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眠》俞瑗

2、第二章

　　“你这孩子有必要吗？怎么我老板来你就吃，我喂的是有毒还是咋滴？”瞿助叉着腰，生气的抱怨。
　　……
　　瞿助放下饭菜就走了，不愿再理会这个倔强的小孩，秦漾望了望门外，始终没开口说过话，他坐在病床上，双腿蜷缩在双臂间，低头趴在膝盖上，他的脸颊上没什么肉，下颚的骨头摁在膝盖骨上是硬的，互相顶着，好不容易恢复的面色，又回到了以往的苍白，纤细的手背上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针口。
　　疼死了……
　　秦漾的心中每时每刻都上演着争斗，一人想主动询问衍封的近况，一人不愿面对衍封。
　　“你干嘛呢？听说你最近又不吃饭了。”
　　衍封放下在路边买的粥，细心问着秦漾，秦漾有些心虚，只是抬眼望着衍封，不张口。
　　衍封掀开了塑料盒的盖子，碗里的粥还飘着缕缕白烟，他舀起一勺粥在嘴边吹了吹，送到了秦漾嘴边。
　　秦漾偏过头，赌气的拒绝，衍封的手没有放下，只是默默等着小孩转头，秦漾小心翼翼的瞟了眼，看见了还架在半空的勺子，心里也不好拒绝，只能转头含着勺子，吃完了那碗粥。
　　“谢……谢……”
　　“还当真跟瞿末说得一样……”
　　秦漾两只手摩挲着，低着头开口：“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一旁收拾垃圾的人突然愣住，反应过来又转为温柔的语气：“呃……谢什么，是我撞的你。”
　　“谢谢你那么忙还来照顾我，瞿叔叔都告诉我了，你是大老板，很忙。所以……所以……”秦漾低着头纠结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你的腿是因为我，我抽空来是应该的，还有，所以什么？”衍封站在一旁系紧了垃圾袋，挑眉疑惑的看向秦漾。
　　“我好的差不多了，腿上的伤我自己多走两步就能恢复了……所以，你可以不用来照顾我了，我不会赖着你的。”
　　“噗……就这个？”衍封看了看秦漾认真坚决的样子，不忍笑了声。
　　“嗯……”秦漾就那样望着他，点头应了下。
　　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不管是被丢下还是他有其他的决定他都能接受。
　　他上下扫了扫衍封，“我没地方去，你的公司那么大，应该容得下我吧，我给你打工，扫地都行，我不要工资，管饭就行……”他的眼神早就溢满祈求，他自己感受不到罢了。
　　衍封被他这幅样子迷惑的不轻，都准备答应了，可他们不能收童工啊，况且他连十六都没有……
　　“不行……”
　　“求你了，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秦漾拉住他的手，在眼泪滑落在他手背的时候他都还没发现，眼前的人，眼泪早已蓄满，在眼眶打转，秦漾在听到拒绝的话时，无奈的闭上眼，眼泪再也停不住。
　　“先别哭了，乖。”衍封无措的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语气温柔起来，轻言细语哄着哭成泪人的小孩。
　　他蹙了蹙眉，无奈放下心中的担心，做了一个改变他命运的决定，他明明可以放手不管，可他偏偏反握住那只纤细的手，紧紧握住。
　　“我可以收留你，但你只能在我办公室附近打杂，不能擅自走动……”
　　“谢……谢你……”秦漾抬起头望着他，眼泪还在脸上流淌，睡着皮肤滑落在被单上，砸出一滴水渍，脸上也浮现出泪痕，细密的睫毛也被一撮撮的沾湿。
　　衍封抬起那只被握紧的手，抚上脸颊，擦了擦还温热着的眼泪：“跟着我不用睡大街。”
　　秦漾眼眶一酸，怕出了丑又抱上衍封的腰，泣不成声呜咽起来……
　　衍封没了办法束手就擒的任由他抱着发泄完，他抚上纤瘦的腰背，轻轻拍了拍，秦漾起身擦干泪痕，红透的眼眶里似是探索出一丝希望。
　　“我该走了……好好吃饭。”衍封看了看手腕的表，时间悄悄拨动时针走向，一晃就已经太阳落下。
　　“嗯……”秦漾收起那副伤心样子，撑起一抹笑和衍封挥了手，衍封踏着步子离开了医院，他站在楼下往上望了望，心里默默愧疚，他明明知道小孩现在需要有人陪着，他已经没了家人朋友只剩他一个人，但他却还是一声不吭就离开了。
　　“他好像重要些……可是……”
　　衍封心里复杂的线一根根纠缠，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个跟他无情无怨的孩子，到底还是……动了同情心吧……
　　他在谈生意的场上，看透了多少人的心思，摸透了多少打算，可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却迷茫混乱了，真是蠢。
