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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中(上篇)
      她一直在考虑辞职,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漫无目的的休息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无聊,她从这漫长的无意义中意识到她是被生活凝固住的。
      一切都被红色的日光和蓝色的山脉笼罩在一起。大地是破碎的苔原,绿得不值一提。海岛的风也是寂静的,听不到人的声音,也听不到人的跑动。她坐在缆车上,看着脚下的人群穿着不同的衣服在雪山公路上走出一道彩色的路带。雷声响起,闪电劈下,起初,她只是想坐着缆车去更高的地方看看。后来,缆车越升越高,夜幕越来越低。月亮也在走下坡路,留下山尖上的闪电光,一圈深一圈浅,把一栋房屋罩在里面。
      别墅伫立在悬崖边,屋里的灯光把磨砂窗映照出夕阳般的余晖。
      她想敲门,刚碰到大门,门就自己开了。
      大厅里的众人表情各异地看着她。
      巫师最先坐下,情绪不高地搓着指甲:“看来主座的人到了。”
      贾如意警惕地看着她:“你是办游戏的人?”
      “我是到这儿来旅游的。”她摇摇头。
      “怎么办?”中年女人在尸体和她之间来回看了又看,“人都死了,还要再杀一次吗?”
      “拿到曼陀罗的竟然是个女人。”苏民嗤之以鼻,“她恐怕都不敢握刀吧。”
      “你也是玩家吗?”贾如意问道。
      张昊东可傻眼了,寄信的人没等来,又等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谁带了刀,谁带了刀?!”胡钟月摸索着桌面,又蹲下看桌底有没有什么能用来杀人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找到,只好扯着女人的手道:“你去,你去二楼,快找把刀下来,再捅他几刀!别让游戏重新开始!”
      机械音再次响起。
      玩家许继风未按规定杀死幸存玩家辛河,请各位接受惩罚。新一轮游戏即将开始。本轮玩家:张昊东、苏民、胡钟月、许继风、巫师、贾如意。请立即前往案发现场调查母女焦尸案。
      焦尸案……许继风喃喃自语。她的脑海里有一团抓不住的雾,似乎一下就飘了过去,她总觉得这个案件听起来很耳熟。
      “你要我们破案总要告诉我们为什么。”巫师沉着脸,没有离开座位的打算。
      胡钟月对游戏更是抗拒,她不觉得这个案件跟她有什么关系。
      剩下的两个男人并没有表态,只有那个长着一对吊梢眼的男人反复强调规则,让大家有点耐心,别乱来。
      “走吧,呆在这里我们也出不去。”许继风提议道。
      “许老师说得对。”贾如意敲了敲桌子,“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回来后把大家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肯定会有新发现。”
      许继风意外地看了眼男人,对方称呼她老师,但她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苏民蹲在尸体旁检查尸体的死因,张昊东假装不经意地挨过去,小声道:“你说这个发起游戏的人会不会知道了什么?”
      “如果他知道了什么,为什么不报警。”苏民不耐烦地把胖子的手挥开去,“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手段。”
      苏民仔细看了看在场的人,他相信在场所有人一定有着某种他还不知道的联系。
      “找到什么了吗?”巫师问。
      苏民从辛河大衣的内兜里翻出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因为我的懦弱,我害死了无辜的人。我没有脸面对真相。我看见了,凶手是两个人,一个放火,一个掐死了小女孩。要想出去,一定要找出他们。不要去楼上!那里有——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看来他是在坠楼不久前写下的,没来得及写完。
      从一楼往上看,楼上一片黢黑,没有人想去查看楼上有什么。
      五个人决定一起去冰川后的平原。走过了最初光线清晰的一段山路后,他们身在大雾弥漫的山间小道中,七拐八拐,左右被树木掩映的道路也愈发宽敞起来。破败的商铺连牌匾都生着锈,商铺内外空无一人。一开始张昊东还嘀咕着那些来寻宝的人都去哪儿了,很快他们都明白了。
      雾气透着一股寒冷,大雾中有灰色的雪落下,一层层细碎地落在街边的尸体上。往前走,每隔一段路他们便能看见一具尸体,它们身上刻着那种让辛河发疯的植物。尸体死状各不相同,有的溺死在河边,有的吊死在商铺前,有的瘫倒在路中间,身下全是血。
      “都是刚死不久的人”
      “你确定?我们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贾如意想不出是什么力量能让这些人悄无声息地死在大雾中。
      “到住宅区了。”张昊东快崩溃了,“这看上去每栋都长得大差不差啊!”
      “找门牌号,217。”
      听见这个熟悉的数字,贾如意心中一悚,深深地看了眼苏民。
      苏民也看着他,奇道:“跟那场大火有关?”
