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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星长约(完) ...


  •   何观朝回到C市,心里总是挂念着崔胥文。

      他频繁看手机的行为,被陈主任看在眼里。

      陈主任打趣他:“何律师谈恋爱了?”

      何观朝点头承认之后,就闭口不谈了。

      陈主任却忍不住八卦,他挑着眉凑近何观朝问他:“漂亮吗?也是律师吗?”

      何观朝摇头,始终不开口,拿着手边雅信生物的举证,放在陈主任的面前,立刻说出了新的想法,陈主任愣是分了好多眼余光偷瞄他,实在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放个假也这么努力?”

      “这十几天是给他们时间,也是给我们时间。”

      “即使提交了这些证据,只能说明蓝方圆在达生就职时有构思过这个药物,但没法证明他利用过达生的资源做过研究。”陈主任看着这些证明,看得出何观朝在为他们的控诉做了很大的努力,但是还是没法妥协伪造证据。

      “摆出证据,法官自会做出合理的结果。”

      陈主任噤声,或许是脱离学校太久,工作时扭曲事实的思维,让他不寒而栗。

      看他没再说话,何关朝也没说什么,微笑的转过身。

      陈主任思索了许久,说:“你变了很多。”

      还记得之前暗示他伪造证据时,他那无声反抗,到最后尽量婉转的尖锐反问,让陈主任感觉他宛如一个棱角分明的四方体,被当成球体滚动。

      能走,但不顺。

      如今他给了平缓的过渡,但是这不是正方体滚动,而是滑动。

      棱角没变,能走,也顺滑。

      何观朝回以礼貌的微笑:“是往好的变化吗?”

      陈主任用手背轻蹭鼻头,笑着说:“你看开了很多,是件好事。”

      何观朝知道,他自己已经想通了很多,也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要从海阔离职,这个决定,他在医院的时候,已经打电话告诉魏主任了。

      何观朝:“魏主任,很感谢你这几年对我的栽培,但我想离开海阔。”

      对面的魏主任沉默了片刻,很显然,他对何观朝提离职感到十分意外。

      “……你,想好了?”

      “嗯,等达生生物这个案子结束,我就正式离职。”

      魏主任捕抓到‘达生’这个关键词,他问:“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达生那边?”

      听魏主任的追问,何观朝知道,达生生物意图伪造证据这件事,没和魏主任说,只是达生生物高层在异想天开。

      “没有,是我突然想明白了罗老的事。”

      魏主任听到这,也理解何观朝离职这个决定是没法挽回的。

      “罗正军吗?如果你能想明白他的事,那你现在应该迫不及待想去寻找初心。观朝,我很喜欢你,如果你能回来,我愿意在海阔留一个位置给你。”

      “谢谢你魏主任,但我不一定会想回来,而且,以我的能力,再次敲开海阔的门不难。”何观朝笑道。

      “哈哈哈,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既然你决定了,就发个邮件给大律师吧。”

      曾经何观朝问过他的研究生导师,法律学起来和用起来的落差,怎么去适应?

      于是,导师带着他去到一个偏僻的山区,一开始没有说来做什么,而是带着他穿街走巷,访问了很多当地人的生活,他以为是一次社会调查。

      没想到的是,导师说着几个是我们要接的案子。

      何观朝很是惊讶,没想到导师居然会带他来当公益律师。在他的印象中,导师接的都是动辄上百万的案子,可是这样的巨额律师费,当地人根本给不起。

      “大多数人都只看到律师的光鲜亮丽,可是真正需要科普法律的地方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导师头发灰白,身子骨还算硬朗,微胖的脸庞,写满了人生的阅历。

      当年的何观朝还只是学生,心中有的理想很美好。

      之后的几天,能感受到当地人的纯粹,也能感受到他们的蒙昧。

      他们总会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道理明明就站在他们那边,也宁愿吃点亏算了。看到七八十岁佝偻着后背的老爷爷,唯唯诺诺的后退,连连摆手拒绝:“算了,赢不了的,拿回来也没多少。”

      何观朝只能无力的叹息。

      看他面露难色,导师就会问他:“那他们打心底不在意正义吗?”

