。

　　蒋轻舟和费杨都习惯丝瓜软烂的口感，于是没加盐腌制，直接热锅冷油，爆香蒜末葱段后，放入爆炒。

　　丝瓜半软后，倒入蛏子肉，翻炒至汁水黏稠，撒盐出锅。

　　丝瓜清甜，蛏肉鲜嫩，白绿相间，看着就解暑又诱人。

　　笋壳鱼处理起来就更简单了。内脏鱼鳞都已经让鱼摊的老板帮忙处理干净。老板知道他要清蒸，还热心地帮忙把鱼一剖为二，只连了脊椎骨那一截儿。

　　盘底垫两根筷子，鱼背向上，让两面鱼身像翅膀一样平铺在盘底，青葱切段、老姜切片，淋上料酒去腥增香。水开后隔水蒸八分钟，倒掉盘底的汤汁，抽出筷子，将蒸鱼时的姜片葱段取出，浇上蒸鱼豉油。

　　最后放入切好的葱丝、姜丝，用热油一激，满室生香。

　　一筷子下去，雪白的鱼肉入口即化，舌尖上鲜美的滋味留下丝丝回甘，直叫人停不下嘴。

　　蒋轻舟最喜欢烹饪新鲜的食材，用简单的盐或者酱油，就能调出食物本身的鲜美。

　　三道菜一锅白米粥，一个小时便色香味俱全地出现在了餐桌上。

　　蒋轻舟果真给费杨开了罐啤酒。金黄的啤酒在透明的啤酒杯里汩汩地冒着雪白的气泡，配上那三道菜，在炎炎夏日，简直赏心悦目又胃口大开。

　　费杨“哇哇”叫着，举着手机围着餐桌转了两圈，这才消停。他看着那杯冰镇啤酒，咽了咽口水，巴巴地看着蒋轻舟，“舟哥，真的可以吗？”

　　蒋轻舟的面前是碗白粥，见小孩雀跃却又小心翼翼的眼神，不由得就有些心疼。

　　经历过的伤痛，无论伤疤是否愈合，总会在人的心里留下些挥之不去的阴影。

　　与他，是网爆，是那些顺着网络蔓延到他现实生活里的谩骂和诅咒。

　　与费杨，是家暴，是被酒精浇灌过后成倍挥落在母亲身上的拳头和母亲哀哀求饶的血泪。

　　“当然可以！你是我弟，是费杨，是要创造海城一中奇迹的学霸。”蒋轻舟眼神坚定地看着小孩。

　　酒能助兴，也能行凶。比如键盘，可以求真追义，也能造谣中伤。

　　任何事物，在品行端正的人手里，是为生活添姿增色的调剂，在卑鄙龌龊的人手里，却是为非作歹的借口。

　　他的小孩，是株白杨，应该在阳光雨露中肆意生长，而不是被往事牵绊。

　　小孩聪慧，读懂了他眼中的深意，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淌入肚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爽不爽？”蒋轻舟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小孩吐着舌头，“有点苦。”

　　“不喜欢，就别喝了。”蒋轻舟作势要把酒拿走。

　　是人，都会对没尝试过的事物产生好奇。他鼓励费杨喝酒，并不真要他喜欢。

　　浅尝辄止，不喜欢就不喝，喜欢也要有度有量。

　　好奇心总要通过亲身体验去满足，教会他边界在哪里，以后就不会被好奇心拽进河里淹死。

　　这是曾经顾青山带他认识世界的教育方式。

　　顾青山在他身上刻下的烙痕太深。

　　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起顾青山，又无意识地模仿顾青山。

　　想到这一点，蒋轻舟忽然又有些恍惚起来。他可能或许这辈子都没办法把顾青山从他的人生里择干净了。

　　“不！要喝！”小孩避开他的手，又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龇牙咧嘴地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蒋轻舟又是一愣，这话他好像也对顾青山说过，就在十五岁右小腿摔断后第二天。