      “你没听到提示音说吗?杀死小孩的另有其人。”贾如意笑了笑,“何况复仇不算杀人。”
      217老房就在住宅区的尽头。贾如意往身后看去,这条街在昏暗的雾中好似没有尽头。这反倒让他松了口气,因为这跟记忆里的那条老街还是有许多不同。
      张昊东的情绪也快活起来:“这跟217可不太一样啊,那房子可没这么大。”他压低声音对苏民说,“是你想多了吧。”
      苏民远望着217号房屋后的高山,这山是冰川里唯一的一片翡翠,绿得突兀。他看不清里面的路,影影幢幢的树木遮荫了通往森林深处的路,他心里总有熟悉的感觉,那是无数次替捕猎者踩点踩出来的直觉。
      这就是那片藏有化石和珍稀动物的森林。
      “你相信神吗,苏警官?”巫师带着兜帽,亚麻色的长袍就像是雾气的一部分。普通人或许会被神棍所骗,但他苏民天不怕地不怕,不屑于回答怪力乱神的东西。
      “我进行过很多招魂的仪式,可以还原死人死前的一瞬光景。”她笑起来,“我们既然进来了,就要听听他们说什么。”
      “死人真的能说话?”胡钟月急切问道,“怎么才能听到死人说话?”
      “人陷入濒死的状态,忘记自己,便能听见死人说话。你听这风声,”她闭着眼睛,握着手,“他们说他们都是被炸死的。他们都是被害死的。”
      “地上的尸体看上去可不像是被炸死的。”苏民从锁着的铁门处攀爬进217前院,从里将栅栏门打开。
      张昊东脸色蜡黄,如尖锐笛声的风号啸不断,刺得他一阵哆嗦。
      “这里会不会有……”张昊东迎着苏民的眼刀子把“冤魂”二字吞进肚子里。
      “哪有什么冤魂。”苏民轻蔑地斜视着巫师,“这种装神弄鬼的人我见多了。”
      “你最好跟着我们一起进去。”许继风说道,“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不安全。”
      几人一同来到房屋正门前。宅子的实木门需要向左滑开,门滑开后并不是客厅,而是一个窄小的磨砂玻璃制作的旋转门,每一格都仅能容纳一个人。
      “那就到大厅里集合吧。”说完苏民便率先踏进了格子里。
      贾如意紧随其后,旋转门一直转着,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伸手触摸上去,是墙壁。这一个格子也不知道转过了多厚的墙,隔了好一会儿,他眼前才出现一扇门。
      贾如意打开门,门内是铺着地毯的走廊,一片微弱的灯光从室内斜照在地毯上。贾如意喊了声苏民,无人应答,他退回旋转门中,想再转出室外去,旋转门却怎么也推不动。
      他谨慎地摸着墙壁往前去,摸到了一扇门。这是一间卧室,窗是紧紧关着的,窗帘严丝合缝,一层浅浅的鹅黄色光铺在窗帘上,窗户无法打开,但有月光渗进来。有一个影子正坐在床边,他迟疑了一下,打开了灯。灯光里只有一张空床,刚才看到妻子的身影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这是他记忆中的卧室,贾如意猛地拉开窗帘,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搞鬼。窗外一片漆黑,除了他自己的影子,什么也没有。
      贾如意轻手轻脚地离开这房间,继续在黑夜里摸索着前进。白色壁纸墙上的灯影里有疑似飞鸟的影子。它飞快地掠过,紧接着窜过一个饿矮小的影子,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他踩上灯光照亮的地板,从二楼的围栏处往下望去,一楼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爸爸!”小女孩仰着头朝他笑,手里举着一只积木拼成的小鸟,吊灯和氛围灯都开着,将它的影子拉扯成一只翼龙的样子。
      “我自己拼的小鸟,好看吗?”
      “好看。真厉害,你一个人就把小鸟拼好了呢。”
      小女孩扑过来抱住他:“爸爸,你刚刚去哪了?”
      贾如意的思绪出现了片刻的模糊,他抬头看了看二楼,说道:“爸爸刚刚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呀!”小女孩担忧地看着他,“什么噩梦?”
      “记不清了。”贾如意拍拍女儿的头,“想出去玩吗?爸爸带你出去玩。”
      “可是我的腿受伤啦,不然我要带小鸟一起去花园里玩。”
      他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受的伤?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妈妈说了吗?”
      “说啦,妈妈说擦了药就好了。”
      “宝宝在哪里摔伤的?”
      “体育课摔的。”
      “有同学推你吗?”
      “好像有吧,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在跑步。”
      贾如意转头便给苏民打了电话,让苏民邀请单位的领导,学校的校长和女儿的班主任一起吃个饭。
      “绝对不是想压迫你,许老师,我们不是拿官威压人的人。”贾如意走来走去,为在座的各位斟酒。
      “许老师,喝一杯。我跟张校长是好兄弟,我跟你们自然也是好朋友。”
      年轻女老师面露难色:“我不能喝酒。”
      “你不给面子啊许老师,你们校长都能喝,你怎么就喝不了了。”
      “再喝几杯呗。”
      贾如意余光看见领导握住班主任的手腕,灌了她几杯酒。他借着咳嗽吐了一口痰在地上,心中冷哼,装什么纯。
      薄荷糖在他舌苔下压着转了几转,贾如意带着满口冷气说了几句有温度的场面话,老师在一旁默默吃菜。
      他看时候到了,用舌头舔掉粘在牙齿缝的薄荷糖渍,不紧不慢道:“孩子也大了,感觉她不适合许老师的班级,校长你看这学期能给她转个班吗?”
