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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垂拱而治 若是周兄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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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镇上有个举人名唤周进,与张简上辈子是个至交好友,此刻非拉他一道往市里走,说是要置办些笔墨纸砚,为会试做准备。张简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他眼下正没什么事做,又自有胸中文墨,无需为科举之事操心。笑话,我都做了几任主考了?不禁暗自得意道。
周进三十多岁,面色略有些发黄,垂着些稀疏的胡须。所幸身量还算挺拔,倒也没有面上那么老。他曾考了三次会试都不得中,却在县里颇有几分名声。不为别的,在这个年代,举人也算是稀有物种了。此刻,两人骑着小驴沿着官道走着,四下也没什么人,只有几颗杨树长在路边,叶子稀稀拉拉的,犹如周进的胡须一般。
“静斋兄,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若是这次考不过会试,干脆回家种地。”周进慢吞吞道。他素来话不多,却是个实在的家伙,此番想必是下过决心的。
“周兄,这是为何?”张简问道。他年纪比周进小上不少,可算是忘年交,故称周进为“周兄”,自称小弟。
“老母身子大不如往前了。”
张简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都说金榜题名是人生的最大喜事,世人多为趋之若鹜。之前还道你热衷功名,而今看来,可是小弟错想了。”
周进牵着绳子,不知在思索什么。张简只觉得他面上忽得浮出一股惨淡的气息,好似源流渊远的小溪忽得静止不动了。这样的神情,几乎是藏在某些记忆之下,被朱紫玉带,宫廷的高大所掩住了。他怎能忘却呢?
眼前已是难得天下承平的时日,而寻常百姓仍如浮萍一般,教人怎不痛心?遥遥望去,两边土地上仍留着来来往往的车辙,一辙盖过一辙,层层叠叠,好像在世界之初就已经这么累积着。他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那表面的黄土也像是踩出来的,在那之前,地上本空无一物。这种诡异的情绪被按了回去,张简眨眨眼睛,轻声道:“唉,兴,百姓苦;亡——”
“亡,百姓更苦。远比兴时苦得多。”周进冷声说。
张简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一路上,同伴的脸色都不怎么好。或许是自己感叹民生多艰,冒犯到他了吧。也是,估计是居高位惯了,倒难以真正和百姓共情,在他们看来难免有些假惺惺了。他们做官的,即使是为民请命的好官,也难有能真正以百姓之心为心的。更多的则是俯视而垂怜相助罢了。在许多人看来,圣人所谓的“垂拱而治”,或是如此吧。
“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张简有意开导周进,“周兄可知此话何意?”
“治理者以无为而治天下,便能安享承平盛世;出自《尚书·武成》” 周进说。“静斋问我这个做甚?”
“凡出一令,必守之以信,而始终不渝。凡行一事,必裁之以义,而动无过举。”张简背诵道,“这是张居正对垂拱而治的理解。线下这些官吏,都当垂衣拱手是无为而有怀,常对这话带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解读。是啊,圣人和宰辟只需无为而治,顺水推之,便可以得治。实际上,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守之以信,矢志不渝,但却无过举,这才是垂拱而治!为政者切不可把自己居于上位而将民居于下位。”
他见周进似有动容,又拱手道:“周兄,我知你才高而渊岳,这一次得中是肯定的事。令堂定会为你骄傲的。”
周进叹道:“方才我听你说百姓艰苦,好似在同情我,便觉得颇为难堪。现在看来,是我浅薄了。你那番关于垂怜与垂拱而治的话,愚兄受教了。可叹我虚长你二十岁,却是落了下乘。”
他望向张简,对方一如往常得丰神俊朗,温润如玉。只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之前从未像今天这般谈笑自如、毫不避讳地谈起治国之道,仿佛浸润多年。那双清澈的杏眼中闪烁的光如出鞘的宝剑,欲试其锋芒。那一刻,阅历与少年意气在他眼中重合了,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一个陌生的影子。
张简见他不语,只当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不由得微微一笑。他不知道的是,若是总在这少年身躯上用中年高官的神情,别人看了还不知要怎么揣测呢。
“小弟只是近来读书略有所得罢了。” 他说。
“不过你说的这上位者与下位者的态度之分,确也巧妙。” 周进道,“为官做宰的那些人,坐的时间久了,难免无法与百姓共情。是以尽管忧国忧民,也逃不开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你说,这样下去,政令岂不会与实际生活有所偏差?”
张简干笑了一声,心道:这不就是我刚犯的错误吗?当真谁也逃不掉。
他说: “周兄有什么好法子?”
周进思索了一会儿。出身贫寒的他知道,在本朝要想为官做宰,入阁拜相,翰林院是必经之地。因此,这地方的年轻后生们都被视为“储相”,意味着前途无量,也意味着十指不沾阳春水。而那些未能入选翰林的进士们只有下放地方州县,自然接地气,但政治前途就说不准了。
他遂大方地与张简道:“为何不让那些翰林在入职前先到地方州县上历练些时日?”
周进虽未解释原因,但张简是何等人物,都不消怎么思量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抚掌赞叹道:“周兄的法子真好!”
一想到周进这样的人才已经三十多岁,不再年轻了,不由得神伤了一番。若是周兄再年轻个十岁,我若入阁拜相,他也能成一方督抚。张简暗想。
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