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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暴雨 ...

  •   天福韵,陶县里最大最豪气的酒楼,邻着横贯陶县的重要水系——陵江。楼上可以俯瞰整个陵江,甚至有个露天的小平台可以斟茶饮酒一赏陵江四季江色。

      此时因来客的造势,衬得本就生意兴隆的酒楼像孔雀开屏般又给自己刷个红红火火。

      大门口的喇叭放着当地老少喜闻乐见的歌曲。落满彩带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边,两侧摆放着各方宾客送的礼花,在陶县日渐萧瑟的秋风里伴着一首《好运来》红红火火得开出一片姹紫嫣红。

      马三充满匪气的脸上应景地浮现出一点喜庆的酡红。他在城郊的新厂剪彩,周围不管是小弟还是来客都给他面子,奉承的美言洋洋洒洒,不要钱似的,劝得他多喝了两口酒。此时他站在门口吹了点凉风反而清醒些。

      席才刚开,他心里盘算着大小事——今天的重头人物还没来。马三眯着眼,他心里对自己还算有数,想要在陶县站稳脚跟,没有黑五爷的默许难如登天。但马三有把握,他自信凭厂里的东西五爷绝对能松口。

      马三站了没一会儿,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气温骤降,他搓了搓手,烦躁得想抽根烟。他刚把烟盒掏出来,没等点火。濛濛细雨里有两个人影缓步走来。
      马三定睛一看,不禁心中大喜。
      人来了!

      傅鉴撑着把黑色碳素伞,伞下有个略微佝偻的老人,着一身白色的太极服,外面套了件褂子,像是刚从公园推完手回家的老大爷。大爷步子虽慢但稳,踩着四方步,在雨中自有一番悠然意境。但当黑五爷走到马三面前,这份悠然在他老人家抬眼时变成一种威压。

      像是在山巅如履平地的强者看向路间奋力前行的蝼蚁,他的悠然本身就是强悍。

      马三连酒醉都没歇息的心眼一时都停转了,他下意识把手上的烟递过去。五爷只是抬手,手心向后,一旁的傅鉴便训练有素道:“多谢,五爷不抽烟。到你的场地了,带路吧。”

      马三下意识带两人进里间的小包厢,他这时才回过神来,带着两人从宾客席间穿过,往更私密的包厢去。

      普通来客都坐席间,偶尔有一两个站起来的人都相当显眼,他们三人在席间穿过更是引人瞩目,更不用说五爷通身的气场。引得众人恨不得后背长眼,想咂摸着偷看,却又碍于没胆。

      傅鉴皱着眉,神情有些冷淡,心里怒骂着马三这个不要脸的鳖孙,心里那点小算计可真够恶心人的。带五爷当众转一圈,真巴不得拿喇叭对着门口喊他马三在陶县有黑五爷给面儿撑腰。

      但几人都是鬼精的,不管是讨了便宜还是吃了亏,面上都是不显山露水的淡定帝。
      马三把黑五爷和傅鉴带入小包厢,房间里除了餐桌还有个会客厅样式的茶几和沙发。

      如今还没上菜,马三亲自引五爷入座。他倒是还有些自觉,刚刚把人暗地里涮了一顿,现在便放低姿态,又亲手给五爷斟了茶。

      两人客客气气地寒暄着,面子功夫了得。任谁看都只觉得这老的待后辈慈祥开明,小的礼数周全。端的是一幅紧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温馨画面。

      闲话过后,马三见气氛尚好,连傅鉴这个大冰坨子都不好意思煞风景地拉着脸了。
      马三砸吧砸吧嘴,想再来根烟拉近关系,又随即想起五爷不抽烟。他不自觉地搓了搓手,道:“五爷,其实今天请您来是有件大事要和您一块商讨商讨。”

      马三觑着黑五爷的脸色,谨慎道:“您瞧着我那个新开的小厂怎么样,您老还瞧得上眼么?”

      黑五爷面沉如水,手里把玩着茶杯,不紧不慢,话音里却带着笑道:“侬一个新开的小厂——于我是要么要都港(于我是可有可无)。这话哪个讲得?”

      黑五爷掀眼皮瞧了眼马三,老人眸光锐利如芒,马三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他当机立断坦白道:“不是,五爷我这不是想和您合作吗?我这小本生意,也没什么路子,想谋您照顾照顾的。”

      黑五爷顿时嗤笑一声,啪地放下手里的茶杯,正眼都不带看马三的。傅鉴瞧着五爷的态度,道:“马三,你可真有够诚意的哈!你那破厂子里卖的什么东西,做的什么生意都憋肚子里。二话不说就来谈合作,这是哪门子规矩?”
      马三一拍脑门,立马笑呵呵地赔罪,道:“您瞧我这脑子,我这就拿来给您看看,只是……”马三边说着,眯缝眼边看着傅鉴。
      傅鉴只当是时运不济,傻逼事多。看五爷没发话,便自觉出了包厢。马三这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五爷您看,这玩意您应该也熟。”
      只见一个塑封粉包,透过透明而劣质的塑料包装可以看见白色的细制粉末。
      黑五爷怎么能不认得这个!
      他从进门就端的平静脸色终于露出些端倪来,五爷眉头一蹙,额上一个大写的“川”字,他扬声喊了句傅鉴,起身便走。
      竟是连半点眼神都没给马三。

