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见》铭尹

1、全文

　　杀生第三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正一脸悠闲地在小镇上一家名叫“Nia”的酒馆里。他穿着大红色的Roots套头衫，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凌乱的银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脑后。他看见杀生，停住留离的目光，一直定定地望进杀生的那一双金眸。
　　两双金眸就那样莫名其妙地相视，目光中除了刚才相见时的略微诧异竟夹杂了几分不期而遇的欣喜。
　　也不知道相对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先挪开的视线抑或是眨了眨眼，当两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夕阳的光辉已经透过狭窄的窗框零零落落地散着，酒馆里人声沸腾。他们二人就像是两个静止不动的点，一直在原地互相凝望。
　　“真巧。”夜叉略微尖锐的声音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他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随后仰头将杯中仅剩的那一口酒液一饮而尽。
　　杀生没有说话，转过头去找个安静一些的角落自行坐下。叫了一杯这家酒馆里最贵的酒，仅是中低档的冰酒而已。
　　制服上污迹斑斑的服务员粗暴地将一个杯口残缺的玻璃果汁杯向桌上一撂，随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杀生看着那杯浑浊的酒液，里面还依稀可见软木塞的木屑，微微蹙起了眉。
　　“来玩？”夜叉自顾自地又捧了一扎啤酒在杀生对面坐下。
　　“不。”杀生微微抿了一口酒，眉头蹙得更紧。
　　“哈哈，这里没有什么高档酒的，”夜叉咕咚咕咚灌下两大口啤酒，“你真是脑子进水，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杀生抬头瞥了一眼夜叉笑眯眯的脸，随后把手边的那杯酒推到一边。
　　“你怎么这么嚣张。”低沉冷静的声音，瞬刻间便被酒馆中的喧哗所掩盖。
　　“你、说、什、么？”夜叉大声喊着，把手拢在耳朵边。
　　杀生摇摇头，不再说话。

　　“夜！叉！”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挤过来，用手中的空酒瓶轻轻敲着夜叉的脑袋，“上！班！啦！”
　　夜叉无奈地耸耸肩，满面笑意地随着那男子挤过人群。
　　杀生没有说话，望着夜叉淹没在人群里的削瘦身影，恍然间有种想把他拢在怀里的冲动。
　　我在想什么啊。
　　杀生微微愣怔。
　　正在这时候，圆木桌突然震了一下，杀生抬起头，看到满满的一杯啤酒，透过啤酒冒着气泡的金黄色液体，夜叉笑得格外灿烂。
　　他站起身，附到杀生耳旁，尽可能清晰地说道：“这算我请你的，一定要喝哟！”
　　当杀生从耳边的温热感所带来的悸动中回过神来时，夜叉早已不在眼前。
　　“呵呵。”低声浅笑，杀生端起杯子，想也不想的灌下那杯啤酒。
　　很快的，这样一大扎啤酒就见了底，杀生又叫了一份。
　　端着酒杯在杂乱的视野，那一抹削瘦的身影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他的手中总是端着满满的几扎啤酒，在工作的时候他竟收起了那嚣张的气焰，满面谦和笑容地将酒送到每一个人的手里。
　　看到这样认真的夜叉，杀生眯起了眼，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不放松。就在这时，夜叉像是感受到了杀生的注视般，回过头来灿烂的一笑，却不小心将酒泼到了身前的粗壮大汉的身上。
　　大汉转过头来，凶神恶煞般地瞪着夜叉，一句话不说就抓住夜叉的衣领就往地上摔去。
　　杀生没有过去，只是远离人群，他很好奇接下来夜叉会怎么做。
　　出乎意料的，夜叉只是撑起身子，继而向恭敬的道歉，“对不起。”
　　凌乱的长发散下来遮住夜叉的脸，杀生看不到他的表情。
　　“啪！”很响亮的一个巴掌，劲道大得迫使夜叉偏过头去，嘴角隐约渗出了血迹。
　　大汉头也不回的拨开人群走了，夜叉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收拾方才散落了一地的酒杯碎片。
　　酒馆的老板听到吵闹声走过来，看着夜叉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来，没有人再去注意这个因为惹怒了客人而被炒鱿鱼的小工。
　　杀生叹气，掏出小费压在喝了一半的啤酒杯底下，随后走上前去拉着夜叉的手走出酒馆。