      大家都默默笑着。
      一阵铃声响起。贾如意让大家先聊着,自己出去接妻子的电话。
      “你吃饭没带领导去吧?”
      “他非要跟着来,那我也没办法。”
      妻子絮絮叨叨又讲了许多,埋怨他不该把领导带去见老师。
      不知怎么的,今天他竟然不想回嘴,总觉得这声音很久没听着了。妻子出差一趟,竟让他生出点儿女情长来。他放软了声音:“……知道了,待会儿就回去了,不会待太久。”
      场面又活络起来,大家全当没听见刚才的话,他也不再提换班的事。
      “我们张校长啊,别看年轻,那是一心一意为学校啊。小许,多跟着张校长学东西,以后学校的发展都靠你们了。”
      “我们小许老师也是位优秀的老师啊,一本大学的高材生,回来支援家乡。就是平时话不多。这样,酒过三巡,我们最后一杯,就着酒说说你对这一年工作的感想。”
      “回国后我就来了这里,因为我曾经就在这个小镇上读书。我是个念旧的人,我相信旧东西也会往前发展,努力的人不会被时代落下。也很感谢校长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留在这里。”
      贾如意点了点头,喝掉最后一杯酒,将备好的礼物送给了校长三人。下楼梯时,他故意走在最后,贾如意把最后一提礼物盒往女教师手里一塞,仗着瘦长的身高把人压在墙边,低声道:“许老师,一点心意。之前我跑到学校闹事也是因为我女儿受伤了,我相信你能体谅一颗做父亲的心。换班这事儿我也不提了,以后我女儿你多担待。”他拍拍许老师的肩,大步绕开她去扶醉酒的领导。
      街面上笼罩着一层粗糙的白光,开始下雨了。
      “我把校长送回去,你把你局长送回去。”苏民看了眼走在最后的女教师,“她怎么安排?”
      “她打车吧。老师不都住学校附近吗。”
      局长说要避嫌,不肯让他送,自己喊了代驾。许老师说她走回去。
      贾如意寒暄了几句,叫她下次一定带着家人一起过来。
      他靠在车门边给家里打回家,电话无人接听,贾如意估计女儿已经睡了,便不再耽搁,启程回家。
      雨越下越大,街边的灯光打下来,只剩一个雾蒙蒙的影子。大雨中,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疯子站在街边。
      当女疯子在街边出现了第四次,贾如意意识到不对劲。他肯定自己没有看错,每经过一个十字路口,那女人的头就会抬起来一点。每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她都在那儿。他踩下油门,这一次十字路口没有看到疯女人,前方的公路是同样的景色,贾如意拍了拍额头,确定自己没有做梦,他还没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路的中央突然出现了疯女人,他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了上去。等他回过神来,挡风玻璃上全是水和血。贾如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比他那些年在在街头瞎混的日子恐怖得多。他不怕死人,但这人不能死在他手上。
      他镇定下来,下车查看情况,车前却没看见人影,只有一地黑色的羽毛和鳞片一样的东西。
      一阵阴影从他头顶掠过,他抬头只看到了一个类似翼龙的影子。他跑了几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开车回家。
      深夜里的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贾如意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小区的车库栏杆却没有自动打开。他下车敲了敲保安厅的窗户,没有灯亮起,窗户上却映出一点火光。他猛然转头,一只生着恐龙头的大鸟张大嘴朝他咬来。
      贾如意痛得大喝一声,朦胧中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并未启程,只不过在车内的暖风中打了个盹。梦里他回家了,那里就是终点。他打开车窗呼吸着冷空气清醒头脑。雾气未散,潮湿的空气在车镜上留下细密的水珠,他又看到了那簇越来越近的火光。
      路上只有他一辆车飞驰,他不知开着车逃亡了多久,导航始终显示在出发地。那羽毛上生着丑恶鳞片的怪鸟张大了嘴,含着一口火光,车速一旦慢下来,恐怕会被它连车带人刮掉一层皮。在刚刚的梦里,贾如意还想抓住它,塞进车库,做成标本好赚一笔钱。现在,他的车燃油耗尽,他只能撒手等待着或许从梦的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那双手使劲地挠着她的手,力气太小,她没有觉得有多疼。那双手的指甲太短,连血都看不见一丝。直到另一双手从背后袭来,一把把她推到地上,她抬头看着从水里捞起小孩的大人,突然意识到她只差一点就要把小孩给淹死了。
      可惜她被妈妈救了,下沉的反而是自己。
      你会救我吗?