      现下没有魏捷联手,他马三在陶县可谓是无依无靠,这事他一个人多有力不从心,如果黑五爷不愿联手,日后必然与他为敌!马三心思急转,咬咬牙,当下瓮声道:“五爷真当我这席,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马三话音刚落,门口的傅鉴便出声示警。

      “五爷,这姓马的不怀好意!”

      四周涌出众多带着武器,乔装打扮成服务员的党羽,更有甚者,腰间配了枪套,训练有素地飞快包围包厢大门。傅鉴守在门口,用眼神平等地剜了在场众人一眼,心里默默骂娘。

      黑五爷回过头来,两只老狐狸一对视都装模作样地笑了起来。马三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瞧,五爷怎么这么心急,我还没来得及表忠心呢,您先别急着走呀!”
      黑五爷慢慢踱回座位,抬手示意,俨然是一幅任君发挥的模样。马三讪讪道:“五爷应该还记得当年望区那事吧。”

      五爷笑得马三心惊胆战:“自然,怎么能忘咯。”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马魏二人还没破裂,黑五爷风头正盛,黑白都沾,陶县的生意基本没有什么是不从黑五爷手里过的。马三和魏捷两人都只能捡着漏吃。
      一来二去的,给魏捷这个外地来的公子哥憋了好大一通火,两人便商讨着去五爷厂里闹事。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陶县的混混们没几个老实的,对黑五爷都是面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总三天两头地闹事。

      五爷每个厂也都备下好手,防的就是这些不安分的人。

      但混混们再怎么闹也是在晦区闹,顶多闹到朔区,没有人能把事搞到望区。
      为什么?
      很简单,没有人知道望区的位置。望区是被藏起来的地方,这也和望区做的生意有关系。

      望区卖的东西本身就特殊,再者望区不是一个个厂房的流水线机制,先制作后销售,而是先销后制。这代表每个物件都是有数的,哪怕还未出厂就是有主的了,在理想情况下绝对不会浪费任何人力物料。是具有极大利润的。可以说是望区的总利润给五爷撑起了晦朔两区。

      但那年马三和魏捷就是找到了传说中被藏起来的望区,杀到了五爷面前。

      可他们是怎样找到的?

      当年,他俩把望区翻出来后,五爷手下的一众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由于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望区的位置,也宽心对方不会傻到直面望区。毕竟望区做的都是大生意,自然是戒备森严人手齐全。

      怎么就直冲望区去了?这边晦朔两区都是轻伤来的,没一点风声就闹翻了天?

      直到黑五爷亲自下了望区遭袭的命令,不明所以的人还在懵懂,心里有鬼的自然就开始动作了。

      直到这场祸事结束,五爷改址望区、压下风声。不少消息闭塞的人都还以为只是又一场小混混们想不开的突袭。

      “五爷难道不想知道当初我是怎么找到望区的吗?”

      黑五爷眼里的光晦朔不清。

      外面人都谣传他的望区是会活的,机器人手的调度连手下一些心腹都一概不知,位置并不固定而是随着月相而变,甚至于满月与弦月时上工的人手都不相同。且不说每天月相变化莫测,更何况若有风吹草动,黑五爷都会自己改定月相。

      在这种情况下藏起来的望区,根本没有任何破绽,除非——有人叛变!

      “五爷的望区藏得确实精妙,但奈何手下有个吃里扒外的人面狐呢!当初您一呼百应,陶县只有与魏捷联手的我可以斗上一斗,我三番五次地给您找麻烦、找缺口,是谁——把缺口和麻烦堵上的?”

      马三泼掉茶盏里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煮上新茶。

      包厢里只有沸腾的水声,外头天色倏地暗下去。
      “这只人面狐在一次次冲突中不断立功,一见面就像条豺狼般死死咬着我来一表忠心。”黑五爷苍老的眼愈发深沉浑浊,像是山雨欲来前的满楼狂风。

      轰得一声闷雷炸开,阴风怒号,卷起陵江胆怯的江水颤抖翻腾,细碎的雨星混着黑灰化作仓促避雨的行人衣帽上泥点子。天公酝酿着一场翻天覆地的云雨。
      马三的声音混在风雨里,不禁带了些森然。

      他慢慢说:“直到两年前,他在望区疯咬了自己主子一口,差点毁了您老人家的一世英名。”
      马三状似可惜地喟叹:“五爷的望区自然是藏得天衣无缝……但家贼难防啊!这条中山狼是谁?我今天谋合作,表诚意,势必要帮五爷将他揪出来。”

