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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第二节)教堂 “既然来了 ...

  •   “既然来了,贝克利嘉先生,跟着我们去看看整个集市吧。”林方石笑着向他伸出手。
      一旁的兜帽女人站了起来,她咧着皱裂的嘴笑着,摇摆着有些干瘦的身体从商铺的缝隙中挤了出来,她站到俄瑞纳面前,双手放在腹前,毕恭毕敬地站着。俄瑞纳看不见她的眼睛,被那一片漆黑的阴影挡住了。
      “小人名为皮埃拉,抛弃了世俗的姓,永远侍奉万能的主。”她说话了,声如洪钟,那看似瘦弱的身体像教堂的破钟一样发出沙哑的声音,“俄瑞纳先生,与我来吧,集市欢迎您,我们的宗庙也欢迎您。”
      “神棍啊。”俄瑞纳轻轻地说,只有劳尔听见了。
      俄瑞纳看了看劳尔,它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他跟着林方石向着集市深处走。
      集市深处更加热闹,虽然与家乡的节日集市不同,这里的集市没什么人的声音,但是俄瑞纳一点也不觉得安静,到处都有一些东西在交谈,尽管他听不见,但他知道确实存在。
      整个集市都被温暖的灯光笼罩着,这些如火烛一般的电子灯让他想起了以前在书中看到过的古晓百里长街。
      “贝克利嘉先生,您一定对这里的商品很感兴趣吧。”林方石开始到处乱翻,这里碰碰那里碰碰,“您看这些矿物和石头,它们承载着多少历史的回忆?像您这样搞艺术的人一定喜欢这些故事!”
      俄瑞纳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向林方石手中磋磨的金属手环,那手环上除了阴晴不定的光影以外还有漫长的时间留下来的黑斑与划痕。俄瑞纳没刻过金属,但他在学生时代了解过相关的技术和历史,参考上面奇异的花纹,像这样的工艺品最早能够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克莱该隐,或许曾经属于过某位雪国的君王。
      “米耶卡拉夫·千尺,即该隐王朝第一位君王千尺一世,曾经拥有的银手环。”劳尔说,“它曾经非常漂亮。”
      “能看出来,只有这种纯度的银才能配得上千尺一世的雕刻师,也只有这种纯度的银才能展现伟大君王功绩的一角。”俄瑞纳接过手镯,放在光下观察,摩擦着银的表面。
      劳尔伸出手来,敲了敲银手环,它突然振动了一下,开始发出铛铛的声响。然后手环沿着陈旧的花纹裂开了,分成了三根形状奇特的细环,交错开来形成球状。
      “千尺一世可厉害了,该隐人史上最伟大的英雄君王呢!他的配饰肯定也很厉害……”林方石说,“统一王国、扫除势力、制定法律、完善制度,历史的伟人总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啊!”
      俄瑞纳放下手环,它在一瞬间收紧,回归原样。他跟着林方石沿着变得越来越热闹的巷子往前走,在集市中间段有一个斯拜斯霍普式的现代广场,霓虹灯在路边闪烁,墙壁上涂满了涂鸦,什么都没少,除了亚世代的街头艺人。
      “你要听听图伐亚大画家达利亚·费恩讲讲故事吗?”林方石指了指和许多零散的东西聚集在一起的一幅油画,俄瑞纳走近了看,惊讶地发现居然是费恩那张失传多年的自画像。
      “哇!你知道这幅画在维希斯炒到多少钱了吗?它居然在这里!”俄瑞纳拉着劳尔说,“三千万布鲁昂!”
      “这么贵!”林方石惊叹,“也是,能买到会说话的费恩……那些土鳖富豪一定抢着要买到手吧……”
      “女士,”画上鲜艳的油彩游动了起来,画上的费恩如同手绘电影中的人物一样,“我本人并非费恩,费恩已经死去了。”
      “嗯,我知道。”林方石说,“所以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听说费恩挺喜欢开玩笑的。”
      “是啊,他很喜欢开玩笑。”画上的费恩淡淡地笑了笑,“我只是油彩,我终究还只是作品罢了,永远成为不了费恩本人……”
      “啊!抱歉,是我冒犯了!我很尊敬您二位!也是您与费恩共同促成了图伐亚的艺术复兴运动!”林方石急忙说。
      “不要紧,姑娘,不要紧,是我有点不懂氛围了。”画上的费恩摆了摆头,“不过,图伐亚的未来啊……在这动荡的时代,更重大的变革会来临的,到时候一定会出现比费恩更加出色的人们的。”
      “对!我相信的!”
