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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稚未完 ...

  •   (一)
      天气预报今晚有雨。
      仇心柳趴在桌上,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刚才专心研究了几章政治课教材的功夫,窗外已经下起了蒙蒙小雨。她一直都觉得市图书馆的建筑形式很有一种灵性,她身侧的这扇窗户就像是图书馆四楼晶莹剔透的大眼睛。现在它欲哭了,透着光的雨迹如莹白的睫毛戳刺进来,两眼渐渐模糊。
      倒长的睫毛是一种病,得这种病的人会因为自己无限美丽的长睫毛而痛不欲生。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又想,如果解星恨在她身边,她一定会把这比喻说给他听。也许发短信告诉他也可以。
      骤然间雨如泪下,窗户清明的视野也彻底盲了。仇心柳叹了口气,拿过手机哒哒哒编辑了一条短信,点击发送:「老板,今晚我想请一次假。」
      距离那场使她父亲身败名裂的巨变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一朝从仇皇集团大小姐跌成罪犯后代,仇心柳被摔得四分五裂。她强打精神修补自己,寻觅住处,捡起学业,还找到了一两份周末的兼职。周六的这一份是在街角的望月古董店,店主荆花容血液里颇有点侠气,听闻她的经历之后险些热泪盈眶地拍碎她肩膀,紧接着大手一挥,为本就冷清的店面里添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店员。仇心柳一直怀疑她另有主业,开店貌似只是为了做慈善——至于她发现荆花容原来就是微博上那个鼎鼎大名的黄V女权博主“地狱夫人”,就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对面很快回了信:「你忙去吧,我提前打烊了。今晚好像有暴雨,烦人。」
      「王良良不去接你?」
      「关他屁事。」仇心柳偷偷笑起来,她透过这几个死板的字都能看到老板异常生动的脸。「你又在图书馆学习呢?快下雨了,让江云去接你多好。」
      这回轮到仇心柳哑了火。她回了句「我带伞了」便熄了屏,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书包侧边插着一把绘着扶桑的折叠伞,跟了她这么多年了亦很勤恳,不曾让一场雨哭湿她肩膀。

      荆花容见过江云一次。那时候仇心柳刚上岗,正循例擦拭店里的陈列柜。她一直觉得这些古董不是死去而是在沉睡,被某人的慧眼稍加拂拭,立刻就要苏醒过来。其中有一支名为玲珑水玉的古簪,通身金绿泛光,她看了一眼就暗暗喜欢,握住它如同握住自己,一抔金沙的□□之中有碧水的灵魂。她发誓以后一定要攒钱买下来。正浑然忘我时,门口的铃铛叮咚一响,她一回头,在满室苍老的岁月中遇见一双年轻的眼睛。
      荆花容从内室探出头来。她伶牙俐齿的小店员难得结巴了一下,说,老板,找我的。
      江云是来给她送东西的。她不久前刚安顿下来,许多杂物都没来得及添置,江云拎了一大包东西去她的租屋敲门,屋里没人在,电话也没打通。他知道她在不远处这家店打工,便亲自来和她说了一声。
      仇心柳道谢后接过购物袋,余光看见江云另一只手提着几个乐扣饭盒。忍一忍,还是问出了口:你要去看伯父吗?
      对。江云说,他住的医院离这边不远。
      江无缺从深度昏迷中的苏醒被称为一个奇迹。他的恢复速度之快更让这个奇迹显得名副其实。仇心柳无数次想去探视,有一次已经来到病房门口,却在遥遥看清了那张脸之后落荒而逃。她在那张脸上看到江云的痕迹。十几年前一个雨夜,她的父亲仇雦抹掉了江无缺的半条命,却无力抹除这血缘。对她来说也是一样,她看见江无缺时心脏刺痛,最后发现那名为愧疚的凶器就插在自己身体里。她是它的刀鞘。她既然是仇雦的女儿,便永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来到受害者面前痛哭流涕。
      那天江云却说,“心柳,你要一起来吗?”
      她抬眼看他,晚霞里他冰雕似的脸显得无比亲近。很多人在江云面前都会本能地瑟缩,只有仇心柳不懂畏惧。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说好。那我先和老板告个假,再回去放一下东西。
      请假时荆花容看看仇心柳身边的江云,又意味深长地看看她。仇心柳一力装傻,低头去盯手里的购物袋,倒真让她眼尖地发现了几样东西。
      你帮我买了润肤乳?
      江云点点头,帮她推开门:最近天冷了。我记得你喜欢用这些牌子。
      店门在身后闭合。仇心柳说,可是我没有钱给你。江云像是怔了一下,说不用。仿佛怕自己显得太冷淡,又补上半句:你不用给我钱。我送给你。
      两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他们在沉默中同时开口:“其实——”听到另一个声音后又同时顿住。仇心柳想说的是,“其实你不用这样的”。这些东西包括江云本身,对如今的她来说都太奢侈。她不知道江云想说的是什么,就像她不清楚他们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她只记得那天他们步行了很久,耳边汽车鸣笛声不绝,脚下铺开的晚霞如焚身的火焰,作为目的地的医院像是一处苍白悲苦的坟墓,她恍惚间以为这是一条赎罪之路。而江云的气息始终浮动在身侧,将她带回一切发生之前,他们走在下学的路上,脚下青灰色的人行道如欢悦的海豚翻过去,两侧路沿是飞溅的雪白泡沫。两个人的距离太近,走路时偶尔会左手打右手。她一边哼歌一边捣乱性地撞他的手,越撞越用力,直到他目不斜视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她很容易地抽出了手,脸色比晚霞更红。不知道是埋怨他莽撞地握了她的手,还是埋怨他没有握紧她。
      你总是撞我,他简短地说。哼,还不是因为你走太快了。他没再说话,却明显地慢下了步伐。仇心柳偷偷笑起来,远处绯红的火烧云像是整片天空最羞赧的心迹。无尽的美丽的傍晚在心潮中延展,那一刻她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
      去往医院的路上仇心柳未敢侧头看他。太过宁静的傍晚,她只怕自己轰然泪下。