      导师其实是想告诉何观朝,与其直接要求大家追求正义,不如先让大家知道‘正义’存在是什么样子的。

      转过头,何观朝又找回那个老爷爷,每天早起爬几公里的山去到他家,跟他说:这个土地是你的,你的邻居不能未经过你的同意就低价承包出去。

      因为老爷爷的儿子很早就去世了,媳妇改嫁,孙子现在在省城打工,只有长假才会回来,所以家里只有老爷爷一个人种地,因为年纪大,很多地都种不过来,荒废了。加上早些年土地界限划分不明确,所以有几亩田地被老爷爷的邻居偷偷归到自己的名下,承包出去,老爷爷一分钱都没拿到。

      其实何观朝怎么说,老爷爷都没答应,但在何观朝陪老爷爷种了一个月的地,老爷爷突然松口,说可以试试。

      何观朝以为是自己打动了老爷爷,让老爷爷拿回自己权益的想法。

      老爷爷七十多岁,眼角满是皱纹,像是高原山脉,是岁月很痕迹,也是孤单的高寒。等到审判结果出来那一刻,他握着何观朝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谢谢你陪了我一年。

      老爷爷送走了儿子、媳妇还有难归的孙子,一个人在连绵的山区,生活了一辈子。

      何观朝回家之后,想着老爷爷眼角的泪水,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后来,再次遇到明明很需要帮助,却因为内心的蒙昧而退缩的人,何观朝对他们多了容纳,多了耐心去解释,当没办法说服时,就给他们展示例子,让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拿起法律这一武器。

      这两年的大多数时候,做的都是家长里短的案子,但是何观朝在这条路螺旋式上升。

      他想这就是他印象中律师的模样吧?

      当年何观朝深陷泥泞,被伪造的证据拷住双手,是罗正军徒手撕开一条裂缝,生生将他拉扯出来,身体力行的告诉他,什么是公平公正,什么是律师。

      他带着这些憧憬,开始踏上律师的行业,这些成长,在他余后的律师生涯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让他能够快速的在海阔打出一片名堂。

      可是太过于顺畅,也会让他忘记了,如果理想过于庞大,就会看得太高,忽略了脚下,走两步就绊倒自己。

      而罗正军的犯错,是这一次绊倒的最重要的影响因子。

      他以为偶像就是偶像,一直是这样的,直到罗正军犯错,甚至是伪造证据这样违背职业道德的错误,他突然感觉天地在剧烈动摇,高楼大厦的地基被猛烈冲击,则大厦将倾。

      他萎靡不振了许久,甚至会失神到将客户的资料弄丢,他才意识到罗正军对他的影响这么大。

      其实他很感谢魏主任,在他这么颓废的状态下,还愿意相信他,愿意拉他一把,给他一个机会站起来。

      他想起来他导师的一句话:“那他们打心底不在意正义吗?”

      在意!怎么会不在意?

      有一次午夜梦回,他又置身于那个被虚假笼罩的昏暗房间时,他不再感到害怕,因为他知道光明就在前方,人生未曾坍塌。

      他发现,他已经走出了那个看守所,走出了罗正军的阴影。

      他现在需要重新启程。

      手指颤抖,何观朝还是拨通一个电话,一个尘封已久的电话,去追逐本心。

      雅信生物已经举证完成,递交给了法院,法院也下达了开庭时间,他们现在在做审理前的准备。

      他和陈主任早早就穿戴整齐,他穿上了新定制的西服,陈主任甚至跟着他去买了人生的第一套定制西服。

      何观朝有些惊讶,陈主任都做到上市公司的中层了,怎么会没有西服呢?陈主任摇头晃脑,他说:“我之前只做研究,平日不见人,没必要穿这么贵的西服。”

      和他们的盛装相比,雅信生物的蓝方圆外形就显得颓废了一些,他满脸胡茬,皱起的土灰色衬衫,加上一条不合身的宽大西裤,但都挡不住他眼神的凌冽,那眼神直勾勾的钉住他们,看起来恨极了他们,也有自信将他们打败,宛如一直即将参加狼王争霸的凶狠狼王,即使穿着上略输一筹,于他也毫不在意。

      在开庭之前,法院会组织一次证据的交换和争议焦点明确,但很显然,从蓝总的态度能看出,他们依旧抗拒调解,官司要打就打。

      经历过数百起案子的何观朝,熟练的走过这个步骤,既然要打,结果就看最终的开庭。

      从法院里出来,陈主任问他:“怎么样,必胜吗?”

      何观朝说:“我们尽力,输赢都很正常,就看法官到时候怎么定了。”何观朝停顿一秒,他试图用陈主任理解的话来说:“就像你们做实验,有时候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未必就没用吧?”

