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十天光明》壹知竹

14、被迫接受的红酒

　　没有接通电话和崔胥文说上话，何观朝总觉得事情未了，心中总有些挂念，过了一夜，未有来电，虽然不是一直等着，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做错事的小孩，怀着害怕什么时候被发现的牵挂；在喝酒消愁时，在读书解闷时，这牵挂像连接船锚的铁链，随着海浪的推动，船前后移动时不时浮现在海面上。

　　他想着不如出门晃荡，到曦光酒庄住几天罢。

　　现在正是酿葡萄酒的时间，也不知今年的葡萄是否硕大？前几年存的酒也可以喝了，不管如何，到曦光酒庄里住几天是个绝好的主意。其实酒庄里装着他一些记忆，但也未必如现在这番困扰他。

　　傍晚，何观朝便到了曦光酒庄，虽然叫做酒庄，在国内也可被称作农家乐或度假村。酒庄这里有一大片的葡萄种植园，有一个温度较好的酒窖藏着很多好酒，还有打球、垂钓等娱乐设施，以及配套的住房和饭店。

　　应是周末，很多过来度假的人，何观朝来时，刚好订了最后一套房间。

　　来接待的是酒庄的管家，他对何观朝说：何先生许久没来，存的酒都差点被放到酒窖最里头了。

　　管家好似已经年过五十，细看他外貌，头发比之前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变多，但眼神依旧有神，时间留下了痕迹，但人未必被屈服于时间。

　　他是许久没来，就这一句话，硬是让他回想了很多，此次乘兴而来的心情突然变得不甚愉悦。秋天里，山丘都披上了五颜六色的树衣，有黄绿色的乔木，也有橙红色的落叶木，还有现在就光秃秃的枯枝。一如他在此处的记忆，有喜有伤。

　　酒店就在此光景中间，简洁的外墙，房间有全落地的窗户看向外面，可以透过窗户将外面的美景尽收眼底。

　　管家好似很欢喜他的再次光临，亲自推着他的行李，带他到房间去。房间是走廊尽头的那间，何观朝等打开门，看到里面的陈设，再看看房门编号318，才知道，这是管家专门安排的。

　　他回头问管家：“真没有其他房间了？”这房间，是他先前和江梓翰还在交往的时候，来度假常常住的房间，因为来的次数多了，管家都把这间房间默认为是他们两的。

　　但管家也是全然知道他们分手好些时候了，即使管家心知，还有其他房间，却依旧安排他到这房间，管家懒懒的说着：“抱歉，今天周末房间都满了，就这间房间一直空着。”何观朝知道他是故意的，这句话也说得别有深意，一时之间心中顿生阻塞，无言的从管家手中接过行李箱，转脸走到房中。

　　管家见他不说话，自觉地将房卡插到通电卡槽里，关上门退出去。

　　何观朝环顾房间，里面的陈设和记忆中的一样，并没有变化，不过想来也是，既然这个房间一直没有人住，他们两个都没有来过，那当然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他拉开窗帘，眺望下去便是酒店对面的大片葡萄园，酒店和葡萄园之间有一沥青铺的主路，静静地看了几分钟，便发现酒庄里有许多游客，想着前几年的僻静，这两年酒庄算是懂得如何吸引客人了。

　　大概是因为正在傍晚的缘故，该玩也是玩到尽兴的时候了，许多车、人从酒庄深处出来，而楼下停车场已经停得满满的。何观朝看着葡萄园，渐渐的感到亲切，但又有些陌生，总觉得自己发现的宝地被人窥窃了。葡萄园里窜出几个人，见他们都穿着酒庄的衣服，方才安心，想着还不如自己下去走一遭。

　　他到楼下，想是礼貌问一声，能否去葡萄园里逛逛，结果管家刚好走了过来：“啊，葡萄园现在不开放，你要进去的话也可以，你今年想酿葡萄酒？”何观朝摇摇头，管家走到他身边笑着说：“客人变多了，不能像以前那样让人在葡萄园里乱逛了。”

　　何观朝起先很尴尬，因为以前他和江梓翰就在葡萄园里乱逛，帮忙采葡萄和酿酒，接着觉得合理，毕竟如果那么多客人都这样，不知到时帮忙多点还是打扰多点，如今他也只是个客人，自然不能像之前一样乱逛。

　　“明天还要摘葡萄，如果不急明天再跟着员工去？”其实现在已经傍晚，天色开始渐渐变暗，管家见他犹豫，便提出了其他建议。

　　不过是心情低落使然，和管家聊了两句，何观朝觉得那种亲切感就渐渐消失，陌生感变得清晰，有些不自然的说：“本来也只想看看，明天我再来找你们吧。”

　　管家笑着点头，不再多说。

　　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想着接下来就是晚餐时间，何观朝想要早点去餐厅占个位置，结果在他刚转身的时候，管家叫住了他。

　　“何先生吃饭，要配红酒吗？你的红酒都快要放到酒窖的最里面了。”说罢，他还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是酒窖的钥匙。

　　何观朝回头看向管家，觉得管家有些奇怪，有些烦躁地反问：“那瓶酒不能放这里了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三番四次提前？”

　　“怕何先生你忘了。”管家笑着对答如流。

　　“不会的，我会在这里待几天，过两天再喝。”何观朝不想猜那老人的复杂心思，只想着他真的想让自己把酒喝了罢了。

　　何观朝凭着记忆走到了餐厅，发现并没有太多变化，红砖砌成的酒窖模样，昏黄的灯，让餐厅看着有一种岁月的感觉。何观朝坐在双人桌上，翻看一本有着手掌厚的菜单，摸着崭新的皮质封面，里面有着许多新的菜，但以往爱吃的菜还在。