      (二)
      现在是晚高峰时间,路人们一概行色匆匆。仇心柳撑伞步行到地铁站,正巧看见一对母女走出地铁口。她们共撑一把宇宙星系图案的大伞,伞下传来模糊的笑语声,好像星星在交谈。仇心柳无限怀恋地笑了,紧了紧脖子上金黄色的围巾。她想起小时候一次遇雨,来接她下补习班的母亲忘记带伞,便匆忙将她搂进自己的风衣下。母亲身上萦绕着微甜的香水味,她一抬眼只能看见她为她撑成半边天的暗红色大衣。她莫名感觉那红色不是血液的红,是成熟草莓的红,她搂在她胸口的白皙双手也不是骨骼的白,是草莓心的白。妈妈的怀抱比一百万颗草莓都让人心动。母亲病逝后她无数次撑开伞,都能感觉到母亲轻而暖的鼻息悬在头顶上方,将她包裹成一个黑沉而温柔的宇宙。
      母亲雩姬的爱有多宽广,父亲仇雦的爱就有多逼仄。在父亲那里,解星恨远比她得宠得多。那一天,一家四口要参加某个拖家带口的商务晚宴,仇心柳补习班下课很晚,仇雦决定顺路接上她就走。解星恨本来也想下车去接她的,却被父亲命令坐在车里等。她被母亲裹挟着回到车上,只看到驾驶座的父亲苍白英俊的侧脸。他不耐烦地看手表,一眼都不肯施舍给她,她跨上车的时候水渍泥泞的鞋底一滑,顿时半跪在地上,更像乞讨了。她的狼狈总算讨到父亲淡淡的一瞥,那眼里的冷意更让她觉得有一股从膝盖处蔓延而上的荒凉。倒是同样坐后座的解星恨靠了过来,轻轻搀起她坐到皮质座椅上。他的手干燥温暖,没有一点雨迹。她顿时有种被侮辱的感觉,悲愤地甩开他,扭头盯着窗外,一眼都不往解星恨那里看。她不自觉自己更想甩开的其实是父亲的冷眼,也没有发现解星恨的目光比窗外的雨丝更低柔,悄然落在她身上,下了一整夜。

      雩姬无法置喙丈夫的偏心,唯有尝试弥补仇心柳在仇雦那里缺失的爱。然而她的工作和他一样忙碌,季度末甚至会忙到住在公司无暇回家。随着年岁渐长,仇心柳逐渐懂得体贴母亲的苦衷,尽量不用琐碎小事烦扰她。她第一次感到乳.房酸疼地鼓胀,第一次惊恐万状地发现腿间沁出鲜血,小腹里仿佛有蜜果绽裂,雩姬都不在她身边。陪她走进青春期的,只有一个同样处在青春期的解星恨。
      那一天,也许是体育课刚跑完八百米的原因,仇心柳一停下来就知道不好了。下了课偷偷跑到厕所一照,校服裤上洇开一片血渍。那时候是夏天,没有人穿校服外套,仇心柳又最爱面子,不肯让人发现自己出糗。她在椅子上黏了整个下午,等到比她高一级的解星恨来找她放学时还没有动。
      解星恨不出意料还是一副冷脸,燠热的夏天,他周身还清清爽爽透着凉气。傍晚天光艳丽,他立在万花筒般斑斓的走廊里,像一块银箔。
      他站在门外问她:不走吗?
      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值日生正在厕所打水。仇心柳疯狂招手让他进来,脸蛋皱成一团:我裤子弄上血了,好大一片。
      解星恨眉头动了一下,好像被笑意挠痒了:所以?
      所以?仇心柳眉毛都要飞了,所以我才不要这样走啊!
      她的便宜哥哥思考了一下,脱下了书包。你背我的。他在她怒斥“你不但不帮还压榨童工”之前解释道:我的书包大一点,大概能遮住。
      于是两人如地下党交换情报般交换了背包。仇心柳背着解星恨的包,倒像是那个巨大的运动书包背着娇小的她;而解星恨背着她那个镶着银铆钉的橙红色潮流皮质背包,像只鲜亮的蝴蝶停在少年清瘦的背上,滑稽而又美丽。解星恨本来以为她会让他再帮忙看看是否遮得住血迹,没想到仇心柳好像已经忘了这回事,抱起双臂,反而笑盈盈审视他。他产生了一种被蒙骗的错觉,心里却并不生气。他知道他的挂名妹妹一向聒噪跳脱,又正因为是仇心柳,所以这一切都可以忍受。
      你背这个还蛮好看的哦。那小蝴蝶似的女孩子围着他转了一圈好像他是鲜花,在甜蜜的笑意中啜饮一口,总算心满意足挽上他肘弯。星恨,咱们走吧。

