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少年 ...
-
直到太阳落山,谢老太得胜归来。入目就是四个小崽人手一碗片儿汤,为锅里硕果仅存的完整肉馅争得你死我活,四双筷子,几出几进,甩得到处是汤。
老太太静静的欣赏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小崽抢饭,心里戚戚然的摇了摇头,如皇上大赦天下般宣布:今天赢钱了,赏每人一包泡面,袋装的,谢老太一时还没有桶装的实力。
闻言,四个如喝泔水的大小伙子头也不回的撒丫子去小卖部拿泡面去了。半点大的小子们都挺喜欢吃泡面的,谢老太作为老一辈怎么也不能理解,都是面,和家里的煮的面能有多大差别?
可能是因为家人大都不让吃吧,越不给越要,真叛逆啊!谢老太煞有介事的感慨着,默默收拾起残局来。
流火将尽,入了夜,暑气仍战得骁勇。陶县作为一个南方的内地小城,连夜风都羞涩得很,只有老弄堂里偶尔来点欲拒还迎的穿堂风,逼得低层的邻里们纷纷幕天席地的摊凉席睡在内街。
谢老太家正好合个南北通透,楼层又合适,比起其他人家已经是较为凉快的。小县城没有什么大型商圈和高耸入云的锋利写字楼,不像省城里灯火如昼。灯黑得早,误给人某种夜更深更黑的感觉。
谢寻刚来的前几天一度因为熄灯熄得太早睡不着,近来本已经习惯了不少,但今晚却迟迟没有睡意,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白日压在心中的苦涩被空洞无边的黑夜无限放大。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上学时,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情景。记忆里应该是春光正好的时节,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日子。谢寻困得眼都闭上了,遇上老师点名,他被同桌女生横过来的胳膊肘叫醒。人还迷迷瞪瞪的,就听老师问:“ 谢寻,你解释一下‘少年裘马,屐履风流’的意思。”
谢寻不记得自己胡说八道了些什么,总归是没答出来。所以老师让他把答案抄了十多遍,搞得他如今都印象深刻。
“少年轻裘,鲜衣怒马,负履所至,皆是风流。那要是少年没有鲜衣怒马呢?没有支撑所谓光鲜亮丽的物质条件呢?那怎么办?你现在还有心思睡觉,你看看……”台上的老师还是絮叨,台下的谢寻一股脑儿地给老师扣上“仇富”的帽子。
直到如今。
他好像真的山穷水尽了,谢寻的父母都算得上是高知,都是读书来的,因此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读书的人生路该怎样走。
少年若是丢失鲜衣怒马,那还算少年吗?
让他一个原本养在富贵乡的少爷去当小工,或是在某个路口当小贩,吆喝叫卖,教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心里塞满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一辈子长短看得到头儿,他愿意吗?
好像每个少年郎心中都有一番经天纬地,热烈又澎湃的自命不凡着,他们也许并不歧视平凡与普通,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普通。课本诗书里众多经世之才,他们读过颂过,便也自觉不凡。
可现实就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在潜移默化中叫他明白,没有外界给予的优越物质。
他身无长物。
谢寻心里满是焦躁,睡不下去了,便从床上起了身,轻手轻脚的出了门。他知道内街都是各路邻居,想出弄堂必定得闹出些动静,便转道上楼。
谢老太家在三楼,老式的弄堂小楼大都不高,他们家楼上还有一户,再往上就是个小露台。多是住户晒衣服的地方,角落里还有一簇谢老太种的葱。
夜风扬起不知谁家晾的薄被,扑面一阵淡淡的皂香,孤零零的废弃高脚凳支在满露台飘扬的旧衫和泛白的被单中。
谢寻瞧了眼高脚凳上的灰尘和划痕,他嫌弃的站在一边。思绪随风绕着县城沉沉浮浮,小县城的夜极深,灯火稀少,只有几盏苟延残喘的路灯昏黄着。草木倒是繁茂,在深夜像条温暖疏松的棉被,笼着小城。
温柔的小城和舒爽的夜风让他聒噪的内心逐步平静,谢寻在黑暗里逐渐听清自己的心声。
他想上学,想博个前程。可他又怎么敢让奶奶供他上学。没了父母,相当于没有经济来源。家里奶奶年迈,虽然精神矍铄,但寻常店铺不敢雇佣年纪大的员工。除了手头剩的爸妈的积蓄,爷俩只出不进。
谢寻还没成年,但比那个暴躁的老太太足足高出一个头,自觉是个小大人。他又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让他自己开口提上学,让老太太养着他,不比让少爷当众摔个狗吃屎丢脸。
可他又实在想……
谢寻刚平静的心又遇上了一个瓶颈,他烦得直转圈。
遽然,他目光一转。见邻楼的露台上竟有灯光,藏在摇曳的旧衫布衣间,微弱的灯光如拥在无边苍白破旧的衣海纱浪间的唯一珍宝。
两栋老楼相互依偎着,连着露台也是连在一起的,中间仅隔了排矮矮的栏杆。
谢寻不由走进了几步,他拂开几件掩住视线的衣衫。看见那灯光簇拥着一个少年。
沈疏?