      对方没有回答。她艰难地滚动着,想从泥沼里滚动出来,可无论翻身到哪里,她仍然陷在融化的地板里。
      最后淹死的竟然是自己。这个念头闪过后,她脑海里空空如也,等着被水裹住,等它像血液一样渗入鼻子里,喉咙里,胸腔里,最后渗入骨头中。骨子里的冷意在感到的一霎那便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酥酥麻麻的温暖,再睁眼,眼前不是什么浴室,而是火焰忽高忽低的壁炉。
      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走进来,说这里是仁爱教堂,教堂的姐妹把她从河里捡回来,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她的父母……
      她在修女的絮絮叨叨中又睡过去。半醒半睡间,她听见人们的对话,他们谈论着有人去世了,该不该为那个信仰黑撒旦的人送葬。她感到一阵朦胧的寒意,她知道这是又有人要死了,就像烧死那位阿姨的大火,在她死前,她从老屋的火光中感受到了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不到寒冷。她感觉不到自己身上任何一处牵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着眼睛,就好像这片黑暗也变成了她的眼睛。她等待着,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远处的黑暗便得更黑,在那里,一个黑色人形在朝她招手。她不远不近地跟着它,走一下停一下,它好像要带着她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她越往前走,身体越轻,她心里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这快乐的画面充斥着过往的所有回忆,故乡,老洋房,妈妈,姐姐。她越快乐,身体越冷,就像是血液流向了别的地方。回忆带着的热量从左侧传来,她走着走着,左侧出现了一扇扇相连的窗户。每一扇窗户玻璃上反射着她的过去,最后一扇窗上映着的却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人。
      她停在这扇窗前,隐隐明白自己不能再走下去了,已经到头了,真正的她还躺在那张病床上。她推了推窗户,发现窗户是能打开的。
      走在前方的黑影发出尖锐的叫声,快速向她袭来,在她打开窗户的那一刻抓住了她。
      她被一团黑雾裹挟着向高空飞去。天越来越亮,好像有手电筒一样的光在这个蛋壳一样的夜空中钻出一个孔,还把它撕扯得越来越大。黑雾哪里也去不了,在高空盘旋了一阵,带着她落到了地上。许多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看清了黑雾中的男孩。这就是修女口中全家信仰黑撒旦的人。
      “我不想死。”
      他微弱的声音从钻出半只蝴蝶翅膀的双唇中溢出。更多的蝴蝶爬满他的头发,脸颊,盖住了他的耳朵,瞳孔。
      她知道她快醒来了。每次开始招魂仪式时,她总会梦见小时候被教会收留的经历,已经那次在发烧中见到的虫子组成的男孩。
      她哭着醒来了,问修女为什么虫子做的人就不能活着?修女又惊又喜地叹了一声,说她是有才能的人。
      为她洗礼的人都死在了各自的任务中,而她并不想成为拯救别人的人。她一边在世界各地接着不同的任务,一边如他们所愿,把他们的骨灰撒在不同地方的大树下。
      这有什么用?灵魂或许能分成许多小块替代□□看尽不同的景象,人却不能分成许多小块进入不同的河流寻找不同的出路。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躺在酒店的床上闻着初夏里鲑鱼翻滚的气息,躁动,清苦,泥泞。将头转向一边就能看见屋外的枯树,不知是谁踩着泥泞的路将一个娃娃用红绳挂在了上边。她看了好一会儿,从日出到天黑,那个娃娃一直挂在那儿。很多年前,她得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娃娃。
      她走到桌前,拿起介绍人给她的信,信上写着“招魂”。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从窗外的林子穿过去,再渡过一条河,便到了荒柳镇。这是成年后她距离荒柳镇最近的一次,妈妈是否知道她来过?
      她想试试看在梦里能不能回到荒柳镇,她走到那棵树下,发现娃娃不知被谁取下来了。地面上躺着一具无名女尸,这是她招魂的对象,那时她不费什么力气就完成了第一次任务,把一个自杀的人送上了天堂。那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宗教仪式。
      她也像现在一样默默地站在枯树前,想象着树林后的那座小镇,就像她相信世上根本没有天堂一样,她相信没有被丢弃了还能再回去的故乡。
      真好。不管这是梦也好,是幻境也好,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总算是回到了过去。
      那条河她没有去淌,她和尸体坐在一起,等着日落又日出,仍然没有人联系她。
      “太安静了是不是?”她对着尸体说道,“我得找点事情做。”
      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在圆里填充着各种符号。接着,她微微弯腰朝女尸吐了一口气,尸体没有任何动静。教堂的藏书里记录着复活尸体的方法,今天她第一次尝试。等了很久,尸体没有任何变化,她拖着尸体,把它扔进了那条鲑鱼洄游的河里。
      鲑鱼翻滚着,却并不吃它。尸体很快淹没在沉沉浮浮的鳞片间,鳞片上映着余晖的光,光点们闪动着组成了一条绚丽的光带,绕开尸体向远处游去。有一条落单的鱼露出它的眼睛,静静地在水中停留了一会儿,她看着它,她觉得它在等她看向它。当她思索鱼有没有思考能力时,它像那具尸体一样沉下去了,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她离开这里去了一座城市,找了份普通的工作,和相亲认识的男人交往,日子平平淡淡过了好几年。
      新一年的情人节前夕,她答应了男人的求婚。登记结婚的日子也是寻常的一天,那一天两个人都没什么工作,两人一起散步去往民政局。路途中,他们经过一座颇有历史的教堂。教堂门口来来回回的有许多对夫妻,他们也一起坐在长椅上听教堂里的竖琴演奏会。男人提议道他们也可以在教堂里举办婚礼,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上不断有花朵飘下。
      她说她出去看看,然后没再回去。她顺着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过了一座桥便是逐渐被雪覆盖的草原。
      来时他们远远一望的雪山就在桥的一边。一个喇嘛向桥这边走来,抖动着手中的转金筒。他说,这里曾经发生过雪崩,埋葬了一个登山队。她想过去看看,喇嘛深深看她一眼,说只能选择一边活着,雪山那边没有活人。
      回去吧,他说着说着走远了,回去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没有走下桥面,只见一对母女迎着寒风走来了。走近了她才发现那女孩半身腐烂,她妈妈一手扶着她,一手拖着什么一条绳子。
      “这是怎么了?”