      那年仇心柳刚升入初中,看了《超能陆战队》。那时正是不想把自己仍然爱看动画片的事宣之于口的别扭年纪,汹涌的灵魂比刚来初潮的身体更盼望长大。她私下里看了一个大白的番外短片,是机器人开导刚来月经的小姑娘的剧情,又想起解星恨那天有情有义的举动,当即转发了视频,骚扰某个正在课后补习的人:「星恨!你看这个!」
      对面回复得很快。「我以为你早就不爱看动画了。」
      她愤怒回复:「我以为风行骓主任的关门弟子在好好听课!」
      「那你还发给我?」
      仇心柳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打字:「因为这个,很——像——你。」
      对面陷入沉默。她不知道解星恨当时正被叫到黑板上解题,回到座位时才看见她的信息。她让他把头像换成大白,理直气壮曰:「你现在的头像好像个机器人哦,还是最不可爱的那一种。」
      他的头像是一张数学公式总结图。
      有吗?解星恨皱眉想了想,思考这个幼稚问题时竟比解题更认真。那幼稚的小姑娘也比一块黑板更生动。如果她知道她被用于和黑板类比,一定要张牙舞爪骂他死木头。
      对面仿佛再也懒得和她说话,半天没有回应。仇心柳气得抱着手机满床乱滚,再一转头,置顶聊天之一的头像已然变作一个洁白圆胖的机器人,一双巧克力豆眼睛,甜甜蜜蜜地望着她。仇心柳无声大笑,把备注修改成“专属大白”。一周后,她又因为某次鸡毛蒜皮的吵嘴而愤然改回了“木头”。
      如今她想,江云又会为了什么换头像?

      (三)
      以前实在太幼稚了。然而幼稚并不代表不快乐,人们用幼稚来总结一件事,往往代表着:如今的我们成熟得令自己讨厌,同时我们都明白,曾经的快乐无法重演。

      (四)
      市图书馆到她的住处,五站地铁,一座天桥。天色黑透了,仇心柳刚出地铁口就差点被一道电光闪瞎了眼,雨势大得惊人,几乎要把雨伞掀翻。她攥紧伞柄如抱住桅杆,走进楼门的时候,半截牛仔裤湿成墨色。仇心柳撑开伞晾在走廊里,深呼吸一次,将钥匙插进锁孔。
      门里扑来一阵热浪。热浪里有泡面的味道,湿润衣物的潮气,隐约夹杂着猫粮的气味。卫生间有隆隆的洗澡水声,好像大雨下进了屋里。另一个室友正一边看剧一边吃泡面,含糊不清地说你回来啦。灯光下她的厚镜片蒙着薄雾,好像出租屋里的小世界都是这样圆满而又迷糊。
      仇心柳现在应对这一切已经很自然了。她点点头,顺手锁好门,免得室友那只满屋乱窜的美短溜出屋去。
      她十八岁以前的人生都住在云端。同样是从高处坠落,江云脚下有一道血缘搭成的长梯,让他能轻易摆脱那个冰冷的姓名,平稳地走进温暖的日常里;而仇心柳是没有人接着她的。落魄之后,她被迫吞咽大小姐脾气像吞咽泥沙,娇嫩的喉咙被剐出血腥味。极端郁结时她会用棉被包裹自己,在枕头里无声尖叫。发泄完之后顶着满头乱翘的头发愤愤然坐起来,打开游戏用自己的弓箭少女角色把野怪射了一百八十个窟窿好透风。那些叫喊沉淀在枕头里,午夜时分蒸发出来,成为她思恋往事时依稀的梦呓。
      仇心柳换了鞋,拎着雨迹斑斑的书包回到房里。她坐在床沿褪下湿透的袜子,到这时才有时间看一眼手机。除去乱七八糟的消息推送之外,一共收到两条来自联络人的消息。一条是荆花容问她到没到家,另一条来自江云。
      「回家了吗?今晚有暴雨,早点睡。」

      仇心柳有点发呆。想了想,回复了一句「我到家啦,你也好好休息」,按灭了手机。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十个白皙圆润的脚趾怕冻似的并在一起,趾甲粉得像害羞了。只有这双脚还有一点千金小姐的痕迹。家里被查封的那一天,她浑浑噩噩地拖着这双脚走遍了半个城区。眼里的高楼大厦全都一样了,除了自己家之外,所有一切都没有区别。霓虹灯映着满脸的眼泪,痛苦为她苍白的脸上了彩妆。旁人只觉得这美丽的女孩子哭得也是那么美,对于美丽背后的痛苦则没有丝毫理解力。曾经,她也是无法理解痛苦的人,残酷中满是幸福。
      那时江云已经被江家接走,仇雦夫妇都在拘留所里接受调查。他给仇心柳拨了十几通电话,最后一通终于接通。她没有说话。江云尽量平静地问,心柳,你在哪。
      星恨。她的声音里有一片废墟。江云猛地站起身来,匆匆抓起钥匙,妈,我出去一下。你把她带回来吧,他听见母亲在背后叹息。可怜的孩子。
      他最终在家门口找到了她。不论仇家那栋别墅有多么空旷孤独,那里也曾经是他们的家。仇心柳曾经在楼梯上咚咚咚跑上跑下,像一串心跳忽远忽近,他坐在自己的房里学习,心有旁骛地聆听她的踪迹。
      他找到仇心柳的时候她正靠在别墅的围墙下。她缩成一团,雪纺衣裙抱着白瓷身体,像只逃出了童话的洋娃娃。奶油色的别墅是她的包装盒,院门口拉开的黄黑封条生出一种虎视眈眈之意,好像要借机捆绑、撕破、展览她。
      心柳。他蹲下来,轻轻剥开她紧密交叉的手臂,捧起她泪迹斑斑的脸。心柳,跟我回去吧。
      去哪里?她啜泣起来。我好担心爸爸妈妈。
      江云沉默了一下。天这么晚了,先来我家吧。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伯母不在意吗?
      没关系的,他低声说。我妈妈很挂心你。忍住没有说,我也很担心你。
      仇心柳被这句话推进了江无缺与荷露的家。荷露的确很关心她,大半夜捣鼓了一桌子家常菜,香气催活了她冻得麻木的鼻子。三个人围着圆桌坐下,头上的灯光如纯白喇叭花一样倒挂下来,散发出金色的香气。
      好姑娘,多吃点。餐桌上,荷露不停地替她夹菜。看你瘦的。仇心柳一向满意自己纤细窈窕的身材,此刻却也不好解释,红着脸低头一笑。她偷偷看了江云一眼,他神色如常地低头吃饭,不时也替她夹一点菜。桌上一道炒干丝显然是荷露爱吃的,他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
      嗒地一声,两双筷子在碗碟中清脆地交叉。荷露急忙收回筷子,声音里小心翼翼:云儿,爱吃就多吃点。是不是我做少了?仇心柳敏锐地发现江云僵硬了半秒,低声说没有。他替母亲夹了一筷,逃亡似的收回了筷子,眼里有光芒闪烁。仇心柳在电光石火间明白,荷露对儿子的温柔近乎于讨好,这对母子尝试跨越十八年的分离,回归到血液交融的亲密,那一点无可避免的疏离感却像是堵在血管里的棉絮。对方原该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他们连对彼此感到陌生都不敢承认。与此同时,他们为了不让罪魁祸首的女儿感到心痛,尽量对此绝口不提。
      仇心柳轻轻搁下筷子。阿姨,星……云哥哥,我吃好了。

