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大白菜菜头

21、莲花城 【穆族边界

　　【穆族边界】
　　芙蕾雅带着随从走进穆族人专门在边界搭起的帐房。恩利尔早已在帐内等候，抬眼见是个年轻姑娘，轻笑了声说：“阿里斯是老得走不动了，还是嘉米尔族没有男人了，派你这么个小姑娘来？”
　　芙蕾雅并未动怒，面不改色地说：“恩利尔大人，您和我皆是族内掌事之人，长老派我前来，咱们也算是身份对等。如果今日我们长老亲临，该坐在这帐房中迎接的人就不是您了。”
　　“芙蕾雅，长老家的长女是吧？”恩利尔见她年纪轻轻，却伶牙俐齿，一副毫不示弱的高傲神情，“我们两族已许久没有碰面，想不到今日嘉米尔居然主动与我们穆族联系，亲自登门造访。”
　　芙蕾雅客气地说：“我这次来所为何事，恩利尔大人心知肚明。舍弟贸然闯入穆族领地，实属我们嘉米尔管教不严，还望您能尽快将穆交还，我保证他今后绝不再冒犯。”
　　恩利尔哼了声：“你们嘉米尔还有脸提穆？当初这个孩子是怎么从穆族到嘉米尔的，你们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再说了，他的生母还在穆族，怎么也轮不到你们找我们要人。”
　　“恩利尔大人，穆也有一半我们嘉米尔的血统。您把他叫来，是去是留，让他自己抉择。”
　　“很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恩利尔笑了，“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带人到穆族搜查。不过穆族有Anu的结界，就算你们圣域那位教皇来了，恐怕也无能为力。”
　　恩利尔起身道：“族内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恕我失陪了。如果你想留在这儿喝茶，我可以找人陪你慢慢喝。”
　　芙蕾雅见他头也不回地出了帐房，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随从上前附耳问道：“大小姐，现在怎么办？”
　　芙蕾雅沉思了片刻，轻声说：“只能把艾特拉叫来了。”

　　伊南娜坐在窗前，望着月色降临在雪山下的河面上，银光闪闪。夜风很劲，星光很凉，草场的黑暗犹如深海。
　　宁舒布尔推开门，微笑着轻轻问道：“您还没睡吗？”
　　这些年来，她很难得看到她的主人神情如此宁静。
　　“还不到时候。”伊南娜倦怠地放下了酒杯，问道，“穆睡了吗？”
　　“早就睡下了。”宁舒布尔回答说，“大公子累了，昨晚一宿没合过眼。”
　　她关上门，小声说：“今天您见到他，很高兴吧？”
　　伊南娜笑笑，却默然不语，本想伸出去拿酒杯的手放了下来。

　　宁舒布尔站到她面前说：“我刚去把大公子随身带的包找到了，明天等他醒来后再交还给他。”
　　伊南娜饶有兴致地看着宁舒布尔手里的包，她对这个分开十多年的儿子还没有真正的了解。他的私人物品好像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神秘世界，让她产生了好奇。
　　“里面装了些什么？”她走近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宁舒布尔以为她担心恩利尔的人会扣下穆的东西，赶紧解释说：“他们检查的时候只是大概看了看，没落下什么。”
　　伊南娜对她道：“你把它打开，让我看看。”
　　“伊南娜大人……”宁舒布尔明白了她的意思，噗嗤一声笑起来，“您未经大公子允许翻看他的东西，这样不好吧。”
　　伊南娜带着孩子气的笑意说：“所以我让你来打开，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宁舒布尔无奈地瞧了她一眼，打开了包，里面的物品归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伊南娜轻声叹道：“这孩子的习惯简直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宁舒布尔一边清点一边说：“只是些日常用品、贴身换洗的衣物、书籍、干粮……还有个经书匣子……”

