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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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这半日忙碌极了。
温舒冉先是将桶内的卤梅水卖得一干二净，又去了常光顾的药铺备足下旬的物料。
独轮车并未按照往日的路线归家，反倒是在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拐去长乐街，又走了小一刻钟，才停在一个青砖黛瓦的宅院门口。
谢宅。
虽说往日她与谢大人交好甚久，却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也是，开始是被人豢养在后院的‘侍女’，后来是后妃的‘养女’，哪有机会从前门逛宅子。
温舒冉自嘲一笑，仔细的打量起这个地方，门头上的题字看着十分熟悉，下笔苍劲有力，整体古朴圆润，只有拉长的笔锋露出些许锋芒。
许是年轻的时候，藏得还不够深。
温舒冉暗自欣赏片刻，正待将独轮车摆在墙边，却见那谢宅的门房正探头探脑的看着她。
“敢问，你便是那温小娘子？”
孙二有些拿不定主意，瞧着这人一身的装扮，布衣破车，的确像是西市的破落户，不过这走路的姿态，眉眼当中的气势········
倒像是在富贵窝中浸润出来的人。
嗐，这还真不是瞎说，他们做门房的，靠的就是这双招子吃饭，轻易不会看走眼。
“正是，我······”
手边没有铜镜，照不见人影，但忙碌了这大半日，想必有些调皮的碎发偷跑出来，温舒冉只能顺手抚了抚鬓边。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紧张，“我·······没来迟罢？”
晚霞映照在少女的脸上，细碎的光芒跳进大而亮的眼眸中，她正抬眼望去，透过门房的身影，眼巴巴的往打开的大门里头眺望。
二进的小小宅院并未有甚阻挡，里面的一切都一目了然。
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走动的身影。
孙二跟着回身看过一眼，静谧的宅院，连一丝风都不曾吹过，他暗自叹气，将藏在身后的包袱交给来人。
正是今日那件被弄脏的衣裳。
天边有云飘过，挡住了晚霞的光芒，少女眼中的希冀也随之消散。
夏日的忙碌，喉间早已干涸，温舒冉吞咽几次，哽在喉间的肿块依旧没有消失，倒是鼻腔中有水意弥漫。
他竟然连面都不露！
他怎能这样对她？
小小的，轻薄的、只装有一件衣裳的包袱，被重重的扔在独轮车上，车轱辘飞快的轧过石板路上———巷子里还回荡着声音，却不见少女的身影。
“哟，脾气还挺大的”。
孙二嘟囔一句，再一次确定了之前的想法。
哪个贫家的女子有这般大的脾性，便是在家里极得宠的，跟老子娘撒撒娇发发脾气也就得了，哪里敢来谢府这里甩脸子。
咦，难不成是哪家的贵女出门挑良婿？
啧啧，可惜找错了地方。
孙二回望，空荡荡的院落里连花草树木不见几棵，青灰色的地砖缝隙里，连最顽强的野草也不见踪迹。
他虽然不读书认字，却也从小跟着爹娘学了一身伺候庄稼的好本事。
————这样干巴的地里是长不出庄稼的。
纵然是夏日天长夜短，但拖延许久月亮已经爬上东边，不少人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烟气。
满满的都是人间烟火气。
是啊，这不是空潦冷寂的地府，可再来人间，还能再见故人，要学会知足。
再说了，这辈子他们才见过一面，便是再冷淡些也是应该的。
道理都懂，可温舒冉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长长的叹出一口浊气，推着独轮车在朱雀街的红秀衣铺经过，又轱辘轱辘的奔向榆钱胡同。
车刚到神树下，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巷口里。
瞧见是阿姐，温舒旭吐掉口中干嚼半日的狗尾巴草，快步迎上来，嬉皮笑脸道，“日头眼见着便要下山，阿姐当真是辛苦”。
温舒冉不与他争车，见他卖力表演，少不得做一个喝彩的看客，“阿旭这般贴心，阿姐再累心里也是甜的”。
姐友弟恭，好一派令人称道的场景。
旁边端着碗在门口纳凉吃饭的看客纷纷开口打趣，“阿旭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家里人”。
“可不是，这男娃子啊根本无需人教，只要到了年岁便懂事了”。
“温娘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也不知道我家那混小子啥时候才能知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直说的温舒旭满脸通红，他扭头一看，只见阿姐的脸上也是满满的信赖和感动，一时间将腰板挺得更直。
没错，他正是为着家里人考虑，盼着妈和阿姐能过上好日子才这样做的。
没错，就是这样。
同样端着粗瓷碗的李大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高声呸了好几下，见众人的眼光都聚在她身上，还扭头骂了一句，“唉哟造孽，今日谁煮的饭，这麦饭里怎么还掺上石子？”
