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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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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H真正熟起来的契机,是第二个学期组里要重新换座位,班主任的要求是组长调配,必须有调整,但是组内的大家各有各的需求,我实在调和不来,最后没办法,只好抽签决定了座位。我刚好和她做了同桌。我性格温吞,加之先前种种,她在我心中总有某种可望不可即的距离感,但她的性格比我想象得更活泼外向些,常向我搭话,学期前发放给班干组长的任务很多,她也常和我分担,我们因此迅速熟络起来。
我常常觉得认识不同的人的过程就像行过许多城市,或者被其高楼大厦、八街九陌吸引,或者只是喜那小桥流水的悠悠意境……若我只是一个游客,萍水相逢,只知拣众人口中“最有特色”、“最不能错过”之景点走马观花地看上一番,不知高楼中看日暮也一样荒凉、古巷之上亦有迢迢银湾不胜恢弘;若我有幸与之有更深的缘分,求学、工作、长时间的定居……在这过程中我早知道你宏伟、大气,可是只有在某天清晨经过一片草坪,瞧见草芽上的露珠,白色或者浅紫色的野花散落其中,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柔婉、可爱——这时我才不同于其他千千万万个一面之缘的游客,在你这里有了专属于我的某一个部分。
有天晚上上晚自习,我和H很快写完了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聊天,她告诉了我关于她前男友的事。她说初二的时候她前男友追她,费了很大功夫。我问她你当时喜欢他吗?她说感觉也不算喜欢,只是觉得他人挺好的,对她也很上心,懵懵懂懂地就和他在一起了,其实和普通朋友也没有很大的差别,连手都很少拉。
他人真的很好,她又重复一句。
我问那你们为什么要分手呢?是他提的吗?
她点点头,“因为分班,我分到了重点班,但他成绩不好,在普通班,他说怕耽误我。”我们聊天声音很小,几乎是气声,因此也听不出情绪,然而我觉得她总归是低落的。
这样的情境,我也许该安慰她诸如至少他人真的不错、有缘人以后总会遇见之类,但我没有——我无法和她感同身受。我想我能理解她的感受,但我揣摩不出她的心情,她会因此更喜欢那个男生吗?她会想挽留他吗?还是会觉得对不起他?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是意外。我因为分班结识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感激自己有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让我得以与一个人产生联系,但同时我和她缘分的开始却是她与另一个人故事的结束。
H不知道我心里的暗潮涌动,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知道分手最怕什么吗?
我母胎solo,自然对此一无所知,于是虚心求教。
她说,分手就像分赃,最怕感情不均。
她的这句话让我明白,她笃定那个男生还爱着她、还像从前那样处处为她着想。同时我似乎隐隐感觉到,也许她觉得有些遗憾,但是也尊重男生的选择——他们往后,大概也没有了破镜重圆的可能。
如果说一开始H让我觉得像一罐橙子味的汽水,颜色热烈、口感清爽,那个晚自习就像在橙子汽水里加上了薄荷,初尝时还是一样的甘甜清爽,稍稍停留一会儿,又觉一丝苦涩。然而这一丝苦涩不会损伤其可爱,反而丰富了口感。
相处一段时间后,我们的关系突飞猛进。我们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时常拉拉手、贴贴抱抱,放学路上,即使都有各自的"走路搭子",回家方向也截然相反,我们也总是找各种理由和对方"偶遇",再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她对人热情,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是同桌、还是人总会幻想自己特殊,她对我似乎格外热情。
我们聊天的内容也愈加“开放”。她常常在闲聊时开玩笑似的说要不要和她在一起,在我们闹脾气时说怎么办亲爱的不理我了,在下课和大家玩玩闹闹时揽着我的肩膀说这是我老婆。也许她只是说着玩,那个年纪的女孩子之间开玩笑叫"老婆""宝贝"什么的实在正常,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往那方面想——也许是当年看多了小说,脑子里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许是某一次我突然意识到从什么时候起她似乎没再叫过别人宝贝。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了,但我同时也很清楚我不能——我们是两个女孩子。