      她想走近看看,绳子上绑着的是不是真的尸体。
      女孩的母亲制止了她的靠近,说道:“她已经开始腐烂了,你就不要再靠近了。”
      女孩虚飘飘地笑了笑:“没关系,你都到这儿了,很快,很快,你也会和我一样。”
      “什么意思?你得了传染病?”她靠在桥栏上,看着这对母女把尸体一点点拽进河里,任它们沉下去。
      “这些尸体都是那个男人的女朋友,他带她们去了那个教会后,她们便开始生病。很快你跟我就会变得一样,我们都会烂掉。”
      “跟我们走吧,待在雪山里,身体不会烂得太快。”
      她没有动。
      “你就算回去,也要不回你的生气了。”
      “既然都活不长了,不如找件具体的事做。”她心中其实没有计划,她的做法一向简单,接任务,布置仪式,至于结果,只要保证自己活着就行。
      对付同行,方法就更简单了。她若无其事地和男人回了家,给他喝了一杯掺有安眠药的咖啡,等他睡下便一把火烧着房子。
      他被呛醒了,逃到门口却发现门上锁了。现在是深夜,烧起来的只有这间封闭的,没有窗户的卧室,没有人会那么快发现这里着火了。
      “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你出去。”她说道,“你把我们都带到那间教会去后我们就开始生病了,是你对我们的身体动了什么手脚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人拼命拍着门,“你真的要这么对我吗?你想杀了我?”
      她哈哈哈大笑起来:“难道你觉得我爱你?”
      他喘着气等了会儿,见对方铁了心不开门,只好道:“他们是为了复活修女。”
      “你也是那个教会出来的,不会没听说过那个传闻吧,特蕾莎修女藏了一个真正的复活符咒在教会中,那里有一扇隐藏的门,只有她的血能打开那扇门。”
      他拍着门,用仅剩的力气说道:“那是真正的复活术!可不是像这样靠符咒吸食人生气的邪术!你放我出去,我告诉你怎么破坏教堂地下画的符咒!只要破坏了符咒,你还是能活很久的!”
      “最后一个问题,让我去净化的修女的尸体是不是假的?用娃娃做的障眼法?不要想着撒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是障眼法,用树叶做的障眼法。你说的是什么娃娃?”
      大火蔓延到了客厅,卧室另一边已经没了动静。她退出了房子,最后望了眼卧室的门,她记得她把那个娃娃落在卧室里了,这会儿估计烧没了吧。
      最后关上大门的一瞬间,她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卧室门后传来:“让我出去……让我出去……”那声音极为细小,夹杂着嘶哑的气音。
      她用力地带上了大门。在她的记忆,她没有与男人交往,不过她在执行另一件任务时的确到了这座教堂。她在睡梦里见到了那些惨死的女孩,知道了这群人的密谋,便设计了男人,放火逼他说出更多的线索。
      最后,教堂里的符咒被人破了,可是并不是她破的。她找到以整个教堂为中心画满符咒的地底夹层时,符咒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形了,有人用刀子把
      本该是符咒一部分的图样给刮掉了。
      那些幕后策划的人都死在了地底存放修女尸体的祭坛下。她走到现在,是想要再见见那个图案,那个圆形的满是花纹的图案,在游船上再次重现了。
      她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了教堂里通往祭坛的入口,打开那扇地窖门看到的不是幽暗的水泥地,而是电梯。这电梯跟她之前入住的酒店一模一样,连角落花瓶里装饰的花也是一模一样。
      教堂只有两层楼,加上这一层也不过三层,电梯里的按钮有18层,电梯上的18层正亮着,也就是说她现在在的是18层,往下还有17层楼,她进了电梯直接按了1。电梯在四楼直接停下了,打开门还有一扇栅栏门关着,她站在电梯里往外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站在走廊中。
      小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小偷,小偷……”她快速按下关门键,在小女孩面目狰狞地冲过来时,门关上了。
      电梯一阵抖动,一下又跳到了18楼,门打开了,栅栏门外不是教堂底层,而是一间她有些眼熟的屋子。门外一个浑身弯折,皮肤焦黑的东西向电梯的方向快速爬过来。她冒着冷汗退到了电梯最里面,电梯门再次关上时,她辨出了那张被烧得露出白骨的脸,那是张小孩的脸。
      终于到一楼了。这一次门外没有栅栏门拦着,电梯门怎么按也关不上。
      楼层按钮的指示灯灭了,电梯门合上,夹住了女孩身上飘过来的一点灰烬。电梯往下落了一截,四楼的指示灯亮起。
      这一次电梯门关不了了,她踏入布满红光的窄小空间,在她的右边是一个灵堂,灵堂中放着她以为已经烧掉了的娃娃。
      有罪的是谁?