      五爷抬了抬手,两人耳语片刻。

      只见黑五爷脸上带着旁人猜不透的神色,眼神像倒映着窗外的淫雨霏霏。
      ============

      轰隆隆——
      乍现的闪电将天地照得一片煞白,漫天黑云将正午的天空压得极暗极沉。
      谢寻坐在自己工位上和零件较劲儿,那个手工零件有两个相对的形状不同的卡扣,用来方便固定,得靠人工蛮力卡进去。

      但那两个玩意太小,像个小铅笔头。成年人只能用两指捻着,根本不好使劲。谢寻指尖摁得通红,连眼皮也跳个不停,心烦意乱得不行。

      空旷的厂房里就只有谢寻一个人,他并没有觉出什么不妥。正值饭点,厂里其他工人大多在宿舍里吃饭,他看着雨大就懒得回家了,反正下午还得过来。

      张春勇的厂规模不大,工作台就五六张。流水线的生产模式让谢寻的工位上堆着很多零件,没人针对他,纯属是这货手慢,“流水”到他这得卡顿一下。

      狂风把没关严实窗棂吹得哗哗作响,仿佛被关在窗外的野兽嗥叫着要破门而入。

      谢寻扔下怼不上的零件,把窗户使劲关上,老式的窗户插销锈坏,风一大就关不严实,总会漏点雨水进来。谢寻被那零件搞得烦躁,又碰上这卖相不佳的豁牙窗户,谢小爷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

      他干脆把半掩的窗户打开,本着物理降火。没成想,入眼就是一群小混混的乱战,不对——是群殴。

      那群人也不顾下着大雨,死命的围着中间某个人。那人也不是吃素的,虽然被混混们围着,却也仅限于此,混混们对此人颇为忌惮。没人敢上去和他单打独斗,都是一群人乌泱泱地叫嚣着上。因此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谢寻来到陶县之后对这种街头斗殴已经视若寻常,在这个扫黑除恶尚未贯彻落实的小县城,身为无业游民的地头蛇们一天到晚总得找点事做。

      谢寻摸了点谢老太自己炒的黄豆出来,就着对面的群雄混战下饭。

      人多的一方是英雄还是狗熊姑且不论,谢寻觉得人多势众的,总会给人压迫感,还容易鱼龙混杂,谁都能掺上一脚。但单打独斗的那位必然是个人物,作为一个晚期中二病患者,谢寻天生对孤立无援者有好感。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上前掐架,他像个理智的赌球者般,心里默默为雨中那个孤立无援的人影下赌注。

      轰隆——又一声炸雷,像是赛场上的发令枪。雨下得声嘶力竭,天地蒙在暴雨里一片晦暗,谢寻甚至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单打独斗的白色人影上,那人左手曲肘猛击背后偷袭者,随即一把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挡下其同伙的一记老拳,此人被打得跪倒在地,早饭都吐出来了,嘴里还没完没了地骂骂咧咧。

      谢寻看着看着眉头一皱,心里浮出一股没来由的诡异感。那白衣人很有些散打技巧,且战且退,溜得众人满大街跑。反正下着暴雨,街道上没人,要不然以这群渣滓的混劲儿,谢寻都怀疑他们会逮着路人来一顿。

      混混手腕一翻,很不讲武德,尖刀携着劲风劈砍而来。谢寻这个看戏的都不由替白衣人揪心。
      没想,那白衣人反应极快,他侧身闪避,刀刃只是破开了他的衣袖,谢寻定睛一看——长袖?那让人倍感古怪的感觉愈发强烈。

      不等他细想,不料,那白衣人被人从后面踹了膝弯翻倒在泥泞里。心中尚有怯意的混混们顿时都如闻到血腥味的豺狗,势必要将这人按在泥里一顿好打!

      不好!
      也正是此时,借着混混们暂时的散开,谢寻陡然看清跌在地上、被迫断袖的人,心里那股莫名的诡异感得到了解答——这不是沈疏吗!!!

      这小子在干嘛!不要命了这是,自甘堕落也得有个度吧,你家里还有身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老母亲啊!

      谢寻前两天还心疼对方来着,此时又气又恨,心里一把肝火烧得沸反盈天,五脏六腑都做燃料了。难为作天作地的少爷猝然体谅为人父母的不易,恨不得嘴里喷火烧了这个不懂事的便宜儿子。

      谢寻急忙拿伞,一个健步冲进景明工厂门口的公共电话亭报警。当时手机尚未普及,家家户户都是用座机电话,公共场合则是开设电话亭。

      他没看到,在他火急火燎地冲出去之后,一个手握匕首躲在厂房暗处的人当即要追出去,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做贼心虚者不防背后还有人,被隐在后方的“黄雀”啄了眼。“黄雀”一把将人迷晕,以拖麻袋的架势拖走了那个倒霉蛋,嘴里还任劳任怨地小声嘟囔着:“你们都是我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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