　　衍封一脚油门就开到了公司门口，他心里烦躁的很，一下车就看见了倚在大门前的衍决。
　　衍决对着他挑挑眉，不屑的吹了声口哨：“嘘咻~”
　　衍封抬眼看了看他这幅花枝招展的样子，开口嘲讽：“这是又在赌哪个小情人，风流浪子。”
　　衍决扫了扫他这身装扮，不怕死的张口就来： “哥哥，话也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这不是听说你大病初愈来看看你嘛。”
　　“哟，是吗，我都“初愈”好几天了，今天倒是想起来我了。”衍封走上前在他额头上敲了敲，“你还是好好管好自己吧。”
　　衍决对着他笑了笑，弯腰抱住他的胳膊蹭了蹭。
　　衍封低头看了看，黑色的袖子上白花花的粉底印子，衍封嫌弃的推开他，警告到：“你今天是不是又化妆了，不准在我身上蹭。”
　　“切……”衍决咻的一下放开了手，又一副风流样子跟在衍封身边。
　　他望着衍封，一脸八卦痴汉样，“哥，听说你最近有情况啊，看上哪个小男生了？”衍决跟着他上了电梯，嘴又喋喋不休起来。
　　“你嘴是不是又闲了，没事多吃点屎堵堵。”衍封懒得回头打他，给了他弟一记嘴炮。
　　“你最近是不是又惹祸了，勾搭上谁了？”衍封站在上升的电梯里，里面就只有他俩，气压低的要命。
　　他倒不是怕衍决闯了什么祸影响公司，只是看他现在这幅风流公子的样子担心他的以后，要是他以后真的出了事，倒也怪他，要不是父亲找了男情人还赶走了母亲，他现在也不会这样，是他没保护好。
　　衍封早早就知道了他的性取向，他并没有怪他，只是默默关注着他的情况，衍决初中那时就因为和别人喜欢上了同一个男生打了架，他身子骨不好，只能和那人硬拼，最后落了道疤在左腰侧，他那时气的咬牙，却没法报仇，后来他派人看着衍决，把能威胁到他的人都处理了干净。
　　“没有，最近公司里的人一看见我就跑……是不是你给他们下了威胁命令。”衍决十指相扣背在后脑勺，撇撇嘴质问衍封。
　　“自己得罪了人，怪我？”衍封不为所动，偏偏头对着衍决露出一个不爽的笑容。
　　“哦。”
　　秦漾站在窗前数着日子，等待衍封来接他出院的日子，那天衍封拖瞿助带了句话，如果他好好康复，出院那天他不忙的话，就亲自来接他，他一直记着，预计出院的时间也缩短了不少。
　　瞿助这几个星期也渐渐和他的关系缓和了些，每天也能说上几句话，虽然秦漾还是冷冰冰的态度，不过比之前开口就嘲讽好多了。
　　秦漾虽然知道衍封不会因为工作就丢下他，可一连几个星期都没看到他的身影，心里也不好受，这几天半夜，瞿末总发现他站在窗边不睡觉，就在那盯着外面的灯光，他看秦漾这模样不对劲，趁着老板加班就给汇报了去。
　　衍封结束了工作，疲倦的趴在一堆文件上，他想起刚才瞿末的话，心里突然就蹦出一个想法，可能他看窗外的原因是我……
　　他忽然想到什么，翻开了相册，他找了找，突然发现那天意外保存了秦漾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他不爽的望向镜头，嘴角还粘着一粒米，好像是瞿末那时候发给他的，不过当时误触到了保存，本想删掉，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明天打个电话给他吧，好久没见他的样子了……”衍封慢慢沉下眼皮，一个人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医院走廊，瞿末把手机揣回兜里，透着门的缝隙往里看去，秦漾似是趴在窗边睡着了，窗户还开着，深夜的凉风格外入骨，他在门外观察了会，看那小孩有了细微的鼾声，才敢确定那小孩真的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的踮脚靠近，秦漾突然侧了侧头，身子不稳的朝一旁倒，瞿末手疾眼快的接住他，摸了把汗，小声嘀咕起来：“回头一定要让老板给他加工资。”
　　他小心翼翼的把秦漾放到了病床上，细心的给他盖好了被子，一切完成妥当才直起身子离开病房。
　　“这么晚了，估计老板都睡了，就他一个打工仔还在坚守照顾小孩的岗位，我太难了。”
　　瞿末低头抱怨着，丝毫没注意到前方的路，他摆弄着右手的表带，和迷迷糊糊的徐季撞了个满怀，徐季困得不行，直挺挺的被撞到了地板上，摔了个屁股蹲。
　　徐季扶着摔痛的屁股站起来，嘴里骂起来：“不是，你什么人啊，怎么大半夜还在医院走廊里闲逛，还……走路……不看路。”徐季借着光线看清眼前人的脸，才闭了嘴巴。
　　“护士……姐姐！”瞿末鞠躬道了个歉，抬头望向徐季时也有些惊讶。
　　徐季放轻语气，干脆边走边和瞿末聊了起来：“刚才不好意思啊，太困了没仔细看路，你没事吧？”
　　瞿末紧张的摸摸头：“我没事，倒是把你撞的摔到了地上，抱歉啊。对了，上次你走得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瞿末尴尬的指了指徐季的屁股，又害羞起来。