他大半夜在那干嘛?
谢寻在自己还没意识到时,身体就先一步躲到漫天的长衫后面了。
“我躲什么?像个变态似的,”谢寻心中腹诽,“我又不是变态。”随即他又欲盖弥彰的站直了身体,拂开挡着他的衣摆。“可总不能让人把我当变态吧。”没两秒,他还是躲回去了。
谢寻在不远处,偷偷透过层层衣海,窥视着这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
沈疏前面的额发垂着,看不清表情,但谢寻却觉得自己知道他大概什么样,他见过。
在谢寻的角度只能看见沈疏紧抿的唇和优美苍白的下巴。沈疏手里拿着把水果刀,像吃饭喝水般稀松平常的在手心缓缓划开条口子。
锋利的刀刃折射出寒冷坚硬的芒,刺得谢寻一时抛开了方才的愁云,被夜风一吹,吹出一背冷汗来。而沈疏面上没有表情,只是脸绷得有些僵,大概是疼得。
夜风吹鼓他的衬衫,勾勒出肩胛至腰间一线,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单薄。而他手上动作稳当而精细,带着小刀横过整个手掌。大汗淋漓的品味其中细水流长的痛苦。
是的,品味。
谢寻发现他虽然脸有些僵,但却不是痛苦的,除了疼痛本身带来的身体肌肉的紧绷,沈疏的肢体动作可以说是伸展放松的。
“自残?白天不是还挺正常一人的吗?”谢寻心里盘算着。他不敢贸然去制止。对方手里有利器,不说对他如何,就怕沈疏看见他情绪一动,做出更多伤害自己的行为。
万幸,沈疏没想把自己玩死。他划完手掌,若有所思的看着皮开肉绽的手掌,好像品完痛苦的余韵。直到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沈疏才回过神来,他利落的拿起绷带包好伤口,把地上的血点用鞋尖碾干净。开始借着桌前小夜灯微弱的灯光看书。
!!!
前有苏孙悬梁刺股,后有沈疏割手学习。这是个什么道理,想提神醒脑就非得给自己砍上一刀吗?
谢寻心里觉着古怪,沈疏的表情太不对劲儿了,绝对不是想给自己提神那么简单。这露台黑灯瞎火的,要是沈疏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等人发现,估计都凉了。谢寻抱着“早发现早报警”的想法,躲在角落里又盯了会儿人。
而沈疏这会儿却好像换了个人。谢寻说不出那种感觉,虽然前后不差几分钟,但他能感觉到沈疏的肢体语言和周身气场都不一样了。沈疏抓了把有点挡眼的额发,借着露台上一张废弃的书桌,开始心无旁骛的学习起来。
谢寻见他没再有别的动作,心里松了口气,那点“少年初识的愁滋味” 便去而又返。
他心里唾弃着:“自己的那点狗屁倒灶的破事还没整明白,净管别人闲事去了”。他索性和隔壁沈疏一样坐露台上,手臂靠着围栏上,支着下巴,长腿伸展。对着漫天亘古的群星开始思考人生。
谢寻虽然人欠嘴毒,但胜在心胸豁达。早年的温养让他性情开朗天真,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满世界跑火车。
想那西汉皇帝刘邦也发迹于微末,使“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的骠骑大将军,年幼时也是为人鱼肉的。“对呀,现在只是一时窘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谢寻在心里宽慰着。
他就是发疯的、迫切的需要钱。铜臭气嘛,谁没有呢?不齿的人难道就不吃喝拉撒睡,不用钱了?