　　伊南娜把匣子打开，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经卷。匣子底部压着一张折叠的布面，她徐徐展开，现出了吉祥天女的画像。
　　“这画上的人不是您吗？”宁舒布尔惊讶地说。
　　“这是罗珠大师画的。”伊南娜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暗影，“他还一直记得我。”
　　“当年您也是为了保护罗珠大师，才不得不送他离开穆族。”
　　“他是位虔诚的僧人。他时常跟我说，今生能得见‘须弥世界’，已是功德圆满。我还了他自由，他余生却一直留在木斯塘修行，不曾离开。”
　　“大公子这次能回来，也是因为偶然间看到了大师的经书。这大概就是他说的缘分吧。”

　　伊南娜把匣子放到一旁，瞥见包的底层放着个用布包裹起来的东西。
　　“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伊南娜问。
　　宁舒布尔揭开布，埋头看了看说：“是条围巾。看样子像是新织的。”
　　“谁给他织的？”伊南娜来了兴趣，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喃喃道，“这姑娘手艺不怎么样啊。织得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线头。”
　　宁舒布尔说：“大公子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主意。”
　　两人相视一笑，把东西原样放了回去，然后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她俩相依相伴的时间太久，早已超越了主仆的情谊。

　　宁舒布尔问：“您很想留下他吧？”
　　伊南娜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可他不能留在穆族。他的性情与他父亲太像了，留他在这儿就像把雄鹰关进了笼子里，他不会快乐的。”
　　“那您有什么打算？送他回嘉米尔吗？”
　　伊南娜摇了摇头，“现在族内大概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回来了，我只能让他去禁地。”
　　宁舒布尔愕然地望着她：“您想好了？”
　　“想好了。”伊南娜语气肯定地说。
　　她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微醺之际，她突然眉头微皱、目光一转，不悦地说：“有外人通过了Anu的结界。”
　　宁舒布尔惊疑地问：“外人怎么会通过我们Anu的结界？”
　　“刚才我感应到一个陌生的小宇宙，在结界中一闪而过。”
　　“那现在怎么办？Anu的结界从未有外人侵入过啊。”宁舒布尔紧张地问。
　　“那人带着星皇剑，否则怎么会轻易穿过结界。”
　　“众星之神的星皇剑？是嘉米尔人？”
　　“别急。恩利尔叔叔应该也感应到了，让他去处理吧。”伊南娜轻盈地笑了声，继续喝着酒说，“他又有得忙了。”

　　芙蕾雅从木斯塘回来时已是晚上。艾特拉与长老围在火塘边等着她的消息。由于心中焦急，艾特拉只好搓着牛毛线打发时间。
　　芙蕾雅大致告诉了他俩她在穆族边界与恩利尔会面的情况，她问艾特拉道：“小妹，如果让你一个人穿过结界潜入穆族，你敢吗？”
　　艾特拉睁大眼睛反问道：“有什么不敢的？”
　　芙蕾雅拿了张地图给她大致讲解了穆族的地形以及王城主要建筑分布，让她在短时间内记忆于心。
　　长老打心眼里舍不得让她一个小姑娘家干这么危险的事，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再三嘱咐她说：“你到了穆族若找不到你哥哥就赶快回来，切不可冲动。”
　　艾特拉挎上小包对长老说：“长老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

　　艾特拉于深夜来到多仁。她记得长姐交代过，穆族结界的入口就在土林深处的巨石阵处。星星布满了天空，巨石阵中高耸的石柱挺立在旷野中央，长庚星恰好上升至石柱的正上方。

　　艾特拉开启她的小宇宙，将左手的六芒星放在石柱上，石柱旋即化为了椭圆形的光环。她跳进光环，瞬间被拉入翘曲空间，一眨眼功夫就到达了穆族的地界。她位于残雪斑驳的树林，寂静的山峦还在沉睡，四周没有一点光亮。艾特拉摸索着在丛林中行走，只能根据天上的星座辨识方向。