      她在愧疚的黑洞吃掉自己之前离开了江家。她是仇雦的女儿,仇皇的大小姐,红宝石的心脏堆砌着黄金的骄傲。这自尊为她往日辉煌的时光愈加增色,也让她颓败之后更加难以负担这种不堪。罪恶的血缘如该隐的烙印,打在她的清白之躯上,连受害者的好意都不便承受。她离开江家住进出租屋,一路上都是江云送她。他说,心柳,你保重。有事随时联系我。说这话时他站在玄关,走廊里有风呼啸而过,他的白衬衫却完全静止,静得像冰川般的旧时光,苍白、高峻、远离尘世,曾经的欢笑被冻成最生动的化石。时光从未融化消失,只是她漂远了。仇心柳对他挥挥手,挤出一个笑容,说你放心吧,本小姐神通广大,才不会有事呢。
      三天后父母的谋杀未遂罪判决下来,一个月后,身染重病的雩姬被接出监狱,送进病房,最终推进火化场。
      仇心柳昏倒在葬礼上。
      大约过了一秒或者半辈子,她在同样白衣素服的江云怀中醒来。也许该改口叫他星恨,因为今天的江云也站在死者家属这一侧。耳边响着母亲挚爱的古筝曲,她在遗书中嘱咐过:葬礼上不必放丧歌,放我最喜欢的曲子,我的女儿知道。她原本也是个爱古典的大家小姐,为了仇雦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幼时哄着仇心柳入睡时还会哼几句莺啼燕啭的戏文,哼的是一出乌江恨。灵堂里,弦乐的清声如颗颗滴露,母亲俨然玉立其中,身后长出婉转苍茫的山峦与大江,颈上一抹她钟爱的殷红色丝巾,壮丽似血。仇心柳迟迟不肯睁开眼,泪水发生山崩,哭得那洁白衣料都变透明。她自己也变透明,满身只剩下一颗痛得青紫斑驳的心。
      江云一眼就看穿她醒了。他没有作声,只是搂紧了她,为她擦了擦眼泪,轻得像是害怕惊醒什么人。仇心柳偏过头靠近他的手掌,泪水沾湿了他蜿蜒的生命线。一滴眼泪落进幽深的生命中,它落不到尽头。
      她泥沙俱下的十八岁。

      (五)
      预报中的暴雨如期而至。半夜一点钟,仇心柳在风雨中醒来。雨珠碎在窗上,大风摇撼铁栏杆,传来崩石与海潮的声音。窗帘浸在黑暗中,时而浮出一道明亮而扭曲的电光,像是一只惨白的蜘蛛腹足,湿漉漉爬上楼房。
      仇心柳不免有些战栗。她翻身摸到手机,以这点光源为自己壮胆。屏幕里的内容依然光鲜亮丽,气定神闲,娱乐圈某对夫妻出轨离婚的讨论飞了满天。仇心柳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视野里白色的手机光渐渐飘起,黑色的眼皮渐渐沉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只听轰隆一声,一道响雷将她炸得彻底清醒。她烦躁地睁开眼,却在看清手机屏幕的那一秒钟怔住了。
      屏幕还没有熄灭,不知道什么时候切到了她和江云的信息对话框。
      她攥着手机魂不守舍。是刚刚不小心碰到的吗?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心想,真是幼稚得要死。多大的人了,她的潜意识里难道还像以前一样,看了恐怖片或做了噩梦,就想跑去叨扰他?