      俄瑞纳准备继续向前走了,而劳尔却暂时停留了一会儿。那张肖像画看向劳尔,劳尔点点头。
      “我记得图伐亚年轻的大公爵身边也有大理石,为什么不去问问它呢?”肖像说,“……不过,看来麦克斯威尔手上的戒指对你我来说亲缘都太远,有点难办了。”
      劳尔又点了点头。
      “不过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放轻松,大理石,试着去了解他们吧,无论是人还是神,了解他们总是好的。”
      劳尔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跟随俄瑞纳离开。
      “达利亚·费恩”最后向他们挥了挥手,微笑着目送他们穿过广场,走向远处的岔路口。
      “是合金戒指,卢琳卡·麦克斯威尔身边的东西。”劳尔解释说,“那个试图夺权的公爵。”
      “麦克斯威尔?是,那个公爵,她会成功吗?”
      “我不知道。但我猜测,会。”
      俄瑞纳对卢琳卡的了解已经较为详细,从她的出生到夺下父亲的爵位,再到可能的战争罪行,这个女人拥有一切手段来达成自己的野心。图伐亚现在深陷内部危机和维尔维亚的讨伐中,不知道这样的局面有多少是由她促成的,也不知道,她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既然林方石的意思是在集市里聚集所有活跃的无机物,那么他总有一日会见到那个女人,会见到更多站在高处的人们。他不知道自己面对这样真正掌握历史的人会是什么反应,他会赞颂他们的成就,还是谴责他们的杀伐。
      再往巷子深处走就不那么热闹了,商业的气息渐渐消散,而更多宗教的元素在街边出现。人工的灯光不再耀眼,取而代之的是月光,月光直直地射入了逐渐宽阔的巷子里,像是一条河流一样在路上铺上了银白色。在路尽头的三岔路口一直向前走,一座教堂出现在眼前。这座教堂和维希斯常见的教堂不同,它没有那些尖顶和圆顶,也没有拱和彩窗,它是由灰色的钢筋像裸露的骨骼一样支撑起整个白色的房屋。大门的正上方有一个与皮埃拉兜帽上一样的图案,四个红色的三角形顶角对着中央,像红色的四叶草。年迈的爬墙虎爬满了几乎整面侧墙,它们已经在钢筋上编织出了家。这样的建筑乍一看还有些现代派的味道,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的宗教性使它与现代派建筑有明显的气质上的不同。
      “三位随我进来……”皮埃拉推开教堂的大门,露出了里面的空间,“吾主不会拒绝你们。”
      空旷的大教堂里面是一片水塘,水塘的中间铺着白色的路,一直通向教堂最深处的坐台上。屋顶上钢筋斜插着和透明玻璃组成了房顶,月光从外面照射进来,让水面像洒满了霜。
      俄瑞纳和林方石径直走向坐台,在一个巨大的四个红三角的标志下坐下,劳尔站在他们身后。皮埃拉在一旁吟唱着什么,突然外面打了一声雷,暴雨落了下来。
      “突然下雨了?”俄瑞纳惊讶地向上看,暴雨击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十分响亮,“这下遭了,我晾了个被套在外面。”
      “我下午帮你收了。”劳尔淡淡地说。
      教堂很空旷,突然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俄瑞纳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双脚底下的震动,他用脚感受着地震的来源,试图找到它的根源。突然间,生命占领了这座教堂,四周,水里、石砖里、空气中,无穷的植物开始攀爬而上,它们开始迸发,把白色的教堂洗刷成绿色,在越来越大的雨中,它们像在彰显自己主人的地位。
      俄瑞纳感受到一丝不安,他本能地抱住了头。
      劳尔绕过了林方石,不在乎皮埃拉的阻拦,径直走到了巨大标记的正下方,它在月光照耀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大门,里面是更加宽阔的结构,和前面的大厅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教堂。
      俄瑞纳惊奇地走过去,向里面看,里面很亮,是月光。月光透过灰色的层云照下来,又穿过透明的玻璃,在大厅的尽头照亮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个黑色的人影听见声响后向着门口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和皮埃拉很像的兜帽长袍,捧着一本书。他走得太平稳了,如同他的身体根本没有质量一般。等他靠近后,他用一双白得吓人的手将书压在胸前,向他们微微鞠躬行礼。
      他是个牧师。
      “欢迎各位,谢谢你,皮埃拉。”
      “吾主在上,我应该做的。”
      这个男人的声音很低,空旷的教堂将他的声音拉出杂音。

      皮埃拉不再跟上来了,牧师带领着他们朝里走,暴雨拍打着玻璃窗,噼里啪啦的响声让林方石想到了家乡,那个小小的城市下着终年不停的雨,而此时此刻林方石居然有些想念那里。
      她感到很安心,不知道是因为雨还是因为牧师,但绝对不是因为想起了家乡。
      站在院子的玻璃穹顶下,牧师的身形越发显得奇异。月光被云遮住,随后又照亮了牧师所站的地方。缓缓地,牧师开了口。
      “欢迎来到落芽教堂,各位,你们可以叫我R。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是,我在这里想要与各位明确的只有一件事情。等我将这件事情明确完了,我会将各位的问题一一解答。”
      “您说。”
      “各位是无神论者吗?”