　　天色微微亮起来，为了辨清周围的环境，艾特拉爬上了山顶。待她登上顶峰，太阳露出云层，阳光照进整个山谷，穆族的全貌尽收眼底。

　　“八瓣莲花……”艾特拉心里惊叹道，“果然如姐姐说的一样。”
　　穆族王城气势恢宏、规模庞大，嘉米尔城远不能及。整座王城宛若莲心，八个分支部落如莲花花瓣簇拥在其周围。艾特拉望着偌大的王城，要找到穆就是大海捞针，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着手。她想发送念力波，但又怕给他带来麻烦，念力强大的姆大陆人中总不乏能窃听念力波的奇人。

　　艾特拉顺着山势往下走，终于到了穆族的核心区域。穆族所在的山谷空气湿润，天气较暖，由东而来的河流在此汇集成湖泊，湖岸种满了青稞和油菜。远处雪岭冰峰，天光浮云；近前逶迤起伏着不老青山，林木郁郁葱葱，遍布着奇花异草。沿湖的屋舍错落有致，房前屋后树荫浓密，到处都是绿意盎然的春天景象。这里兴许就是藏族传说中的香巴拉，美好得不能再美好。

　　艾特拉瞬移进王城。王城位于一座山丘之上，山脚下皆是民居，庙宇和王宫依山叠砌，山崖顶端则是祭祀的场所，高耸着Anu的雕像。她暗中观察了许久，王宫守卫森严，到处是兵卒走动。

　　“穆是被带到王宫了吗？王宫这么大我去哪里找他呢？”艾特拉想。
　　她沿着甬道在宫室间穿梭，不时碰到搜查的侍卫，令她胆战心惊。她绕来绕去半天，躲在引水的暗道处歇脚，听见两个在泉眼取水的小侍女说：“我们背了水赶快回去，昨晚有人闯入了结界，外面不安全。”
　　“恩利尔大人正派人到处搜捕，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听说那是个嘉米尔人，性情诡诈。”
　　“你别乱说话，前日咱们穆族的大公子回来了，他也是半个嘉米尔人。”
　　“怕什么？他又不在王城。”
　　两个侍女的谈话使艾特拉大致了解了情况。她偷偷跑进结界的事，现在穆族人已经察觉，行动起来更加不便。既然穆不在王城，那又在哪里？

　　她尾随两名打水的宫女来到女眷住的区域，在房顶上扯了条晾晒的纱丽裹在身上，用头纱包住脸庞。

　　待两个小姑娘走到廊下光线昏暗处，她迎面打招呼说：“两位姐姐去打水吗？”
　　两个姑娘看不清她的相貌，猜想她也是宫中的姐妹，随口礼貌地回答道：“我们刚打完水回来。”
　　艾特拉说：“现在外面不安全，姐姐们不要在外逗留。”
　　她俩客气地回话：“是啊。你也快些回去吧。”
　　艾特拉临时编了个谎：“前日大公子回来了，让我为他准备些东西，我现在就要送过去。”
　　其中一名侍女说：“你要去北苑吗？北苑离这儿远得很。”
　　艾特拉按捺不住激动，赶紧跟她们告辞：“嗯。我马上就去。姐姐们慢走。”

　　她往前走了几步，另一名小侍女突然叫住她：“你是哪里的人？北苑从来不让王宫的人送东西，他们需要什么都是亲自来取。”
　　艾特拉背对她们，心里咒骂着穆族怎么这么多破规矩。她转过身拉长语调说：“我就是北苑的人。姐姐还信不过吗？”
　　小侍女努努嘴，嘟囔着说：“北苑的人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走。”

　　艾特拉见她们走远，松了口气。她刚想绕出王宫，背后却疾步走来一群侍卫，领头的大声吼道：“站住！”
　　她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撒腿往拐角处的甬道跑去，没料到甬道入口又冒出来一队侍卫，这下把她弄得进退两难。她知道唯一的出路就是赶快避开士兵瞬移出城，但姆大陆人天生念力高强，通过修行都能掌握瞬移技巧，只是速度存在差别而已，即使她跳进翘曲空间一样可能被抓住。