      暴雨般的擂门声将这个夜晚推向高潮。门后是两个合租室友惊慌失色的脸。噪音中她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狭小的客厅地面漫着一层浑浊的水,冰冷泛黄的水如鳄鱼的舌头,舔上她粉红小兔的塑料拖鞋。仇心柳汗毛倒竖,这时才辨认出室友的口型,她们说,“水管爆了”。
      水管、电线、包括隔音墙,都是老小区的大隐患。仇心柳租房时想着只要在这里住一年读完高中,没想过一年时间也足够这些隐患被一一引爆。
      “给物业打电话了吗?”
      “打过了。他们说今晚雨下得太大,小区里到处都出事,维修的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仇心柳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没有加入抢救地上杂物的队伍,而是又拨了两个维修电话,接着挽起裤腿,拖出工具箱,跋涉向漏水的水管所在的位置。卫生间的吊灯一闪一闪,水面上长出无数只诡笑着的小眼睛,一眨一眨,仇心柳平白感到一阵倒睫症的刺痛。
      咪咪!养猫的室友发出尖叫。她那只比猴子还刁钻的猫受了惊,踩着水四处乱窜。卫生间灯光很暗,仇心柳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晶莹的光束在黑暗中融化,卫生间里混沌得像是置身海底。她正蹲在地上,尝试查看那根水管的破损程度,突然感觉到脚下窜过了什么东西。那只猫刚好踩着她脚背飞奔过去。平衡在一刹那消失,哗啦一声,她跌坐在地上。
      仇心柳在那一刻灵魂出窍了。她低头俯瞰这一切,这遍体鳞伤的老楼这破旧的水管,那无边的大暴雨那挣扎着将要溺毙的女孩。她看着自己疲惫的脸,丰饶的黑发泼在瘦薄得像春日荒野的背上,湿透的睡衣吮吸着皮肤,粉红小兔淹在水里,雪白脚背上三道红痕。上一次这样坐在水里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被父母带去参加晚宴,却因为贪玩而跌进了酒店门口的水池。她了解父亲针对她的严酷责罚,怕得直掉眼泪,又被冻得浑身哆嗦,带着哭腔的童音像软嘟嘟漂在水上的橡皮鸭。死木头,还不拉我一把。
      然而解星恨没有拉她。他略一思索,居然也迈进水里,又脱下小西装外套包住她,扑灭她惊异的喝骂。应酬完毕的仇雦跨出大门,赫然看见两只落汤鸡坐在池边打闹,身上的水珠汇集在交握的手上。他正要怒斥仇心柳,再一转眼,乖巧懂事的养子竟毅然决然和女儿同罪:爸爸,是我和心柳一起下水玩的。他不想斥责养子,又不好在合作伙伴面前展现出厚此薄彼,只好连责骂女儿的事也轻轻放下。
      那是八岁的仇心柳第一次意识到,解星恨比她所想的更加爱她。

      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刻了。十八岁的仇心柳想到这里,胸口涌起一股温柔而强烈的冲动。她对自己说:算了。她已经如此狼狈无助,一切皆无因而一切皆允。一声响雷过后,她将冻得发抖的身体彻底交给直觉,梦游般按下一串无需刻意回想的号码。电话沉稳地嘟了两声,很快被人接起。

      心柳。

      星恨。她闭上眼睛,含住泪水,释然地听见自己颤抖着说:你能不能来一下。

      (六)
      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后半夜。江云在路上塞了十五分钟的车,总算平安抵达。他替她们察看了水管,用胶带和纸壳简单修补了一下。姗姗来迟的维修工暂时止住了漏水,说过两天得来换管子。今晚没法住在这里了,小区外有家小旅馆,三个姑娘收拾了随身东西和珍贵物品,预备到那里凑合一夜。
      江云将她们送到旅店楼下。后座的两个室友下了车,一个捞着猫一个捞着杂物箱,异口同声地说谢谢。仇心柳正想去掰副驾的车门,却被江云目不斜视地握住了手腕。
      今天到我家住吧。他低声说,不用浪费这个钱。
      仇心柳一愣。曾经的大小姐现在也懂得节俭了,她说也行,那我跟她们说一声。雨比刚才小了一些,旅馆门口铺开一扇白光,莹白的光线里,能看见雨丝正悬垂、倾泻,地上长出微细而透明的丛林。她摇下窗户挥手,大声说那我先走啦。雨点如萤火虫般翻飞,主驾驶和副驾驶之间大雾弥漫,她映着光的脸颊像雨林深处一个亮晶晶的梦。一瞬间好像回到小时候,旅行,微雨,看不见尽头的长途公路,女孩像好奇的小狗一样探出头去,又被父母的呵斥讪讪地打回来。他在旁边风雨不动安如山,却还是被她窗户里泼进的雨丝打湿了衣服。他摸了摸湿漉漉的胸口,此后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干透。
      摇上窗户的时候,江云看见她那个抱着猫的室友对他们促狭地挤眼睛。