      她死死盯着睁大眼睛微笑着看向她的娃娃:“你在说话吗?”
      那个声音重复着,有罪的是谁?
      “你应该死了。”她一把将娃娃扯下来,“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有罪的是谁?有罪的是谁?
      她突然笑了,抚摸着它的头发,轻生说:“有罪的,不是放火的人吗?”
      “是你吗?是你要让我们找到真凶?”
      无人应答,挂着灵堂壁龛的墙壁裂开了一道缝隙,她伸手一拉,发现是一扇门。
      一双手从背后将她用力推下。

      经过那扇旋转门后他们一行人都失散了,旋转门转过去后再也没转过来过。它似乎只是一扇普通的红色实木门,只不过身上多处是被大火灼烧过的痕迹。地上是黑色的灰烬,她踩上去,还能感受到余热,一种无法言说的刺痛攀爬上她裸露的脚踝。案发现场就在往里走最左边的卧室里,一具女尸匍匐在床边。在选择回归故里做一名科学老师之前,她曾当过法医,稍微检查一下毁坏程度不高的尸体,她便能断定女尸身前被人打断过双腿。头上有几处撞击伤,双手有被捆绑的痕迹,背部有大面积烧伤,脖子上有烧伤,还有其他此刻无法鉴定的伤痕。
      女尸被人用双手掐伤,锁骨骨折,躯体大面积烧伤,窒息死亡。她闭上眼也能记住这段鉴定说明。警方说女人死于大火浓烟,至于身上层叠的伤口,是家暴,可惜被告人也已身亡。
      这起案件并未告破,想不到在这个地方她能遇见相似的案件。不,或许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她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到了洗手间。屏风后的浴缸里,果然有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她溺死在了浴缸中。那些卷宗上的白纸黑字,竟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她跪在地上,沉默地摸了摸女孩的脸。是真的,这尸体是真的。是谁?谁有能力将凶案现场一一还原?
      她想要理清头绪,却头痛欲裂。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反正要离开荒柳镇了,何必在意这些?
      从大门出去后,她没有回到原来的庭院中,她踏出去的那一刻,阳光变得极为刺眼。等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餐桌前。餐桌旁坐着的人都是她熟悉的人,是刚刚在城堡大厅里的那两个男人。

      “孩子也大了,感觉她不适合许老师的班级,校长你看这学期能给她转个班吗?”贾如意吊着一对眼睛冲她笑。
      她也笑了笑,在众人的沉默中绕开了这个话题。
      “我们小许老师也是位优秀的老师啊,就是平时话不多。”张昊东刻意压低着声音,好像这话只该说给她听。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的一切动作和语言好像都被人操纵着。
      但她忍不住想,要是我偏要说“不”呢?或许她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幻觉,或许她是穿越到了什么是空,不管怎样,她应该试试。
      “既然大家都来了,不如来玩个游戏。听说有条老街的房子地下埋了宝藏。”
      众人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就看看谁能先找到宝藏。”
      张昊东不赞同道:“只不过是个传说,如果没有宝藏,我们岂不是白找了。”
      “当然有宝藏,我让人先在下面藏了东西。”
      宝藏是假,试探是真。她要看看这些人是否真的如当年所言,对母女焦尸案一无所知。
      他们到达老街时,几个女生正嘻嘻笑笑地在废弃的房屋里探险。他们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样子四处“参观”废弃的房子。这栋房屋跟她记忆中的房屋有些不一样,多出了好几层楼,每层楼又多出了好几间房间。它们在布局上又如此相似,足够为女孩子们提供捉迷藏的场所。她上上下下跑了几次,没有找到那对母女的尸体。
      她也没能看到他们的反应,他们走着走着都走散了,只有四楼尽头洗手间里,有几个女孩在捉迷藏。
      “你们看到那几个男人了吗?”
      躲在洗手间隔间里的女孩们面面相觑,说没有看到什么男人。
      “哪有什么男人?这可是女厕,男人怎么能进来?
      “没有人会到这里来的。
      “不过你可得藏起来,快藏起来,否则会有鬼找到你哟。”
      她往女厕外张望,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往里走,可是最里面的一间地上也躺着一个人,他的脸朝下,身体没有丝毫起伏。其他人都在玩捉迷藏,没人看见他。
      “哪里有什么尸体?这可是荒柳镇的风水宝地,尸体怎么会躺在这里?”女生们不相信她的话。
      她贴着墙角站着,面对只有她一人看见的尸体,心里并不害怕,对于这句尸体的背影,她甚至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想将尸体翻过来,却听见几个女孩慌慌张张叫起来:“你们闻到烧焦味了吗?外面失火了!”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后,洗手间又安静了下来。她身边没剩下一个人,连脚边的尸体也变成了一个娃娃,这个娃娃她曾在小时候见过妹妹玩。她抄起娃娃往外走,那几个女生已经不见踪影。这栋几层楼的房子又变成了一栋普通的燃烧着的别墅。
      “已经燃起来了。”
      “行了,走吧,已经燃起来了。”
      几个人影站在屋外,似乎在观察火势。火燃不到她身上,她像个幽灵一样盯着窗帘上影影幢幢的人影,冲向门外。
      烧焦的门把手稍一用力便断了。她扣住门把手处烧出的洞往后一拉,在浓浓的黑烟中她冲了出去。
      屋外的几人已经不见了,庭院里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这个娃娃是我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地指着她。小孩旁边站着的女人冲她微笑着,解释说娃娃是她女儿在河边捡到的,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她花钱再从她手里买回来?