谢寻的母亲陈琛女士,也是农村出来的,家里的同辈的孩子七八个。旧时的女孩不值钱,草芥般的一大把,有些连名字都没有,清一色喊“丫头片子”。可陈琛却家里祖坟上的青烟,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生了谢寻之后便一心想把自己童年没有的爱一股脑放在儿子身上。不至于说宠上天,但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从小长在温室里的少年,往前十七年最烦的不过成绩单上的几个数字。初遇生活的重担,即使踌躇不定,但仍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那我就自己打工赚钱!”少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像是不满命运的安排,非得为此搅个“鸡犬不宁”。
………………
隔天,谢寻便早早出了门,在陶县七弯八拐的小巷里晃荡着找兼职。一天、两天、三天……一个礼拜晃悠过去了。除了讨来几顿骂架,屁也没找到。小县城劳动力饱和得很,哪有老板会要高三的学生来做兼职?
每次他好不容易找到兼职,实心眼地跟老板交代是学生,还是个高三的,老板就用“有病”的眼神目送他滚。
谢寻头一遭尝到看人眼色是什么滋味,像是走进了一个与以往完全背离的新世界。他曾无数次和这个世界擦肩而过,却因为命运短暂的馈赠幸而却步,也因此对如今的局面无能为力。
谢寻开始失眠,他开始梦见那场车祸,梦见因一场人祸而改变人生轨迹的自己,未来也许会沦落到如今不能接受的地步。流火时节,他却觉得骨子里冷。
少年裘马,屐履风流?
那才是场梦吧。
那些从小就习惯于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孩子已经忍受暴雪,他们的双手早已粗粝,生出能保护自己的盾。而谢寻也终于在这场晚了多年的雪里认清自己。
他经常在深夜爬上那个有些荒凉的小露台发呆,凉风一吹,泥土的腥味会将他从噩梦唤醒,无边的黑夜也能藏匿现实。
有时候沈疏在,他就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疏的背影,从不惊动对方。谢寻知道沈疏不想让人发现,而正巧,他也不想让人发现。
这晚。谢寻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梦里的谢老太晚年凄凉,生了重病,而他作为一个半辈子养肥的大废物无能为力。谢寻拂起略长的头发,刻意放慢呼吸,闭目平静。可梦里谢老太凄厉的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呼出一口长长的叹息,不声不响地慢慢起身,爬上露台。
一上来,远远的就看见沈疏那盏小夜灯融融的暖光,谢寻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背。他悄声寻了个角落,难得放下了事儿精本质,席地而坐。
深夜里陶县的灯光很少,光污染少,星空自然璀璨。谢寻顶着满天星斗,漫无目的地想:“明天应该会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明天是谢寻最后的指望——他看上了一家藏在胡同里的加工厂,规模很小,也很私人,里面干活的好像都是一大家子来着。这样也好,他可以和人讨价还价,大不了少给点工钱。目光发散,渐渐移到沈疏身上。
他穿着卡其色的薄外套,今天倒没动刀子,也可能是在自己来之前就动完了。毕竟此人是熟练工了,两者状态切换自如。真奇怪啊,谢寻心想,怎么会有人能精分成这样,两幅面孔之间天差地别。看到他笑模样儿的人永远猜不到他动起刀子来的狠厉,就像看见他阴戾的人不敢想象他会眼底带笑。
可转念一想,所有人都带着无数面孔,随着场景切换而改变面具,从而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他自己不也是这样么?谢老太至今也不知道她那没心没肺的完蛋货孙子会睡不着觉。暗夜无声,只有群星潋滟,长夜转瞬即逝,谢寻终于昏昏欲睡。
晨风微凉,他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冷不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