      喂喂,可以松开啦。云哥,你不开车吗?江云回过神来,终于放开仇心柳手腕。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他突然开口:晚上吃饭了吗?
      仇心柳自幼是小猫胃口,心情不好时不爱吃饭,中学体测bmi那一项恨不得倒扣两分。一小时前江云踏进出租屋,两个室友显然早就听闻有异性要来,睡衣换作居家服。仇心柳却无知无觉地两手叉腰,整个人植物般蓬勃,睡裤挽到大腿,雏菊黄的睡衣里长出两条嫩白藤蔓似的胳膊。江云不觉得这裸露有何不妥,只是心痛。刚才一捏手腕才得以确认,她又瘦了。
      仇心柳小时候非常中意闪闪发亮的小首饰,景区里卖的那种,几个手镯沿着白润胳膊推上去,严丝合缝卡在手肘之下两厘米。她缠着他问哪个最好看,江云看不出个所以然,只依稀觉得那些手镯都很漂亮。心柳的手很漂亮。心柳很漂亮。她说他答得敷衍,连他自己也没发觉,看似敷衍的句式提纯到最后,他只是毫无杂质地喜爱她这个人。后来仇雦说她戴这些太掉价,她就再没戴过。只有江云的眼睛代替手镯记住了她手腕的粗细,时时都能丈量。
      吃了,吃的冰箱里的饭团。仇心柳声音里透出洋洋自得:今天不是下雨了嘛,我就没去望月打工。我最近在自己学做饭来着,虽然目前还不太能入口……
      尾音沮丧地垂下来,如一条毛绒绒的尾巴,挠得江云忍不住想笑。标志牌在雨幕中闪烁,他一打方向盘驶入主路:晚上还剩了饭菜,饿了的话到家热一热。
      不用了。这次倒是答得很快:伯母早就睡了吧,别打扰她了。这礼貌性的言辞硌得江云很轻地皱了下眉头,以前他们是同一族群的野生动物,没有彼此客套的这种习性。他听见仇心柳咀嚼再三,还是说了:云哥哥,今天晚上的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云说,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也没睡着。

      他没有说谎。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好。或者说,他已经太久未能睡上一个好觉。
      一年之前,他的人生真相大白。他脱掉那个恨意昭彰的名字回到江家,继而升入大学。他的高考分数本可以考到首都某所顶尖院校,但他还是选了本地的一所中上流的学校,以便陪伴失散多年的父母。从家到学校到医院,生活被划成最稳定的三角形,江云在这三条几何线段上折返跑,带有一种研究数学题的冷静。他生性寡言,那个活泼跳脱桀骜不驯的表弟江瑕和他玩不到一起去,多数时间都是他独自消磨。姨妈苏樱在团圆饭的餐桌上略带责怪地问起来,江瑕大大咧咧回应:云哥太安静了,还有点严肃,我不好意思打扰他。
      任谁都知道安静等同于沉默,严肃等同于死板。一次呼吸过后,江小鱼敲了儿子的脑袋,勒令他闭嘴吃饭。
      江云并不生气。欢笑声很快又涌起,他低头凝视饭店酒红色的桌布,满桌晶莹酒杯如猩红怪兽鼓起的眼睛,将他装进形形色色的目光里,拉扯、扭曲、放大。他曾是仇雦的儿子,万众瞩目的反派角色,他早已习惯了。如今身旁却缺少一个被更苛刻的目光浇灌长大的女孩。在那一瞬间,他只是想着仇心柳。
      他只是想着,同样是那么不堪沉默也难忍死板的仇心柳,是如何包容着他的沉默与死板,年年岁岁执意陪在他身边的呢?
      无从得知。钟表指过了凌晨一点。江云睁开眼睛,失眠病入膏肓。

      到了白天,荷露见他顶着一对黑眼圈,难免担心地追问他是不是睡得不舒服,他喜欢开着门睡觉,昨晚是不是被她起夜吵醒了。他摇头说不是,就是有点担心爸。荷露怔了一怔,宽慰地笑了:傻孩子,你爸好着呢,医生说再过半年就能转康复疗养中心了。
      他和亲生父母的隔阂被时间慢慢融化。吃过晚饭,他会陪着母亲下楼聊天散步,并肩走进晚霞,走进最温暖的旧年华。他的话不多,几乎都是荷露在说。说他的名字寄有轻盈快乐无拘无束的寓意,说她为他手缝的那件小棉袄。直到她尝试着问及他的童年,他在讲述中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提起仇心柳,这个名字甜蜜地润在嘴唇上,竟让他比平时要多话。
      晚霞将露未露的时间,荷露在花坛边正襟危坐,拍拍另一个石墩让他坐下:云儿,你跟妈妈说实话。
      怎么了?
      心柳那孩子。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不是。
      真的?你老是提起她。
      因为,江云顿了一顿,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母亲不置可否,替他掖掖翻出来的紫色围巾,略带揶揄地笑了一下。不是女朋友。那我换一种说法。你是不是喜欢她,想让人家当你女朋友?
      江云沉默。这一次是因为语塞。他看着母亲的眼睛,瞳孔中倒映出一团路灯的白光。光点中衍生出一个清白无垢的宇宙。康复病房里,母亲搀扶着父亲做复健,轻言细语讲着这些年的事情。她的爱人在十八年前支离破碎了,她沿着时光一路走上去,一点一点捡拾他。江无缺颤悠悠迈出一步,两人对视着笑一笑,空气清透如水,眼角的鱼尾纹都温柔到欲吻。
      江云拎着饭盒立在窗外,一动不动,在光影阑珊中流下泪来。
      他人生中第一次目睹所谓的真正的爱。此前他只见过义母对义父的感情,她的爱近乎于膜拜,而他被仇心柳强行拉去看过的爱情电影则充斥着工笔太力的表演意味。两小时的影片,竟还不如仇心柳迷迷糊糊靠向他肩头,带给他那半秒钟晦涩的情动。走出影院时她才说,电影好无聊哦,星恨,不好意思我刚刚压到你啦。语气中顽劣无限。仇雦怀着滔天的恨意为他取下这个名字,而仇心柳每次撒着娇喊他星恨,一声连着一声,她的呼唤连成一座爱之吊桥。仇恨刚走上去,就摔得粉身碎骨了。
      江云在这一刻恍然大悟。他如此温柔地怀念着自己惨痛的童年,正无异于一种最幼稚的移情。他真正留恋的是那个陪着他度过整个童年的人。

      什么是爱情?爱是尊重,是母亲对父亲那般取用不尽的耐心,是离别后的失眠,是失眠中无数次想拨打那个号码,对她说出他童年时期亏欠她的那些孩子气的情话。我很想你,搬过来吧,这里也是你的家。然而,踩着她的尊严、违背她的意愿、塞给她无法承受的好意是爱吗?

