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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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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县,艳阳高照。
十七岁的谢寻靠在车窗上打盹。
此时正好赶上集市,小城的烟火气浓重。本来就不见得多宽敞的马路因两边摆摊赶集的人流而难以通车。
过往的人群里混杂着被“卖了身”的鸡鸭鱼羊,男人身上的汗臭味,女人身上的廉价脂粉味,鸡鸭鱼肉的腥臭,小吃店的麻辣鲜香,喊叫声吆喝声,和各种袋子布料的摩挲声构成了一幅声色俱全的人间烟火景。
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黑色的suv在人潮中艰难地前行,还不时被路边的三轮车加塞。
气得司机忍不住嘟囔着骂了两嘴,看这样子还有一会儿堵。他烦躁地砸吧嘴,眼睛滴溜溜闲转着,从后视镜里瞥了几眼自己沉默的客人。
一路塞得像腊肠似的,自己暴躁上火,这年轻人倒是沉得住气。
那少年头倚着车窗,垂着眼,睫毛纤长优美,脸色在阳光的照射下苍白得有些透明,显得黑发愈黑,脸颊愈白。
耳朵上挂着只有线耳机,只有“一只”,另一只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
看上去颇有些 “不识人间疾苦”的矜贵气,一看就不是陶县本地人。
反正这车堵得 “八风不动”,司机所幸开始细细打量后座的年轻人。
这么大的小伙子外貌上其实是极具欺骗性的。
你要说到底多少岁来的?
看着都是十七八岁的样,长得慢的,二十多了看着也是十几岁,长得快的,小小年纪俨然已经是中年大叔发福的孬样儿了。
但是其二者中,长得干干净净的美少年,是最广受人民群众喜爱的一款,更有甚者,能达到男女不限、老少通吃的段位。
在司机大叔看来该少年大概能被列入其中,就在大叔心里要为这个 “定义”一锤定音时,
那少年突然睁眼,醒了。
大叔心里“咯噔”一下,那把将落下的定音锤没拿稳,砸在自个的脚面上,痛心疾首地撇了撇嘴。
两人在后视镜里对视,大叔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苦笑了一下。
心想:“美你个仙人板板的玩意儿!”
后座的“非典型美少年”——谢寻,虽然尚未动作,但一弯眉俨然已经跳出了骂街的弧度。
车子在人群里困了大半个小时了,蜗牛般一步步艰难的向前移,谢寻的脑袋靠在窗户上,随着车子的走走停停,磕磕碰碰的,终于不负众望地撞得睡意全无。
他这段时间突遭大变,人变得敏感多疑,尤其讨厌别人带着不明所以的目光盯着自己。本来也没休息好,好不容易补个觉还被磕醒了。
中二癌把一张俊脸凹出讨打的姿态,谢寻心里一通邪火乱窜,感觉急需一个出气筒,便咬牙切齿地看向车窗外,抱着“我倒要看看到了哪个破地方”的念头,长了好大一番见识。
谢寻眼里狭窄的、灰扑扑的土路两侧布满了大小商贩,路边店面有限,人们就打着担,摆着地摊,见缝插针似地占满了街道。
四周满是尚且苟活的鸡鸭牲畜,缩着脖,睁着黑豆般溜圆懵懂的眼睛看着已经现宰了的“二姨夫”。
拖熟食的小贩拿五颜六色的劣质塑料袋捂着挡灰,就算如此,还是被某担夫担子里“束手就擒”的鸡啄了两口,死到临头还面不改色地吃定眼前,可见该鸡是有些吃货精神的。
而后那担夫调转担子,那只偷了腥的“吃货鸡”和谢寻对上了眼,本着“万物皆可吃”的壮志,在谢寻恶狠狠的眼神威慑下,鸡冠岿然不动地抵上SUV的车窗,胆大包天地啄了两口玻璃窗。
娘的,这还真是个神地了!
理智告诉谢寻不要和畜生计较,但他实在气不过,只能咬牙切齿地想:“待会一定要吃一顿扒鸡!”
这个内陆小县城偏僻又陈旧。
悬在空中支楞八叉地划分着晴空的电线,路边随处可见违规棚户,墙面斑驳的筒子楼和歪在一侧长了蘑菇的水表。各路七弯八拐,但清一色狭隘逼人的巷子。
无一不彰显。
在这样一个神地,方方正正四面威风的大SUV确实溜不过陶县的蹩脚小三轮。
陶县最堵的,莫过于这条进城的群英路。
这段路挨着交通枢纽,去哪都方便,也常常有集。
群英路注定是英雄豪杰扎堆的,从清晨五点直到正午,总有无数赶集的大妈大叔血战到底。
能在无数鸡飞狗跳和鸡毛蒜皮里挣出头,又怎么不是一种英雄本色呢?