　　顾青山疼惜地帮他擦了擦额头因为麻醉苏醒后疼出的冷汗，问他：“这苦，吃得值不值？”

　　他明白他的本意，意思是让他记住这次教训，玩什么，都得安全第一。

　　可顾青山说这话时，眼里全是浓重的后悔和自责。

　　蒋轻舟知道，他在责怪自己没把他看好，于是故作轻松地吟了这句谚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那会儿顾青山是怎么说来着？

　　对！他说：“如果要吃许多的苦，才能成为出类拔萃的人，那我宁愿你一辈子都普普通通、平平安安。”

　　于是，蒋轻舟屈指弹了下小孩光洁的额头，“此苦非彼苦！想做人上人，唯有苦读书。”

　　他没有顾青山那样的家世、权势和手段，没有资格对费杨说出“你普通一点就好”的话来。

　　小孩认真地点点头，“嗯！舟哥，我会努力吃苦，让你以后不再吃苦！”

　　小孩窝心的话，把蒋轻舟一颗因为回忆而泛酸的心，一下甜得柔软无比。

　　两个人就着三个菜，你一口酒我一口粥，吃了今年入夏以来最温馨的一顿晚餐。

　　饭后，费杨包揽了所有的清洁工作。蒋轻舟则简单冲了个澡后，终于给自己的左手背抹上了那气味极冲的药膏。

　　小孩在洗碗前把编辑好的视频发给了他。

　　一分钟不到的视频，将两份爆蛋吐司的制作过程都配了简洁的字幕，小孩甚至找了“舌尖上的中国”的背景乐给他做了配音。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熟悉的BGM配上两份爆蛋吐司似乎还冒着热气的诱人画面出现在片头，接着便是吐司在油锅里的滋滋声，筷子搅着鸡蛋擦着瓷碗的当当声。

　　蒋轻舟的手仿佛艺术品一般，骨节修长、指盖圆润、皮肤白皙，时不时穿梭在镜头里，认真地煎吐司、打蛋、挤酱料……将每一道简单的烹饪过程硬是渲染出了一些旖旎又高级的味道。

　　小孩太会拍也太会剪了，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短短的视频，蒋轻舟又想起了顾青山。

　　顾青山唯一的爱好就是摄影。

　　他记得他有个房间，是专门用来存放他那些摄影器材的，光镜头就摆了满满一柜子。

　　不过酷爱摄影的顾青山只拍山、拍水……拍一切自然风光。

　　“舟哥，我研究了一下几个热门的视频平台，咱先在小红书上注册账号吧？”

　　“这个账号的粉丝含金量好一些，吸引得大多是学生和白领。”

　　“我觉得咱们的视频更受这些年轻群体喜欢。”小孩擦干净手，走到沙发边，挨着蒋轻舟坐下。

　　蒋轻舟收起心思，点头赞同。

　　因为网爆的阴影，他对网络有些抗拒。微信上只有费杨和李唐两个好友，微博是因为顾青山订婚才下的，除此以外，他地手机上再没有任何媒体或社交软件。

　　之前刷到的美食视频，也都是费杨从视频号上转给他看的。

　　对于费杨刚刚说得这些，他一窍不通，小孩说什么便是什么。

　　小孩快手快脚地拿过他的手机，帮他下载小红书。

　　“舟哥，取个网名吧？网名也很重要的，要体现你的视频主题，也得朗朗上口让人记得住。”小孩十分老道地提建议。

　　小孩这么一说，苏轼的《浣溪沙》又不经意地出现在脑海里。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也是那个午后，顾青山说出宁愿他普通平安的期望后，脱口而出的一首词。