　　出于不想思考的缘故，他点了以往爱吃的菜，他将牛排沾着辛香味扑鼻的黑椒酱吃，将意大利面拌匀红色艳丽的番茄肉酱，却发现这些菜都不如记忆中的味道，没吃几口就放置在桌面不再触碰。

　　他觉得无趣，就埋单走人。再次的曦光酒庄旅行，并没有记忆中美好，他觉得自己可能待不了几天，如果明天葡萄园酿酒不好玩，就打算早些打道回府了。既然呆不久，那就听管家的话，早些把那遗忘在酒窖深处的红酒拿走吧。

　　他走到前台，管家并不在，他让前台联系管家。他坐在大厅的沙发等，没等到管家先来，却等到了熟人。

　　“师兄，好久不见。”何观朝很惊讶，居然能在这里碰见好久不见的师兄复世苏。

　　复世苏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几个年龄不同的穿着正装的人，看起来应该是他的同事或者甲方。而复世苏见到何观朝，让同行的人先走，他才走过来和何观朝打招呼：“你小子真休假啊！”

　　说到这里，何观朝全然不在乎自己是因为犯错被罚‘休假’，爽朗应下：“那是！”

　　复世苏知道他被‘休假’的原因，本来就是校友，一个小圈子里的事情，没流传几个群他就知道了，看他这不在乎的样子，心中的担心无法输出。接着他凑到何观朝耳边小声说：“你休假到几时？我们公司有单，你接吗？”

　　这是项目找上门来了，看复世苏低声细语，何观朝也知道相关信息，需要保密，也小声的回问：“就这个月休，什么项目。”

　　“不外乎是解约和签约。”复世苏突然神秘地说：“给你说个八卦，崔胥文好像生病了，昨晚住院被狗仔拍到了。”他说完见何观朝一愣并无反应，以为他不认识崔胥文，一脸不可置信的质问：“昨天都闹上热搜了，别说你不认识啊！”

　　何观朝联想起昨天张骥的口误——“他醒了……”，刹那间意识到昨天崔胥文正在经历着什么，在病痛之间受万人咒骂，不禁有些同情：“他生什么病了？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细节。”复世苏好似终于把藏在心里的八卦吐露出来了，格外的愉悦，挑着眉问：“和他有关，你接不接？”

　　何观朝心中了无八卦的心绪，而且昨天他作为视频的另一主人公，被不少人说了好几嘴，心里并不好受。他一个人的误解还害了崔胥文。此时，他已经没有继续聊天的想法，思考片刻后说：“我回去考虑考虑，师兄。”复世苏以为他还在为‘休假’而烦恼，便不再追问，寒暄两句就走了。

　　复世苏走了没两分钟，管家就来了，他拿着一瓶红酒匆匆走来。管家这么久才来，何观朝以为他在忙，原来是先去取酒。

　　管家将酒递给何观朝，酒瓶上的贴纸轻微的发黄，上面写着2032年，那年并不是很好的年份，只是他们认识的年份。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曦光酒庄里，分手的最后一面也是在这里，这个酒庄，在他的记忆中有喜有伤。

　　那年，他来这里买一瓶好酒去拜访罗老。来取酒时，碰到了刚本科毕业来玩的江梓翰，他是酒庄老板的小儿子，只要放假都会来玩。那天管家刚好在忙，他就代替管家帮忙取酒，或许是gay达很准，赵梓翰见他第一眼，就猜到了他也喜欢同性。当时的何观朝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都是自信，刚毕业的江梓翰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之后就对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何观朝事业得意，自然爱情也不想放弃，加上江梓翰是个能让人开心的孩子，没几天他就答应了和江梓翰交往。

　　何观朝看着酒瓶，记忆变得有些模糊，很多细节都没有了。他接过酒瓶，感叹到：“梓翰去德国快两年了。”两年前，江梓翰为了学业，和他提出分手，可是他当时心情不好，觉得分手就分手，爽快的答应了。

　　“是的，小少爷以后都会留在德国了。”管家在酒庄干了快二十年，几乎看着江梓翰长大，对他很有感情，知道他期盼已久的留学申请终于通关了，也很为他高兴。

　　“当初是他提分手的。”何观朝直直地看着管家，他自认在这段爱情中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当初他也全心全意的以为自己会和江梓翰走到最后，还为他和家里人出柜。

　　“何先生，被分手了你有遗憾吗？”

　　何观朝气笑：“我如果想纠缠，他早就飞去国外找他了，不用等到现在。”难道他的成全还有错不成？

　　管家像是放下心来，说了声抱歉。

　　在管家离开之前，何观朝问道：“这是梓翰的意思？”

　　管家摇头，转而又点头，他其实只大概知道，当初是小少爷为了去国外读硕士自己提分手的，可是之后，小少爷却常常自己来喝酒。有一天，他喝得异常的多，竟然将自己喝醉了，管家扶他回房间的时，模糊中听到他几乎难以辨明的呢喃：观朝，你忘了，我才能忘了……

　　或许小少爷还想着何先生，可是他更想着自己吧。

　　“让他自己来说。”何观朝冷声说。这不过是旁人的臆想，若是真有想法，他本人就会忍不住出现，可能一年、五年，甚至是十年、五十年——就像那崔胥文一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自己姐姐面前。

　　记忆是具体的，人变形了，记忆自然也变形了。就连那个记忆中，伟岸如英雄的人，也会犯错，被吊销律师证，那么脆弱的爱情也早已消失，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何观朝觉得这趟旅程，真是不值，不仅无法尽兴，还平添烦恼。

　　这里他一刻都不想待了，他收拾好行李，连夜开车回家。

　　却在灯影错落的昏暗小道中，看到一个孤寂的人。

　　轻轻踩下刹车，暂停了回家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