      爱是……

      母亲在寂静中握住他的手。孩子,这没什么不好的。别害怕。

      (七)
      江云好像很久没说过话了。仇心柳额角抵在车窗上,往上哈了一口气,在白雾上画了个笑脸,指腹泪水般湿润。暴雨夜的凌晨一点,路上依然在塞车,前方的车顶连绵如山丘,她的目光孤勇地爬上去,爬不到尽头。殷红的刹车灯被雨幕掩盖,越发血肉模糊了。
      说点什么吧,江云。她恍惚地想,他们之间总是她更多话。他身上永远覆盖着沉默的冰层,直到被她春天般的言语咔嚓一下打碎了,才能隐约看清水底有游鱼有水草,还有他顽石的心。曾经的她比春天更莽撞,也许更接近于盛夏刺痛人的太阳。
      车辆彻底停住。平时开车从江家到她的出租屋只需要一刻钟左右,现在这时间在拥堵的车道上被无限抽细、拉长了。沉默显得更加硕大,堵在狭窄的时间中。
      江云终于开口,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仇心柳歪过头装作想了一想,心里略感苍凉。唔,先住在这儿读完高中吧。上了大学应该就可以住宿舍了,到时候再看看。
      你还准备住在那里?不转头看亦能想象到他在皱眉:老楼基础设施不是很好。今天晚上的事,还是挺危险的。
      没办法嘛,那里很便宜。云哥哥你不知道,学区附近的租房都贵死了,坑人……
      心柳,你可以搬到我家住。江云平稳的声音掐灭了她所有抑扬顿挫,他知道仇心柳掩盖心事的方法是挑动起更多情绪来淹没它,和她母亲雩姬一般饮鸩止渴。只有他知道自己握住方向盘的手也紧了一紧,冰凉的皮革在掌心底下泛起紧.窒的海浪。他在这个雨夜涨起潮来,没有退缩的意思。
      生怕她误解,他慢而深刻、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不止今晚。还有以后。

      车内有一瞬间完全寂静。窗外的夜景如河流一样粼粼淌过,他们被这一句话抛掷入水了,成为这片静水中唯二的两朵浪花。窗外有人鸣笛,像有一艘轮渡从头顶驶过。仇心柳茫然转过头,灯光中那个最熟悉的侧脸浮在黑暗里,光线斑斓如热带鱼,他在这违背他习性的冰冷海域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愈加坚毅美丽。万籁俱寂中,千百种思想如虹彩的气泡一样产生、上浮、爆裂,除了等待对方给自己渡来一口最清甜的空气之外,别无他法。
      她用尽全力不让眼泪流下。

      江云听见仇心柳的声音虚软下来。她说,江云,你不用这样的。我一个人也可以。
      我知道。他握紧又松懈,松懈又握紧: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是因为我妈妈吗?仇心柳短促一笑,笑完了抿住嘴,把那饱饱的笑容抿得破了。
      ……义母?
      我妈妈去世之前,她和你说的话。她闭上眼睛,将后脑放回头枕:她是不是拜托你替她照顾我?妈妈总当我是小孩。但是,云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已经过了一年了,你看,我自己也活得很好。
      所以。她几乎哽咽起来:所以你不用这样的。

      入狱第二十八天,囚犯胡雩姬在劳教时间突然晕倒,身下汪起一滩血泊。她怀仇心柳的时候公司刚起家,分娩后过度劳累患上了妇科慢症,流血已成常事。得知妻子再也无法怀孕之后,仇雦正式收养了解星恨。
      仇心柳接到通知,急匆匆赶到羁押病房。母亲躺在棉被里昏睡,身子轻盈单薄,仿佛躺在云上的一片雾。天空白花花的脸紧贴着玻璃窗,如此明媚的晴天,仇心柳无端地感到恶心。她关于那一天的记忆都苍白而飘忽,直到诊断单的黑字砸下来,记忆被砸出一个洞:恶性肿瘤晚期。就诊太晚,延误治疗,即便切除子宫也无济于事。
      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她只记得自己泡在羊水般的黑暗里,维持回归母体的姿势,哭得睡过去又醒过来。睡过去之前依稀给江云发了信息,连字都打错了,醒过来之后他却已经在她身旁。她眼中一片模糊,看不清他有没有哭。
      他说:我和你一起去看妈妈。
      隔着一层玻璃,他们共同目睹母亲躺在病床上,生命慢慢蒸发,雪白云朵般的棉被更加厚重。它汲尽她的生命之后,就要在他们的人生中下起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雨了。
      雩姬弥留之际,先进去的是仇心柳。医疗仪器的微光里,她跪在床前捧起她嶙峋的手,女儿的皮肉虔诚吻着母亲优美的骨头。
      柳儿。雩姬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开口说话。柳儿,是你吗?
      是我,妈妈。星恨也来了,他在外面。
      好。不要哭,柳儿,别哭。对不起,别恨爸爸妈妈。
      妈妈。哭声噎塞在喉咙里,她预知到自己即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因此也前所未有的坚强。我从来都没有恨你……恨你们。你不要死,求求你。
      傻孩子,每个人都会死的。你比妈妈坚强。妈妈放心你。她顿了顿,突然开始毫无征兆地说起一对围巾。眼下要入秋了,她惦记着孩子们脖子容易受风,在监狱的编织课上织了两条围巾。黄色的给柳儿,紫色的给星儿。狱警允许她下次接受探监时把围巾送出去。现在应该还放在监狱,记得过去拿回来,一人一条,成双作对。
      仇心柳乖顺地听完了,点头说好,即便她不太明白母亲在此时说这番话的含义。两人都没再出声,母亲的枯手握着她的小手,静静地裹了她一会儿,似乎想用掌心再孕育她一次。而她在这段时间里无怨无悔退化成湿红的婴儿,哭是本能,妈妈是世界。