若说她这碗里是麦饭里掺着个别石子，那温家便是烂泥巴堆里长出一颗好笋。
温舒旭未曾注意到别人话中隐藏的深意，上下扫了几眼，见李全正低眉顺眼端着茶碗给老娘顺气，好一副孝顺模样。
他忍了又忍，半是嘲讽半是得意道，“唉哟李婶儿，快别动气，叫我说，还是得叫你家李全出去讨生活才是，不然呐，这香喷喷的白米饭啥时候也捞不着”。
李大娘被气了个倒仰，还未开口，却见旁边有人插嘴嗤笑，“那旭哥儿啥时候叫温娘子吃上白米饭？”
都是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谁，李全虽说没啥本事，但为人老实肯干，把家里的几亩地伺候得漂漂亮亮的，邻里间相处也和睦。
反正肯定比这个二流子混子可强太多了。
一时间整个巷子里的人都跟着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忙碌了一整天有这样一个乐子看，既能解乏，还对比发现自家那傻小子也不是样样都拉。
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盼头了。
温舒旭跟着笑得满面红光，“您瞧好嘞”。
这次，有郭兄在前头探路，他指定能挣大钱。
“不行，这事我绝不同意”。
温母紧紧的抿着嘴角，半丝迟疑的神色也无，“你平日怎么浪荡，娘都不管你，也不问你，但这个房子和城外的几亩地是你爹留给我们娘仨的”。
她说的斩钉截铁，“这是温家的根，不许任何人打主意”。
温舒旭还未如何，一旁的温舒冉却怔住了，记忆里温母的脸上通常是愁苦，有时候是哀怨，再或者是哀求———这样坚定的神情很少出现在她的脸上。
这一刻，倒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在她身上活了过来。
温舒旭未曾注意到这些，或者说幼年时温父并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记。
他回忆郭峰那胸有成竹的神情，下意识的坐正身子，藏起脸上焦急与贪婪神色，好让自己看起来更令人信服。
自觉与郭兄有了七八分相像，这才苦口婆心的劝道，“妈，儿子这回真不是诓骗你”。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开口，“晓得不，郭家要出皇后了，那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天潢贵胄！”
郭兄与他说的清清楚楚，前几日的借钱之事正是设下的考验，这些弟兄伙计们里头，只有他温舒旭义薄云天，不计得失。
郭兄还说了，按照惯例，大封六宫后必然省亲，趁着这个时候做些土木石金生意，只有赚的盆满钵满的，万万不会赔钱。
他们二人这样亲近的兄弟情谊，必然带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温舒旭总结道，“再说了，人家这样式的富贵，有必要害咱们这平头老百姓吗？”
闻言，温母的呼吸似乎变急促些许，瘦弱的胸膛跟着上下起伏煽动。
没办法，贫苦久了，更晓得银钱的好处，诱惑也更动人心魄。
她长长吸了口气，眼神虚虚的落在院子里的那洼菜地上，那是当年温父一锄头一锄头，亲手挖出来的。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她摆摆手，神情虽有些落寞却满是坚定，“但房契的事，你想都别想”。
她虽盼着过上好日子，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温舒旭在她眼里是千好万好，但是在贵人眼里只怕与脚边的蚂蚁也差不了多少。
人对于脚边的蚂蚁是何态度，若有兴致，给点米粒逗弄一番也就罢了，可若是不高兴，提着水壶烫死整个蚁窝也是顺手之事。
贵人的心情瞬息万变，为了这说不准的事宜赌上温父留下的产业，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温舒旭这才注意到温母脸上不容置喙的表情，之前那志得意满，甚至有些邀功的模样都顾不得收敛，“嘶”。
“”怎么就说不通呢，这破天的富贵落在眼前，就叫我眼睁睁的错过？”
见温母仍旧没有半分松动，他像是被火燎屁股的猴子，整个人从凳子上窜起来，“我天天在外头伏低做小，整日受气的，都是为了谁？”
桌子被拍出震天的响声，可还是盖不住鸭嗓的少年男声，“昂？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叫能过上好日子！”
“可你们呢，整日里推三阻四的，非得断了我这辈子发财的路？”
温舒旭脸色涨红，表情狰狞，仿佛面前的不是至亲血脉，而是累世积怨的仇人一般。
温母从未见过自家孩子这般模样，仿佛被天外邪魔附身一般，神情陌生至极。
富贵迷人眼，钱财动人心。
她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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