当她又一次拉着我的手和我撒娇说好想和我谈恋爱的时候,我面上只是叫她别闹,心里却在想如果以后她和别人在一起了我怎么办?我想我一定会难过,为什么我不能占着她一辈子呢?我能不能也疯这一次呢?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想法争先恐后地蚕食我的理智,我还是极力压抑它们——
我不确定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是仅仅出于对朋友的占有欲而说出这样的话以确保她的地位,还是因为对我真诚的爱慕而希望得到一个回应;我也不确定,即使她是认真的,她能认真多久——当她发现她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挑战,她是否会因为这份认真而懊悔;我更不确定,我对她的好感、依恋、占有欲是否真的是喜欢,而不是面对一个人对自己的示好出于虚荣心的满足而本能地接受。
于是我选择回避,我说:"可不敢乱说的呢,以后被你对象知道了我要给拉进黑名单的。"
她说:"我哪有什么对象,没有你我以后谁也不找。"
我说:"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撇起嘴作伤心样:"你不爱我了,你以后肯定会把我忘了的。"
"爱有很多种。"面对她这副模样,纵然我不敢给出正面回应,也狠不下心把话说得太绝,我的回答总是留着余地,也不知是给我们中的谁留的念想,"我当然不会忘了你。"
"那你是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
"做我女朋友啊!"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刚刚啊。"她这时又笑盈盈地,"你说你爱我。"
"那是对朋友的爱——你以前用这种话术一定无往不利吧?"我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假意忽视她大呼小叫对我怀疑她的人品的控告,开始埋头写字。心绪纷乱,我想,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同性恋可不是随随便便碰得上的,她这么毫不犹豫地说喜欢我,不怕我是个恐同者吗?她之前交过男朋友,真的会再接受一个女朋友吗?
我想,我对她又是什么呢?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对一个女孩子产生爱恋,更别说和女孩子恋爱,可我对她的感情又实在特别。如果,如果是我自作多情,如果她真的只是开玩笑,她会不会害怕——我会有这种想法;她会不会把我,当成一个怪物……
我就这么踩在虚无的纠结中,既期待,又犹豫,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树枝,满心里希望它的底下有坚韧的树干支撑,又担心它其实只是一根和自己一样挣扎在水中的纤弱的枝丫,犹犹豫豫地伸了手,然而还是不敢抓牢。
她还是日复一日地关心我。我胃疼,她就拿出装水果的小碗去教室后面接热水给我热牛奶;天气冷,她在课桌下悄悄握着我的手塞到她衣服里面贴在她温热的腰间;我的东西掉了,她永远记得在我弯腰捡东西时将手贴在桌子边沿防止我磕到头。
我承认我贪恋这样的温柔,也沉溺于她深情的眉眼,我从最开始的迟疑,到坚信,我对她,是喜欢无疑。
做同桌一个多学期后,在某一天——10月28号,我和她就坐在座位上,那时刚下了一节晚自习,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日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气氛,她只是像往常一样靠着我拉着我的手,几分钟后她坐起身,很认真地看着我,问我:"我很喜欢你,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她不是第一次和我说这种话,但那一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我却突然有一种冲动……我想急切地掷下自己所有的赌注,赌她的真心。
"你是认真的吗?"
她明显愣了愣,可能是因我一反拉扯打诨的态度而十分严肃的神情而意外,但她还是拉紧我的手回答了我:"我一直都是认真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那你呢?你答不答应做我……"
她话音未落,"我答应你"这几个字已经从我的口中跳出,几乎是不假思索,仿佛先前的每一次犹豫不决、每一个纠结不已都在那一刻成了一场场深埋心底的排练,我甚至觉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像在心中已预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连我自己也恍惚了。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