　　已经是深夜了，一走出酒馆就是沉寂的令人害怕的安静，杀生的左手扔紧紧攥着夜叉的右手，不曾放开过。
　　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杀生漫无目的地瞎逛，夜叉也没有挣脱出杀生的手，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经过爱德华王子饭店的时候夜叉终于像是才回复知觉般深深叹气，杀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这个时候他发现，夜叉的手是那么的冰凉。
　　“又失业了啊……”夜叉抬起头平静地望着杀生，脸上略带无奈的笑容似乎是他早已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嘴角被打破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淌血，嘴唇上一片殷红。
　　静谧的月光下杀生凝视着夜叉就又失了神，目光上上下下徘徊在夜叉平静的双眸和略厚的唇间。
　　夜叉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尝试着用自然的语气说：
　　“好像我每次遇到你都会失业。”
　　感觉不对，语气怎么像是在抱怨。话刚一出口夜叉就开始后悔了。
　　“貌似是吧。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那个总是把自己搞得手忙脚乱的餐厅实习的小侍应生，一个趔趄之下把一盘最贵的菜一点不剩地扣在饭桌上主席位置的客人身上，毁了一套10多万的昂贵法国西装。”想到这里杀生不禁莞尔，“你那个时候忙乱慌张不知所措的表情真是可爱啊。尤其是你看到我的脸以后那嘴角抽搐的笑容才是绝品。”
　　“咳咳……咳……”夜叉有点不好意思地假声咳嗽。
　　“对了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差点谋杀了我。”杀生此刻眼中闪亮亮的光芒让夜叉从心底生出不祥的寒意。
　　“我……有么……”夜叉已经开始冷汗直流。
　　“怎么没有？！”杀生笑出声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的装卸工在老板去工厂视察的时候从楼上丢下来一个钢板，好在当时那老板为了回答客户的问题而停住了脚步，不然这世上就又多一缕冤魂啊。”
　　“那……那……钢板是……”夜叉看着杀生不怀好意的笑容真的很想立刻拔腿就跑。
　　“你是不是应该补偿一下我呢？”杀生收敛了笑容，但还是残留着淡淡的捉弄的意味。
　　“怎……怎么……补偿？”
　　“……”杀生为自己脑海中突然蹦出来的思想吓了一跳，他使劲摇摇头，企图抹去那个意愿。“算了，我刚才开玩笑，去我家，你应该没有旅馆住吧。”
　　“啊？”
　　“你脸上的伤口也要处理一下，会感染的。”杀生觉得自己竟然像是在辩护。
　　“呼……也好。”
　　“那么就跟我来。”

　　接下来两个人不再多说一句话，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杀生看着路灯在地上投出的他们二人的影子，有种说不出的情愫在沉默中蔓延。
　　盯着影子看了许久，杀生方才发觉自己还一直拉着夜叉的手。
　　要放开么，可是又觉得那冰凉的手心这样拉着很是舒适，感情作祟，杀生不由得再次握紧了手，他感到夜叉微微迟疑了一下。
　　不大一会，有凉凉的东西攀上了杀生的手背，余光瞟去，是夜叉反握住自己的手。
　　那种情愫猛然膨胀，在心中迅速延伸。
　　杀生的手又紧了紧，这次夜叉没有动。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过了3个街后，杀生领着夜叉进了院门。
　　夜太黑院子里的东西看不真切，夜叉瑟缩了一下，望着那些黑乌乌的影子迟迟踏不出一步。
　　“呵呵，害怕了呢。”杀生略带笑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不是很勇敢很嚣张么。”
　　“我……谁说我害怕了……”夜叉不服气地甩开杀生的手，径直向前走去。
　　“小心！那边有石头。”杀生发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温和声音。
　　夜叉感觉到手被人攥住，随后牵引着向前走。
　　大约10步后，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并转动的声音。
　　接下来是灯的开关。
　　白色和灰蓝色！
　　屋内满是冷冷的色调，白色的天花板，灰蓝色墙壁，白色家具，灰蓝色日用品。
　　像是冬季的天空，不规则的云朵以及似乎永远都不会放晴的灰蓝色。
　　当杀生拿着医药用品过来的时候夜叉已经洗完澡，他穿着杀生宽大的睡衣，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摆弄着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一把作为装饰品左轮手枪。
　　“小心，那是真的。”
　　夜叉连忙将手枪搁回原处。
　　“脸转过来把头发拨开我要给你上药。”杀生早已夹好一块药棉。
　　“哦，啊呀……”夜叉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嘴角便是一阵刺痛，于是呲牙咧嘴形象极其地不雅观。
　　“呵呵。”杀生拿开药棉，轻轻在伤口旁边吹气。
　　夜叉的身体突然僵直，杀生微凉的气息在唇旁痒痒的。
　　“咳……”杀生的脸颊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
　　“今天……晚上……”夜叉也在努力尝试去缓解方才尴尬的气愤。
　　“对不起，我这里就一床被子一张床，所以，我们就睡一起好了。”
　　说完这句话后杀生把自己的勇气佩服了好久。
　　“也好。”夜叉径自走上楼梯。

　　过了许久，在确定夜叉已经熟睡之后，杀生终于从沙发中爬起来，向楼上走去。
　　柔和的月光映着夜叉的熟睡脸庞，在杀生推门进去的那一瞥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指尖拂过他的眉梢，鼻尖，唇角，连成一条弯弯的弧线。杀生俯下身子，轻柔地覆上他柔软的唇瓣。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点，杀生立即回过神来，望着夜叉安详的面容，菲薄的唇上扬，钩起淡淡的一抹苦笑。
　　我在做什么。夜叉，在遇到你之后我变得不像自己了呢。
　　睡意不知不觉中被趋散的无影无踪，心中有翻涌着的感情，杀生再一次无法抑止地深深吻住了夜叉。
　　这一吻，像是用尽了杀生全身的力气。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躺在床上，还枕着夜叉的一只胳膊。
　　已经是清晨了，天空染上了曙光的灰蓝色。
　　一个湿热的吻落在额心，抬起头，看到夜叉灿烂的笑容。
　　“杀生，早上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