      她说不需要金钱交易,但她想问小女孩几个问题。
      “你以前有见过这个娃娃吗?”
      “没有。”
      “那你认识许医生家的二女儿吗?”
      小女孩惊恐地托着下巴,张着嘴,瞪大了眼看向她。
      她悚然发现这小女孩没有舌头!
      “见过,见过,见过……”
      “这个玩具是她的,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这个娃娃是我的,我的。”
      小女孩的妈妈牵着她,站在一旁微笑着说:“许家的二女儿来过这里,可能把娃娃带走了吧?”
      女人手指着燃烧中的房子。
      她不敢回头,硬着头皮问道:“她什么时候来过?”
      “火烧起来的时候,”女人笑着说,她的眼睛却在流泪,“好痛呀,有罪的是谁,有罪的是谁?”
      女人好像成了燃烧的房屋的一部分,随着房子一点点被烧毁,她的皮肤也在崩坏,越来越接近那具尸体的样子。
      她的眼前站了两个二十年前的鬼魂,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最后只问了一句:“谁是凶手?”
      女人和小孩齐齐盯着她,瞳仁黑得像火焰四周的浓雾。
      她们重复着:“谁是凶手?”
      她们牵着手走向燃烧的房屋,她默默地看着她们,就在火舌把两人吞并之前,她最后问了一句:“你们见过我妹妹吗?”
      当初母女焦尸案发生时,她也才八九岁,案件发生后没多久,天天抱着一个脏兮兮娃娃的妹妹便失踪了。这件案子也成了悬案,那些当年据说目睹火灾的人要么失踪了,要么离开了小镇。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没追查到妹妹的踪迹,但她始终认为妹妹的失踪和母女焦尸案脱不了干系。
      她沿着公路溜达,周围灌木丛生,公路还是凹凸不平的土路,一切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她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只是这梦也太真实了,她甚至能记得悬案的许多细节,比如当初报警的人是荒柳镇垃圾场的厂长,他自称当时到老街溜达,结果发现有一栋老屋着火了。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跑回家,家里没有人,但是安眠药剂、针筒都放在老位置。等到了天黑,她便带着灌满安眠药剂的针筒去了离了垃圾场一条街之外的二层楼小洋房。
      厂长直到被冷水泼醒前都睡得很香,丝毫没感受到自己被绑了起来。她对安眠药剂十分有信心,制作安眠药剂的集团在全球各地都有大型的试验场,就算是药剂释放的一点烟雾,也能轻易药倒长期失眠的人。
      “为什么你在火灾发生后不久就从垃圾场调走了?”
      厂长大惊:“你可不要瞎说!谁说我要被调走了?!”
      “当然是调走你的人说的。”她把刀横在厂长脖子前,“还不说实话?”
      厂长不敢乱动,也不敢大喊,生怕那把像抹黄油似的刀子哪一下真的扎进血管里。
      她比划了比划,挑了块看着很薄的皮肤一刀划下。厂长坐不住了,抖着声音说什么都可以坦白。
      “贾如意让我驳回区镇的老街改建计划,他们想把那块地连同后面的河给别的开发商,如果我说垃圾场不好搬迁,一时半会儿改建计划就动不了工。他们让我做完这件事就离开荒柳镇,还给了我一笔钱……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着走之前去老街看看怎么就不能动工了。”
      “那天我只是看到他们打了人!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是好人,我真的是好人!我还收留了那个疯女人!”