      最后,母亲微弱地说:让星儿进来吧。

      她不知道母亲跟江云说了什么。江云进去五分钟,眼下挂满泪痕。再五分钟,心电图折线的山峰变作平原。在空旷的荒芜的死亡里,仇心柳失去一切声音。她的脸埋进江云的肩膀,在他胸口听见同样悲怆的心跳的回声。而他第一次全无犹豫地回拥住她,紧抱到发痛,像是两块错位的拼图碎片,被顽劣而幼稚的命运连在一起。而他们竟在骨缝里长久的痛楚之中合二为一,瑰丽得有如一个奇迹。

      江云低声说,心柳,你要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义母说,她不想恳求我原谅她和义父。她只想求我,如果我还当你是一起长大的妹妹,就请我多多照顾你,爱护你一生。

      ——而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妈妈,对不起,我没有当心柳是妹妹。但是请您放心,我……
      我从来都没有不爱她。

      爱是什么?仇心柳以为母亲只是要她注满爱意的造物陪伴女儿,不曾想过她的本意是,她确信那个与她佩戴同款式围巾的人,将会以同等的爱意拥戴女儿走过一生。而仇心柳如她的料想那般坚强,顶过了家破人散,顶过了风雨飘摇,却最害怕那个人是出于责任才关爱她。
      爱与责任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因与果。木头疙瘩解星恨,爱她这么多年的解星恨,他比她清醒得多,从未将这关系倒错。

      爱是什么?仇心柳小时候看了恐怖片不敢睡觉,住在对面的解星恨默默无言地打开门,坐在屋里学习看书。她躺在床上,正好能看见他房内的光亮。黑暗因此变得软弱无力,两人同时酣然入睡,黑暗的壳里孵出一个梦。梦里的仇心柳化身一只游弋在黑水中的金色的鱼,水底躺着一个蚌,他默默敞开蚌壳让她游进来,让她化作最洁白的珍珠。他自此养成习惯开门睡觉,变成江云后也不曾改变分毫。

      电闪雷鸣的上半夜,他被客厅窗户的一道响雷吵醒。那一刻他唯独想到,仇心柳一个人睡在家,她会不会害怕?
      他眼前看见八岁的仇心柳坐在水中强撑着发抖的样子。算了,他对自己说。这一次他也要跳下去。拨出某个号码的前一秒,手机催人发梦一般震起来。
      对面是梦里那个人欲哭的语声。星恨,你能不能来一下。

      (八)
      江云等了半天,直到车流开始缓缓移动,仇心柳都没再说话。他没发觉向来沉稳的自己居然有点着急,而一向快言快语的仇心柳,竟比他更能沉得住气。
      开车呀。她忽然说,前面都动了,木头,小心后面的车一会儿摁你。
      我不是木头。他禁不住小声嘟囔,身边的人在同一时间小声地笑了。
      嗯,你不是。她的手轻柔地覆上他的手背。你比我还会说话,我家木头长大啦。
      他沉默了一下,提醒道:心柳,我要换档。

      那只手闪电般抽了回去,手的主人瞬间羞愤地变红了。缓慢的行驶中,她兴师问罪一般开了口:解星恨,我倒要问你,你一直不把我当妹妹的话,那你当我是什么?
      这次胀红的人变成了江云。雨水砸在车顶,有如成百上千个水晶小人儿在车顶跳踢踏舞,整辆车化作一个浪漫的八音盒。刚才的剖白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致,江云正绞尽脑汁地寻觅合适的措辞,却心有灵犀般发觉仇心柳在偷偷地笑,顽劣得一如幼时。她全部明白,她全都知道,连他笨拙的沉默都一如往常地倾心爱上。

      他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原来她不需要他回答。

      (九)
      江云说:前面不堵了,我们还有五分钟就到家。

      (后记)
      什么是爱情?圣经里说:爱是恒久忍耐。然而仇心柳和江云以为,爱是记住你的例假期,随身备上几片暖宝宝,在你哭兮兮喊痛时轻轻拍在你小腹上。爱是来看你的篮球比赛,装作你的狂热追求者,在你进球时恶作剧地大喊解星恨我爱你。爱是绕过几条街来看你还要说是顺路,心思甜蜜曲折如童话里的迷宫,童话是你,迷宫尽头也是你。爱是不想主动找你还偷偷把你置顶,心跳兔子般活跃,在对话框跳进又跳出。爱是每一夜的恐惧中我都想到你,而你也在每一夜都惦念着我的恐惧。爱是洪水中的方舟。爱是……

      在那夜的暴风雨之中,仇心柳第一次认真思索起某个无解的命题。关于她与江云错乱的身份,错乱的时光,本该擦肩而过的人生,以及终究不肯擦肩而过的回忆与爱。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幼稚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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