      陈主任恍然,但他补充:只在学校的时候会这么觉得。

      得到答案的陈主任,走下去找公司配送的车,从高高的阶梯上往下走。

      何观朝一步未走,仍然站在法院高高的阶梯之上,他放眼望去,法院前园能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月之后,何观朝会第二次从这个高高的阶梯走下去。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何观朝不等陈主任,飞奔下阶梯,打车离开,抓紧时间飞回A市。

      他这一离开,是离开了法院那个庄重的房间,也离开海阔律师所。

      带走的只有手里握紧的那本律师证。

      这两个月的时间,何观朝也时不时回来看过崔胥文。

      每见一面崔胥文就变得更加消瘦。

      而且为了治疗,崔胥文被剃掉了头发,没有了头发,少了分儒雅,却让人觉得更加脆弱。崔胥文听到他的声音会露出微笑,可能是因为头痛,他的眉头不自觉的微皱着。

      何观朝握着崔胥文的手,却又感觉自己没有握住,是什么没有握住,摇了摇脑袋,才明白是他们的未来,这种心中的空虚,无论他的手如何用力,用力到手指关节泛白,都填补不了内心加快流逝的气血,宛如一个破口的沙漏,沙子不是流向下面储存,而是流到了外部,沙漏里的沙即将消失了。

      这样,何观朝只能不停的重复说:会好的,我会等。

      不只是等这一场手术,也不是等这病好起来,更多的是期望,等来他们两个人的好日子。

      崔胥文说:“你好傻,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啊。”

      何观朝眼睛通红,短短的时间带来深沉的情感,他满腔的难过说不清滋味,只难过的哽咽:“不、不是这样算的。”

      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你说过,这是短暂而绚烂的,像极光、像烟花,但它的璀璨曾照亮过夜空。”可以照亮黑夜,就不惧怕时光漫长。

      “我好困,你给我唱歌吧,那首星星摇篮曲。”

      < 只我一人指尖痴缠
      再求一见 要用心祈祷
      情写信呀 情写信
      别让星星也失了信 >

      悠扬的长调,被抽泣打断成急促的小调,但也不妨碍疲惫的崔胥文入睡。

      这首歌叫《星长约》,星星一直没赴约,但是赴约的人一直在。没等到星星,也没等到月亮,但两人相伴就是最好的指路灯。

      何观朝从没说过这首歌谣的名字,崔胥文也从未问过,何观朝也只当他不知道,自己凭着一首失约的歌,留着相守的念头。

      等唱完了歌,太阳准时赴约,检查结果一路亮绿灯,医生说崔胥文的结果不算太差,手术之后,治好的机会不低。

      崔胥文手术的安排也比他想象中的快。

      原本安排在下个月的,结果下个星期就开始了。

      手术的那天来了好多人,何观朝、刘心勤、张骥还有小峰,他们都红着眼睛,嘴里说的全是安慰的话,可是崔胥文的心却不在这,他竖着耳朵倾听,模糊的视线里寻找着一个人。

      他握着何观朝的手,喃喃自语:“算了,她不可能原谅我的……”

      何观朝早该猜到的,崔胥文说着不执着,但他打心底还是在乎冯月兰对他的看法,他内心那颗名为缺爱的大树,自小就是父母种下的,如今成材成荫,更是无法忽视。

      何观朝看到他的顾盼,听到他的低语,他急促的解释:“冯阿姨在来的路上了,你再等等,会看到的!”

      来吗?
      崔胥文无力的笑着。

      是开玩笑吗?

      崔胥文被打了麻药,药效开始生效,他的表情开始迷离。

      最后在昏昏沉沉中听到了冯月兰的声音,她说了什么却都听不清,因为意识已经没了。

      他躺在病床上,周围都是白色的云雾推着他走,穿梭在一条又长又直的走廊里,白炽灯照得走廊煞白,一路推向闪着绿光的黑色门口。

      “嘭”的一声,世界变成另外一种颜色。

      要崔胥文说,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已经沉睡了。

      太阳下山,天幕由蓝变暗,月亮和星星终于赴约了。

      生死短暂,但生命漫长,我们称之为生命的璀璨,无非是宇宙的爆炸瞬间。

      一个月有三十天,十五天用来认识生命,十五天用来爱上你。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星长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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