      她给了他一针,确认他晕过去了,拖着人把他带回家里扔在地下室。当年在离开荒柳镇前她也私下绑了厂长。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说的话都差不多。后来她因为一件事,放弃了当老师,然后离开荒柳镇修养,接着随便报了个旅游团到了这里。因为在□□神类的药物,她的记忆大不如从前了,一些记忆断断续续的。
      或许这就是个梦。她想回床上睡一觉。打开门的一瞬间,几个人扑进来,
      他们掐着她的脖子,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头。短暂的缺氧中,她看到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腕,她想起她曾经在沙发下藏了一把后来被用来割手腕的刀。她假装晕了过去,等周围的人散开时,她趁着以为她昏过去要把她拖走的人起身时,摸到沙发下那把刀猛地刺入对方的手背。
      她冲进了洗手间里,喘着气努力回想当初在洗手间割腕的情景。尽管这段记忆并不全面,但还有一些片段在脑海里闪过。她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洗手间的门锁传来扭动的声音。她记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但总觉得有人到过现场,或许那就是几乎将她整个手腕锯下来的人。但她竟然还活着,说不定这里藏着什么逃生密道。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墙壁上摸索,终于在墙角的一小片瓷砖上见到一个奇怪的图案,像花又像草。她轻轻碰了一下这块图案,一大片墙壁往后翻倒,露出了墙后的暗道。她弯着腰在暗道里爬行,前行了一段距离,身后的暗道缓缓合上。暗道里没有灯光,只有墙壁上刻满的红色脉络散出莹莹的红光。她还没研究出这脉络有什么特殊含义,路便到了尽头。她用手摸索着四周的墙壁,在头顶摸索到一扇暗门。
      她用肩膀撞开头顶的暗门,映入眼帘的是连绵的冰山。地道的出口连接着的是一口悬挂在悬崖边上的棺材。她从沿着墙壁修建的梯子爬上去,坐在了棺材里,方正的暗道出口关闭了,一阵锁链牵动的声音传来。
      棺材沿着细不可见的索道线朝对面的冰山驶去。就在她左边的一座雪峰上,有另一条索道线,一具只装得下一人的棺材从冰山处往这片悬崖滑来。她看到对面山峰上有人把一个袋子绑在了那条索道线上,那袋子顺着索道线滑了下去,那人便拿刀把线割断了。她躺下去,避开那人探究的视线,棺材轰轰隆隆朝着冰山更快驶去,她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笃定的念头,她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他寻着雪地上的脚步跑出了很远一段距离,雪渐渐化开,露出了公路。他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头上盘旋着一只生着恐龙头大鸟的贾如意。
      他想到了蛮子的妻子在客厅里挂的那幅图,也是这样一只鸟,浑身缠满火焰。蛮子的妻子是研究民俗学的,她说神话中的重明鸟会吃掉撒谎的人。从他打开那扇门开始,他就在反复经历一段噩梦,如今追到了这里,或许找出真相就能打破这段轮回。
      “那小女孩是不是你杀的?”张昊东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吼了出来,“别撒谎!你要是撒谎,崇明鸟会吃了你!”
      贾如意愣了会儿,脑海里出现的画面太多,让他一时竟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
      “凶手是你吧?”
      “不是我!我只是放了火!”贾如意也冲他吼回去。
      那只大鸟没再停留,扇着翅膀飞远了。
      “我们现在在哪儿?”
      “你看。”他示意贾如意扭头,烟雾散去,他们最初到达的山顶房屋又出现在眼前。
      “难道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张昊东也说不清,要说是幻觉,那两次重生又是那么真实。
      推开大门后,他回到了十九岁,那年他进了军校,认识了蛮子,他们一起去小镇后边的森林里观测动物,做一些数据监测。每天十几个小时趴在泥地上一动不动,那样的日子实在无聊,他们便开始在空地上种树。树长了几年,竟然也活下来了,直到那年冬天的暴风雪,拦腰截断了树苗。蛮子说树还有救,他们便一起把根茎还未全断的树苗挪到风雪较小的地方,在那片雪地上铲树坑。他和蛮子都没学过怎么种树,只知道挖,坑挖深了,树埋进去说不定就活了。然而树没有种进去,他们反而挖出了一些像骨头一样的石头。
      蛮子说看起来像是化石,他打算拿上几块骨头找人卖出去,说不定真是化石呢。很快,他们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回报,他们没有猜错,前些年的地震震出来的的确是恐龙化石。蛮子没要这笔钱,把他留给了更需要钱的他。他妈妈生病了,要一大笔钱治病,他求蛮子不要把森林里有化石的事说出去。
      蛮子看着森林背后的雪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把化石拿去卖吧,别再猎杀保护动物。”
      “我保证,我保证以后绝不这么做。”这一次,他真的没有这么做。母亲病好后他便停手了,他甚至主动举报了苏民联合镇外的人贩卖保护动物和化石一事。
      他和蛮子离开了荒柳镇,在别的城市一起做了警察,办了不少案件。直到一个洗钱团伙逃进了荒柳镇的森林,离开故乡多年后,他们这才第一次重回这片土地。
      “联系不上探子,恐怕是出事了。”蛮子把其他的装备都留给了他,只带着一把枪,“你留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探探情况。”
      他的心脏突突跳着,很想赶紧离开,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天边铁灰色的云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暴风雪要来了。
      张昊东想,蛮子或许已经从另一个出口离开雪山了。他慢吞吞收拾好装备,决定趁早离开。
      狂风追在他身后,他不敢回头看,等到在救援站见到蛮子时,他心里松了口气。
      “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赶紧走吧,这里不安全。”
      “我回不了家。”
      “蛮子,不要再想着任务了!你不走我可走了!”
      他佯装要离开,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再回头,发现蛮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不许背叛我。”
      张昊东短暂慌乱了一下,镇定下来,心想自己这一次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他开了个玩笑,问他是不是冻傻了,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李蛮河仍然盯着他。
      他避开蛮子瘆人的视线,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假装担心暴风雪要降临,转身便跑。
      身后银色的刀刃一闪,他倒在地上,肩膀被匕首刺穿了。
      蛮子握着刀绕到他身前,他惊恐地看着蛮子的脸像一张被水打湿的画纸,不断发生着扭曲,每一次扭曲都让他的五官变得更像一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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