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心病 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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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当地的一所医院。
“顾先生，今天陪您一同过来复查的还是贺小少呢。从报告结果看，指标基本没有问题，但是看您的气色依旧是不太好，这么多年了，很遗憾，这个问题还是没法解决。”讲话的是一位华裔医生，她叫叶洛，叶洛靠在椅子上，神色没有什么波澜，本来就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顾清是这里的常客，他在来美国之前的身体状况就相当堪忧。刚落地之后的一段时间，大概是水土不服，他成天咳嗽，每天咳到后半夜，用手绢捂着脸闷咳两声，上面都是斑斑点点的血渍，看起来很骇人。吃饭也好像吃不惯白人饭一样，吃多少吐多少，一天只靠几口淡粥吊着命。
原来就清瘦的顾清，那时飞快地消瘦下去，贺德章都害怕他半夜起来发现顾清没气了，总会凌晨爬起来，悄悄到顾清的房门前，看看他有没有睡好。
但是几乎贺德章每次去看顾清，他都会看见顾清呆滞地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有的时候晚上没有月亮，房间和窗外都是乌漆嘛黑一片，可是顾清依旧会安静地坐着，一直熬到天边已经泛出白光，才挪挪身子，睡回床上。第二天一早，贺德章起来想去看看顾清睡得怎么样，只是在楼下餐厅听见刀叉碰撞的声音，顾清已经吃完了早饭，打算去花园里浇花。
贺德章伸出脑袋瞅见一片黑色的秀发在晃，他大声喊道：“顾先生，我有问题想问你，你能等会儿去花园吗？不会很久的，至少不会让你的花被太阳晒干。”
“呃，行……贺小少，你起的真早，我一会儿去你房里，你不用下来找我。” 顾清转过头，露出一个略显为难的笑容，扯着嗓子说着，悄咪咪把驼下的背挺立起来，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免得贺德章生疑。贺德章这人事情多得很。
顾清的声音不响，听起来含混不清。
顾清以为贺德章听不出来的。
“不，顾老师我挺着急的，我想现在就问。你和我一起回房间里吧！”贺德章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他一手拖着脸颊，全身倚在二楼的木质栏杆上，注视着已经走回大厅的顾清，“顾老师，快上来，不然只能我请你上来了。”
顾清被看的发毛，他听见贺德章这要亲自“请”他的架势，握了握拳，施施然上楼去。
“你有什么问题，”顾清一走到贺德章的房间，就看见身形高大的少年懒散地坐在床边，窗帘拉着，房间里不是很亮，可以说有点黑，顾清眼前糊成一片，只能看见贺德章的一个轮廓，“快问吧，我一会还得去浇花。”
贺德章什么话也没有说，两人间依旧保持缄默。突然，贺德章伸手握住了顾清的手腕，他拉了拉对面人的手腕，示意顾清走近来。顾清什么也看不清，他顺着力道来到贺德章身边。贺德章环住了他的腰，他一紧手臂用蛮劲转过顾清，掐着顾清坐在他腿上。
贺德章没有急着讲话，而是嗅了嗅顾清的颈间：“顾老师，你发现了吗，你瘦了。你这样没有以前漂亮了。”
“不漂亮正好，你能一心念书。”顾清不假思索地回嘴，他有点头晕，偷偷把人轻靠在贺德章身上。虽然他不见得多待见贺德章，但是远在异国他乡，唯一的至亲也不在身边，他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和贺德章待在一块儿，这似乎给他一种安心的感觉。
贺德章感觉身体一沉，他伸手蒙住了顾清的眼睛，轻轻在顾清耳边吹气：“顾老师，睡吧，花，我会替你去浇的。”
顾清听到这话身子一僵，他自以为高超的无法识破的伪装，如今被贺德章一把撕烂，袒露在他的眼前。他刚想开口，贺德章就打断了他。
“顾老师，我不是一天看出来的。你没有发现，你来美国的这一段时间总是魂不守舍吗？你的眼睛从来不会像这样子黯淡无光，你苍白的脸色和一片的黑眼圈已经不是脂粉能盖得住的了。我不想你在这里受委屈，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一眼。顾老师，睡吧，你应该很久没有睡好啦。”贺德章在黑暗里注视着怀中人的身躯，而后伸手掰过顾清的脸颊，朝他的唇角亲了一口。很轻、很轻，一触即离。
顾清微微怔愣于那柔软的触感，他眼眶霎时一热，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他抬手想要拭去欲落不落的眼泪时，贺德章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说：“顾老师，你怎么哭了……”
贺德章从床头柜抽出一只手帕，抹掉顾清的眼泪，解散了顾清端端正正挽着的长发。贺德章倒反天罡喊了一声“清清”，对着自己名义上的老师喊了一声“清清”。即使轻得像无心之举，但这依旧让顾清讶异。