但显然,初到陶县的suv还是凡车一辆,拼不过各路血战的“豪杰”。
“叔,这太堵了,我走着去吧。”谢寻见这车时不时被路边的大婶反超,干脆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踩着“11”路,挤进了人群。
省了辆碍事的车,走在路上倒也还好,毕竟是县城,人也不是首都广场那种摩肩接踵的挤。
只是人手都提着大包小包,东西总会稀里哗啦地撞在一起。
所幸谢寻的行李箱是黑色,耐脏。他本人倒也不讲究,顶着张山雨欲来的脸,俊秀的眉眼都带着逼人的戾气,满身的低气压活像是寻仇的。
半路,一个被小贩宰了的大妈气急,敌我不分地对着路过的无辜群众要开喷时。
见谢寻那把行李箱拖成大砍刀的架势,心虚他是冲自己来的,愣是熄了火,把嘴里的骂娘给吞了回去。
“人怂气短,还喜欢没事找事。”中二癌谢寻对陶县人民下了定义。
他靠一脸横样儿在人山人海里硬是挤出了一条路。
临近目的地,谢寻循着幼时微末的记忆,走到条老弄堂堂口。
弄堂两侧堆着许多老废家具,横梁的大二八斜倚,黝黑的老旧蜂窝炉在墙上蹭满了煤灰,公共水龙头上生着锈迹斑斑,点点滴滴,早就拧不紧了。
这像一处要被拆迁的老破巷子,但偏偏还有股从石缝草根里挣扎出的烟火气。
岁月变迁,以他约莫十几年前的模糊记忆,不大能分辨出这到底是不是奶奶家所在的弄堂。
正午日头毒辣,路上少有行人。
老弄堂里四通八达,一栋楼住的不一定是一家,可能好几户住一起。
太阳晒得谢寻头皮发烫,他忍不住挠挠头,实在记不起来是哪栋哪层了。
无由的烦躁和愤怒终究是无根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他的肝火早就被越来越熟悉又带着些微妙变化的四周风物浇灭了。
谢寻坐在行李箱上,看着矮墙上躲在绿荫底下浅眠的黑猫,思绪飘荡在燥热的阳光下。
谢寻其实是在陶县长大的。他刚出生的头几年都是在这个老弄堂和奶奶一起过的。
摘邻屋姐姐养的花,扔石子砸玻璃,午休时在楼道里鬼喊鬼叫,小时候也是远近闻名的捣蛋鬼。
但弄堂叫什么,都住着哪家哪户?
他却啥也不知道,啥也不记得,这是他的故乡,却是与他格格不入的、陌生的故乡。
如果不是那场事故,他可能只会在父母的念叨时,想起这个落后的小县城。
初春,谢寻父母意外出了车祸,双双殒没。当时谢寻也在车上,奇迹般的大难不死……却没有后福。
谢寻从医院醒来后一直不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换谁一觉睡醒成了孤家寡人都不能接受。
但现实并不是不接受就能逃得过的,至少他还有奶奶。
他整合了父母所有的物品和财产,联系律师。在远亲朋友的帮助下,卖了爸爸妈妈辛苦赚钱买的房,为他们处理好身后事。
谢寻并不是多理智冷静的人,还是半大的孩子。
何况当时自己也身体抱恙,身心的双重打击让他差点不想活。前前后后在医院折腾了一个多月。
带着亲人离世的伤感,办事也稀里糊涂的。
等最后理清后事回到陶县已经是盛夏了。
老太太有个小灵通,但打不通,联系不上。谢寻呆呆地看着老楼,寻思着朝楼上叫一声,奶奶会不会下楼接他。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不等他纠结完,弄堂里来了人,脚步急躁。
谢寻赶忙上去问路,只见来人是个少年,看上去和谢寻差不多大。
他额发有点长,细碎的落在眼上,眼窝深邃,睫毛纤长浓密。在正午阳光照耀下于眼中留下一片阴影,显得眼里黑沉沉,像一笔化不开的浓墨。
他脸色有些难看,因此显得冷冰冰的,太阳都照不热。
“请问……诶?” 谢寻刚开了个音。
那人冷冷的瞥了眼这边,用种“好像见到白痴了”的表情,不耐烦地走了。
那是谢寻第一次见到沈疏,仅一面之缘,却格外印象深刻。
也许是因为沈疏阴郁却浓墨重彩的眉目,也许是因为他当时白挨了冷眼最后也没喷回去,吃了瘪。
而往后的十年来,谢寻每次琢磨这事儿,都得感叹自己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巧妙得像是特意守在这看沈疏笑话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时的沈疏不同于平时的好整以暇。
他的烦躁和仓促里藏着些狼狈,顺理成章,也就不意外两人最初的关系发僵。
人都道,经了事,浮躁气不说消散也该有几分稳重。
但体会了个中滋味的谢寻却是相当始终如一的。
当时不明所以的谢寻兜头撞见这一出,必得撸袖子来战,还没等谢寻开喷,弄堂里某栋小破楼的窗户“啪”得一声被掀开。
男人言语粗俗地骂开了“你个狗娘养的,白吃白喝老子这么多年了!还和老子谈钱!你他妈……”
男人从娘骂到生殖器,沈疏人都走远了,还不肯偃旗息鼓,苦大仇深的。
骂得本来心想活该的谢寻都觉得罪不至此了。
楼里的邻居本来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但男人叫嚷得太厉害,太扰民了。
只见,紧挨着这层旁边的窗户呼得一下打开。
一个女人探出头来:“龙头三,你个瘟生的赤佬鬼,吵吵嘛呀!不知道其他人有事撒,侬不想过哩,就别回来撒!这楼里也没哪个奈得你来!”
女人操着口吴侬软语,骂得也尖酸。
但总归不如隔壁嗓门大,东风压不过西风的,气得恨不能往龙头三脸上啐两口。
女人眼珠子黑豆似的,翻着白眼,突然瞟见楼下看戏的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