      “我是。”林方石说。
      牧师点了点头,又看向俄瑞纳。
      “我吗?如果就现实而言的话,我是的,但我希望我不是。”俄瑞纳说,“毕竟很多很多事情都开始没法用已知的法则解释……”
      “谢谢你们,我懂你们的忧虑。但是放心,无论事情如何超出想象,一定有它的规律所在,请听我讲吧。”
      “无所谓了,我已经什么都能接受了。”俄瑞纳说。
      “世界上有许多神,祂们大部分亘古沉睡,或是不愿参与人类社会,到现在为止活跃在世界上的神只有一位,即是维尔维亚语中的“落芽”。祂见证了数万年的历史,如今依旧在为人类活动。如今,在面对不可避免的问题时,祂与无机物打成了共识……”
      “问题?是什么?”林方石问。
      “文明崩坏、物质崩溃。无机物们预见的事情,也许与将要苏醒的众神相关。”
      林方石对这句话反复思考了一会儿,事实上对她来说相信神明的存在并不难,出于对超现实的好奇,她从小都浸润在神鬼传说之中。
      但她思考的点在于,依照牧师的说法,“神”居然真的可以威胁到人类社会的存亡,甚至威胁到无机物的安危。石头一直在她耳边震动,在拧她的手指头,它有些不安,说明很多事情确实是事实。于是她转过头去看俄瑞纳的反应,那个戴着眼镜的卷发男人只是点了点头,无论是他还是他身边的大理石雕像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是不解,他们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牧师,等他继续讲下去。
      “无机物们的想法是找到有能力的人们,然后联合人类的力量将危险压制……无论是战争,还是什么别的。”
      俄瑞纳听见这句话像是被人打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把头歪向一边。
      “有能力的人,确定吗?”
      “对。”牧师不带犹豫。
      “不对,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到,以我的身份阻止不了战争,推动不了发展,我只是一种优秀毕业生,也没什么好的作品,在斯拜斯霍普我甚至差一点找不到工作……我可不是什么有能力的人……我觉得可以找找看米拉忒波·桑德拉,他在这方面造诣比我高。”
      劳尔摇了摇头,她用一种极其僵硬的语调说:“我们试过很多方法了,在你们之前已经有过很多人了,你们在集市里看见的许多年代较晚的东西,他们都曾经尝试过,包括费恩的肖像。事实证明是时间的问题,只有恰好的时间与恰好的运气才能促成恰好的结果。”
      “是的,也许就要成功了呢,我们不能放弃任何希望。”
      林方石抱着双臂,与其说她困惑,其实更多是不满:“但是你们怎么知道人类就有能力,连神都做不到的事情怎么指望人类?人类可不可靠。”
      “人类社会存在很多可能,因为它不可忽视。从经济、社会到政治、文化,无论是发展还是纷争,人类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太大了……”
      林方石无法否认,她这一路穿过格莱茵大陆,再来到斯拜斯霍普,就连格莱茵的大森林中都有文明的痕迹。
      “万一人类正是导致这种结果的罪魁祸首呢?”
      “晓有句古话:‘师夷长技以制夷‘,如果真是您说的那样,事情也是能有转机的。”
      “啊……”
      林方石将目光移走了,她不想反驳下去了。
      “那么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呢?我们需要搏命吗?”