“你喊什么？我姐姐都很少这么喊我，你怎么总是这般大逆不道，我大了你七岁，你叫我顾清都显得冒犯，你应该叫我一声顾老师。”顾清懊恼了，贺德章这个人除了上学以外，其他正经事一件不做，成天就是跟在他身后，顾老师长顾老师短。
顾清不是傻子，少年怀春的眼睛看着他，好像有灼热的火焰浇在他身上，贺德章理智消失的下一秒他就会被拆吃入腹。
他很久以前反省过自己，会不会是初见时打扮得太看不出男女，才让贺德章这傻小子天天对着自己念念不忘，可是相处下来他才发现，贺德章就只是单纯地喜欢他，高高在上的贺家独子对着他嘘寒问暖，三天两头装出非常可怜的样子，让年轻的顾清下不去拒绝的嘴。
在国内贺老爷还盯着的两年，贺德章还有所顾忌，顶天就是上课的时候摸摸顾清的手，嘴巴里跑火车，说什么顾老师愿不愿意给他做媳妇儿，乐不乐意以后每天和他亲嘴。顾清头个月教书，每次下课都要在书房里再坐一刻钟才肯出来，美其名曰是在收拾教材，实际上是在等被贺德章调戏的脸红慢慢退下去。
贺德章弯腰，以胸口压着顾清双腿的姿势在给顾清脱鞋，贺德章没打算做大好人，他要做大尾巴狼，刚刚给顾清擦眼泪的手帕被扔在一边，那只手覆上顾清的小腿，一寸一寸向下划去，宽松睡裤下纤长的小腿现出轮廓，贺德章利索扒掉顾清的两只拖鞋，抛向床边的半米远。他直起身，自然地掐了一把顾清的大腿。
“清清，你的大腿上都没有肉了，捏起来一点也不舒服，多吃点……就多吃点、多睡点。”大逆不道的贺德章低下眼眸，他的语气逐渐地弱下去，最后成了一句平常的嘱托。
贺德章抱着顾清，怀中人却轻如羽毛，怎么也拥不真切。我的顾清会不会死在某一个不知名的夜晚？我还能拥有我的顾清多久？这又是什么感觉，同钝刀子刻在心上，找不到解脱的机会，只有绵长的愁苦。贺德章紧了紧双臂，把头埋进顾清的脖颈间。
顾清见这样蔫了吧唧的贺德章，也不在有心思下口训斥，他用力推着贺德章的双臂，贺德章纹丝不动，他无奈一笑：“别闹了，我没事。”
“唔——”顾清的眼前颠倒过来，贺德章抱着他滚到了床上。两个人一同侧躺在床上，贺德章环住顾清，顾清的睡衣下摆被掀开，露出一片光洁的肌肤，头发凌乱地散在胸前和贺德章身上。
顾清吸吸鼻子闻到一股清爽的皂香，从少年人的身上随意地飘出。和他早年间在姐姐身上闻到的味道有异曲同工之妙，是让人心安的味道，不过少了一丝温柔醇和，多了一丝潇洒恣意。
顾清记得在远走他乡的日子，姐姐永远那么整洁，含笑看着他，把他抱在怀里，哼着从母亲那学来的小调。她说：“小清啊，我们是客居在这里的人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土啊。”
平静美好的回忆在眼前晃过，他阖上了眼，奢求这样的美梦可以慢一点消散，给他一点留恋的时间。
外面吹过一阵风，是早晨的钟声，摇动了挂在窗边的风铃。鸟鸣和树叶碰撞的声音纠缠在一起。顾清就这样沉沉睡去，贺德章支起身来，看着顾清睡熟的脸颊：“清清，睡吧。”
“贺德章，我看病你泰然自若坐在那儿做什么？”顾清的声音响起，他直接把贺德章赶到了门诊外的长椅上，并且哐当一声关上了门，他不满于医生总是避开他，和陪他来的贺德章讨论病情，今天他不想忍了，“叶洛医生，我想你应该弄清楚，我才是你的病人，我的病情我自己可以承受，不需要任何人来帮我了解情况。”
他的语调没有愠怒的颤抖，只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叶洛抬起头，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顾清的脸，她突然感觉顾清的身上有一种和他温和外貌完全相反的冷硬的气息，就好像没有人可以和他的嘴中抢走一个“不”字。
叶洛看着那张冰冷的脸，想说些什么却硬给憋了回去，低下头惆怅地挤出一个苦笑。片刻后，叶洛干干开口：“小清，你这是心病，你说这我怎么给你治好？心病在蚕食你的身体和你仅剩不多的理智，等哪天理智崩塌，你便是疯着衰颓下去……都说心病这玩意解铃还须系铃人，可惜你的系铃人……早就……早就走了啊。”
叶洛越说越哽咽，她真真切切心疼面前这个青年，她本来是不太有同情心的人，但是偏偏这个顾清是她看着长大的，即使中间分开了几年，但是对于顾清这个可怜鬼来说，她也是为数不多关系还近些的人了。
“顾清，你怎么总是不晓得让自己轻松点……什么事情都想自已咬碎了往嘴里咽，你不会累吗？再说那贺小少真情实感地对你好，你为什么不接受呢？”叶洛的视线和顾清交汇，她从顾清眼中读出了体面崩塌，她很早就觉得顾清这个人有点拧巴，大概是在顾家出事之后的没多久，她发现无论大事小事好事坏事，顾清全都闷声做，除了家人对他的爱，其余人的爱与关切面上不显，实际上一概不接受。
“贺小少真情时感地对你好，你为什么不接受呢？”这句话在顾清的脑中炸开来，他想起贺德章对他讲过的一句话“你为什么总是不接受我？”
接受别人，顾清发现这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困难，他习惯了把一切拒之门外。
因为失去了太多，所以不敢再奢求拥有，只求一切如常。
顾清压下身靠近叶洛，放低了语调：“贺德章不知道我有心病，我也不想他知道这件事。”撂下这句话，顾清打开门，一巴掌扇在贺德章脑袋上，带着贺德章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