　　总想着样样做到最好，不让顾氏夫妇失望的他，难得没有跟顾青山拌嘴。

　　他突然就懂了顾青山所谓普通平安背后的深意。

　　他哥希望他一辈子岁月静好、自在洒脱。

　　也是在那个午后，顾泉和卓雅双双沉着脸走进了他的病房。

　　蒋轻舟晃晃脑袋，不想再让情绪被往昔左右。不过苏轼的这首词倒是与他对美食的追求十分契合。

　　“就叫‘人间有味’吧。”蒋轻舟下了决定。

　　在他看来，食物都是有生命的。越是应时又新鲜的食材，越是朴素的烹饪才能体现出食物的本味。

　　如同生活，越是简单越有滋味。

　　“好咧！”费杨帮他注册好账号，又手把手教他怎么上传视频。

　　两人很快发布了人间有味第一个作品。

　　“舟哥，小红书的通知要打开吗？这样如果有点赞或评论，你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啦。”费杨鼓捣了一会儿手机，忽然侧头问他。

　　蒋轻舟想了想，“不用。又不是交友。”他还是不想把自己的生活跟网络绑得太近。

　　“可是，如果你跟粉丝有互动的话，涨粉也会比较快一点。”费杨只知道他舟哥不喜欢自己的真实信息暴露在网络上，于是又劝道：“反正咱的视频里你又不出镜，没人知道你是谁。”

　　蒋轻舟还是摇头，“我每天定时看一下就行。”

　　“好吧。”小孩没再坚持，忽然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李哥说他亏了，早知道就留下来吃完饭再走了。”

　　蒋轻舟一脸问号。

　　小孩示意他看朋友圈。

　　蒋轻舟这才发现，小孩一连发了两条朋友圈。

　　一张图片，是他们今晚的晚餐。三道清清爽爽的小菜，一杯冒着泡的啤酒和一碗白白糯糯的米粥，小孩只配了一个字——家。

　　李唐在下面发了三个流口水的表情符号和那句“亏了，早知道就吃完饭再走了”。

　　另一条朋友圈，正是人间有味第一个视频的链接，小孩还是只配了一个字——馋。

　　李唐点赞。

　　很快，李唐也在自己的朋友圈转发了那条链接，配文：吾家有味。

　　蒋轻舟一看就急了。

　　李唐的微信上一众他们的同学、校友，甚至还有曾经在海金的同事。

　　万一被人猜测出那个账号就是他，那岂不是二次元破壁？

　　三年牢狱之灾、魂断医学梦，他虽然接受了现实，心中却犹有不甘。

　　这种不甘来自于他无法辩解的冤屈。

　　法院判他“严重不负责任”，网络说他“杀人未遂”，他从未承认过。

　　但那支被撕了标签的甲硝锉瓶子确实出现在他的手术室里。

　　沈重也确实因为甲硝锉过敏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他的旧识们，或许相信他是无辜的，如李唐、吕教授、邢放和郝磊。但证据面前，更多是叹息和嘲讽，嘲讽他因一时恶念，违背医德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冤屈未清之前，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体验一波虚假的怜悯——你怎么去做厨子了？

　　一如当年：你怎么这么傻？

　　蒋轻舟退出微信，刚想给李唐电话，却听小孩一声惊呼，“奇怪！李哥怎么把朋友圈删了？”

　　删了？

　　蒋轻舟重新进朋友圈刷了一下，果然没了！

　　接着小孩又是一声欢呼，“舟哥！有人给你的视频评论了！”

　　蒋轻舟手忙脚乱地打开小红书，一看，短短两分钟，人间有味就收获三个粉丝、三个赞，和一条评论。

　　清欢：看着就很有食欲，是家的味道。

　　人间有味是清欢，这人竟然叫“清欢”！

　　一份简单的爆蛋吐司，这人竟然说有家的味道！

　　清欢的头像是一杯汤色清亮的红茶，很像他曾经喝过的普洱茶。性别男，除此之外，主页里一无所有。

　　有那么一刹，蒋轻舟听见了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跳声。

　　他长指轻点，给对方回复了一条：谢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