　　“没多大事，我叫徐季。”徐季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的迈着。
　　瞿末抬头看了看电子时钟，上面显示着凌晨两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徐季不好意思的摸摸头：“今天晚上我值班，本来打算十二点就睡的，结果打几把游戏就这么晚了。”
　　瞿末听到游戏两个字眼睛一亮：“你也打游戏吗？我很厉害的，要不一起玩。”
　　徐季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加个好友吧，回头一起玩。”
　　“好。”
　　瞿末连忙打开了扫码界面，伸到了徐季面前，徐季不慌不忙和他添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接着把他送到了门口。
　　“那我回去啦，回头一起玩，拜拜！”瞿末朝她挥挥手告别。
　　“好的，再见。”徐季浅浅微笑和他挥手告了别。
　　翌日早晨，在医院走廊里，瞿末抱着手机和徐季闲聊，突然接到了衍封打来的电话。
　　“喂，老板你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吗？”他接起电话，左手揣进裤兜里，靠在墙上。
　　“今天中午和下午我都会给秦漾打电话的，你别漏接了，把电话给他。”衍封把手机放到了右手边，手里还握着一沓文件。
　　“哦，我这就给他。”瞿末推开门，对着正在吃饭的秦漾喊了声，“喂，我老板叫你接电话，先别吃了。”
　　秦漾咽了咽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从瞿末手里握住了电话：“怎……么了？老板。”
　　衍封签字的手一顿，疑惑嗯了声。
　　“为什么叫我老板？”
　　“出院以后我不就是给你打工的了吗？叫你……老板没什么问题吧。”秦漾小心翼翼的解释着，怕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话。
　　“你又不是正式员工，我的公司可都是满了十六的，你可没有，叫我封叔就好了。”衍封利落地在合同上签好字，对着电话一边的秦漾调侃。
　　“我已经快满十六了，明天就是……”秦漾下意识地反驳回去，说完才反应过来，乖乖闭了嘴。
　　“知道了，封叔。”
　　衍封那边沉默了许久，良久才问出一句：“明天是你生日吗？”
　　秦漾手指互相摩挲着，迟疑的点了点头：“……是。”
　　靠在门上的瞿末突然朝秦漾看了眼，心里疑惑为啥这小孩怎么早不说，不过仔细想想，谁也不会轻易告诉陌生人生日什么的吧。
　　衍封把面前的文件堆往旁边推了推，坐在位置上想着明天的安排：“明天好像也是你出院的日子吧，到时候你直接搬到我家，买个蛋糕庆祝一下，怎么样？”
　　“封叔，你的安排我没意见，但是我吃不了蛋糕。”
　　“为什么？”
　　“我吃不了奶油，会腹泻的。”
　　衍封想了想，既然他吃不了奶油蛋糕做个水果的应该也可以吧，还是先瞒着，到时候给他个惊喜吧。
　　“嗯，那到时候我亲自下厨。”衍封想了想，秦漾好像不爱吃鱼，上次叫瞿末买的鲈鱼他都没吃。
　　“好的，封叔……我等你。”秦漾心里升起一抹温度，还真没想到，他会关心我的生日。
　　“你先吃饭吧，我先挂了。”
　　“嗯嗯。”秦漾把手机递了出去，埋头继续吃饭。
　　“老板等等。”瞿末对着手机喊了声，接了过去，衍封正准备挂断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还有事吗？”
　　“我出去说。”瞿末转身关了门，朝洗手间隔间走。
　　衍封那边等了会儿，才听见瞿末回应的声音：“喂，老板，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就让他搬进你家。”瞿末有点生气，他不明白老板为什么不多考虑一下。
　　“怎么了？”衍封听到这个问题有点疑惑，顿了顿又询问起原因。
　　“你不怕他偷东西吗？你家值钱东西可不少，虽然和他相处了两三个月，但也不能太相信他把。”瞿末皱眉朝老板解释。
　　对面的衍封不慌不忙开口：“他就算把家偷光了，也搬不动，小孩能干什么坏事。”
　　“唉，老板你太天真大意了吧。”
　　“不说了，今天把工作安排好，明天还要去接他回家，对了，帮我定一个水果蛋糕，不要奶油。”衍封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整理起来。
　　“噢，知道了……”瞿末的想法被老板干掉了，他闷闷不乐的瘪瘪嘴，在洗手池里洗了把脸才降了降心里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