　　先前追他的侍卫边跑边喊，惊动了更多人围拢过来。一名卫队长模样的人走近，对她呵斥道：“你是什么人？”
　　艾特拉本不想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在搞得王宫上下都知道了她的存在。她并未回答，默默燃烧了小宇宙，手心升起一团蓝绿色的鬼火，向上一抛。
　　“积尸气？”那人惊呼道，“大家快往后退。”
　　鬼火在空中炸裂，越烧越大，虽然感受不到温度，但火焰燃灼之处皆瞬间化为焦土。艾特拉趁他们躲闪之际，开启了时空通道，移动至王城外面的田地里。

　　清晨，宁舒布尔前去穆的房间探望，见他早已起床，默坐于金色的晨光中。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正两眼盯着窗外出神。
　　"大公子，您的包我帮您找到了，给您放在这儿吧。“
　　穆回头说了声”谢谢“，继续呆坐着不动。

　　下午她再去看他，他还是坐着一动不动，中午送去的食物未减分毫。
　　”这些食物不合口味吗？您若不喜欢我再让人做新的。“宁舒布尔说。
　　穆仍直直地盯着前方说：”阿佳您不用费心了。我不饿。“

　　宁舒布尔回去禀告伊南娜：“大公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看上去心情不大好。”
　　”他怎么了？还在赌气吗？“伊南娜问。
　　”应该是。”宁舒布尔担忧地说。
　　伊南娜说：“你不用管他。让他饿几天，气自然就顺了。”

　　穆望望蓝汪汪的天空，又望望窗外的大树，想着自己在穆族估计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嘉米尔的亲人现在一定急得团团转，便感到要被无力的焦灼压垮了。他不知道母亲留他在穆族干什么，如果是出于爱，那应该尊重他的意愿，而不是像驯兽一样把他困在这里让他屈服。

　　他正埋头沮丧之际，听见窗外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穆——”
　　穆站起身探向窗外，惊喜地发现艾特拉在树上朝他挥手。
　　艾特拉顺着树杈爬了过来，穆心中漾起激动，一把将她从窗台拉进屋内。
　　”你怎么来了？“
　　"我进了王城发现你不在，王宫里的人说你在北苑，我就赶来了。我先带你出去再说。”
　　穆点点头。

　　艾特拉伸手向前打开时空通道，穆正准备随她进入，却有一团突如其来的亮光挡住通道，入口旋即变得越来越小。他扭头望向亮光来源处，伊南娜不知什么时候立在门口，表情严肃地盯着他俩。

　　穆将艾特拉用力往通道方向一推，用小宇宙对她说了句：“你快走。”
　　艾特拉愣在入口处，紧紧拽着他的手不放。

　　“穆，你想学你父亲一声不吭、偷偷摸摸地逃出穆族吗？”伊南娜正色道，“你是我的长子，穆族的继承人，你今日若要离开，就得像个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她说话语调平静，但穆知道他的母亲已经生气了。他轻轻拍了拍艾特拉的手，对她道：“小妹，你回去吧。我还不能走。”
　　艾特拉缓缓松开他的手，身后的时空通道渐渐消逝。

　　“你为何不走？”穆下意识地把艾特拉拽到了身后。
　　艾特拉在他耳畔小声嘀咕道：“你不走，我为何要走。”

　　伊南娜缓步走进屋内，坐到他俩对面的椅子上，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扬了扬下巴说：“小丫头，过来。”
　　艾特拉心里一惊，惶惑地从穆身后挪到她面前。
　　穆紧张地注视着伊南娜的一举一动，唯恐他喜怒无常的母亲一翻脸对艾特拉动手。

　　伊南娜细细打量了艾特拉一番，说：“看瞳色，你应该是亚特兰家族的人。”
　　“是的，夫人。”艾特拉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
　　“艾特拉。”
　　“艾特拉？难怪星皇剑会在你身上。是嘉米尔长老命你来带走穆的？”
　　“穆不想留在这里。”

　　伊南娜蓦然起身看了一眼她的儿子说：“穆，你立即随我去王城。我有重要的事宣布。”
　　她又对艾特拉道：“小丫头，等会儿你就在旁边做个见证。”
　　“夫人，证明什么？”艾特拉不解地问。
　　伊南娜嘴角堆笑：“证明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