      牧师面对着俄瑞纳,似乎在看着他,他没说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腰上照出一圈奇怪的空洞。俄瑞纳对着那个奇怪的空洞看了好久,那不符合人体结构的阴影,让他陷入微微的恐惧中。
      “说不准,但是我,还有无机物们,都会尽可能帮助你们的。你们的生活也不会被打断,因为许多许多的事情已经浸入了所有人的日常中。”
      “好的吧,我还是希望我能活下来的……”俄瑞纳无奈地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方石看向俄瑞纳,他摩挲着手指上的茧,思考着。他的眼睛在牧师身上飘,然后开始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这个维希斯人从一开始就给林方石留下了一点神经质的印象,现在这种印象变得更深了。林方石见过很多西部格莱茵的人,来自维希斯、图伐亚、伊莫特,这些白色皮肤的人经常陷入一种与东方人不同的慌张与忧郁中,有些人不怎么喜欢说话,但仍旧十分古怪,她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文化差异。
      林方石又看向牧师,这个不明种族的看不见脸的人站在月亮底下,打在玻璃穹顶上的暴雨恰好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稀疏的阴影。很古怪的,这个男人如同一尊僵硬的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回应,这样的模样让林方石想起了伊莫特神话中的救世主。
      见俄瑞纳没打算说什么,林方石摊了摊手,她表示自己没什么可以问的了。
      “祝您安好,牧师先生。”她轻描淡写地带到。
      “那么各位,已经是深夜了,月亮要走了,乌云将要散开,暴雨将要停歇,你们可以选择回家,或是在教堂度过这个夜晚。”
      林方石与俄瑞纳都选择了回家,在离开教堂之前他们在牧师的带领下在这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了教堂的后门,从那里出去,却惊奇地发现这里仍旧是来时的大厅。
      临走前俄瑞纳问了牧师一句。
      “我听说祭拜落芽神的礼仪从古至今都比较繁琐,那现在你们会做些什么?”
      “人们依旧会将他们得到的粮食呈递给我以换得神明的一年护佑。”牧师没有摘下他的兜帽,但是俄瑞纳能够感觉到他话中淡淡的笑意,“其实我不喜欢这样的礼仪,但是既然这是传统了,那就随它去吧。”
      于是俄瑞纳和林方石就沿着水塘中间的石路走向了教堂的出口,随着他们向前走的每一步,满墙的绿叶藤蔓开始褪去,暴雨的声音逐渐减弱,玻璃上的水迹迅速地消散,等他们走到门口,月亮已经垂在西边的高楼中间,月光淡了下去。
      俄瑞纳转过头去看向逐渐关上的小门,牧师像是朝着他们撇了最后一眼,然后消失在了门后。
      皮埃拉也不在那里了,一切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林方石说她还要在集市里逗留一会儿,于是俄瑞纳与她告别。他和劳尔重新步入深夜的街头,那里现在只剩下艺术复兴时期的路灯和一排排睡去的房屋,偶尔驶过一两辆车,车辙压过路面的声音,像是城市沉重的呼吸。
      “那个牧师不是人吧,他的脚步轻得过分,身体的转动好恶心,像是我学生时代画的速写……人是不可能做出那样的动作的……还有身体上的阴影都是错位的……他到底是什么?”俄瑞纳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被别人听见。
      劳尔迟疑了一下,然后说:“祂是Raen,气候神,也就是落芽教堂祭拜的神本身。”
      “……天啊,果然吗?”
      “落芽教堂后面的空间是不存在的,教堂改变之后我就意识到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吓我一跳。”

      此时此刻,在教堂里,皮埃拉坐在长椅上,R站在她的前面。祂拼图般的一块块身体像是木偶一样悬浮着、拼接着,油彩般晕染在一起的色彩在祂身上显现出来。祂头两侧伸出地犄角在头顶交错成X形,与教堂大厅里的符号相同,四个红色三角形不断地随着祂动作在X的周围缩放。
      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失去了温度。
      “我们该去维尔维亚了,去找V,祂在沙漠里,一起去吧。”
      “是的,吾主。”皮埃拉的声音放出来,在厅堂里回旋,“我会跟随您的脚步。”
      “之前说过可以不这么叫我的。”
      “哦……得了,您上一次说是近一百年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第二节)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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