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返生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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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那双空洞无神的浅灰眼睛时，越涯的心跳忽而漏了一拍，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可翻遍记忆也始终找不到能与之对应的人。
灼热气息交缠，越涯浓密的鸦羽随之轻颤，她骤然回神，掰开了谢不闻冰凉的手指，淡淡道：“萍水相逢，终有分别之日。虽然萤火芝对你的眼疾无用，但总能找到解决之法的，你不要太难过。”
越涯转身离开，谢不闻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未落。他在沉重的叹息声中倾颓了脊背，似有道不尽的苍凉无奈。
翌日，谢不闻照旧要去客栈对面摆摊卜卦，方才踏出房门，越涯便迎了上来。
“今日我们换个地方，去会仙楼。”
越涯主动来寻他，他原有些烦乱的心也轻盈起来，可叶逐尘又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横在他身前，分走了越涯的注意，他只能沉默地听着二人谈论他不知道的事。
“师父，你不是说要去寻其他受害者吗？还是你想喝会仙楼的桑落酒了？我去买!”
“去会仙楼是为了让我们要找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不过，今日另有一事需要你去做……”
二人后面说了什么谢不闻不曾听清，他几乎能想象到越涯贴在叶逐尘耳边说话的样子，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短短一日光景，为何他们变得这般熟稔？
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三人同行，当越涯的手背第七次意外与谢不闻相碰时，他勾住了越涯的尾指，嗓音微哑：“阿涯，我对青枫浦又不熟悉，你不能牵着我吗？”
越涯停下了脚步，偏头望去，白绫系带随风扬起，轻轻蹭过她耳垂，仿佛是在提醒她，不要忽略谢不闻。
她抽出手，叹道：“我不会不管你的。”
谢不闻感到有一只手隔着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似是在表明不会放弃他的决心，他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长街人烟浩闹，尤以会仙楼最盛。会仙楼修得三层高，双楼相对，飞桥凌空，彩旆招展，舞乐不绝，两旁花果铺席、茶酒香药无一不全，达官显贵和平民百姓皆汇聚于此。
“谢兄，我为你寻了一处支摊的好地方，快随我来，莫要让旁人占了去。”
叶逐尘自顾自地想往前走，谢不闻却再不肯迈脚。
谢不闻深吸了一口气，道：“一路牵着我的人是你？”
“对啊！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谢不闻再笑不出来，冷冷甩袖，“你，以后不许再牵我。”
叶逐尘满头雾水：“我怎么了？我做得不好吗？一路走来我都没让旁人碰着你半寸衣角……”
谢不闻薄唇紧抿，缄默不言。
“行了。”越涯打断叶逐尘，催促道，“快去快回，我们在这里等你。”
越涯并非看不出谢不闻的心思，可她一身冤孽血债，无论真情假意，于她而言都是累赘，羁绊太深只会拖慢她的脚步。
叶逐尘混入人群，很快便没了踪迹。
越涯从芥子囊中掏出一叠黄符塞给了谢不闻，谢不闻神色恢复如常，冲越涯浅浅一笑：“阿涯需要我如何做？”
“青枫浦恐怕还有许多如岑小姐一般失魂的活死人，叶逐尘已经出去传消息了，要不了多久，百姓们都会知道会仙楼旁有位能治失魂症的赛半仙。若有人来问，你只需引他们说出实情便可，再让他们将这黄符带回去给有疾之人贴上，就说可以定魂。”
谢不闻疑惑道：“符是假的？”
“也不全是，我不会画定魂符，此符只有寻人之用。”
谢不闻心领神会，又听见越涯低声喃喃：“叶逐尘走后果然清静多了。”
他不禁暗自窃喜，叶逐尘这便宜徒弟果然还是比不上他。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便陆陆续续有人前来询问失魂症，几乎都是走投无路的布衣百姓。
龟壳里的铜钱哗哗作响，引人道出心酸隐秘。
谢不闻一袭青衣如云，细碎晴光穿过叶隙，照得他发丝都生光，倒真衬得他有几分仙风道骨。
听完十二人所述之状，越涯大致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患失魂症者皆为妙龄少女，自尧山回来就变得痴傻恍惚，身体每况愈下，最后一夜苍老，含笑阖目，再无法醒来，无一例外。其中亦有人在没有流火萤引路的情况下误打误撞找到了山神庙中的神医，倾其所有为女儿求来生机，可其女复活后却极惧怕日光，一旦长久暴露在日光中，便会全身皱缩，枯似人腊。这正与岑毓宁之情状吻合。
此事太过骇人，故而无人敢四处张扬。有的人怕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便会悄悄将尸体埋了或烧了，然而更诡异的是，枯瘦的尸体一旦经火焚烧便会发出啾啾之声。
越涯眉目一颤，她初入尧山时听见的凄切之声可能根本不是鸟鸣，而是焚尸之声！
她闭目凝神，试图自从前翻阅过的古籍中寻找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此刻她只恨自己痴迷练剑，不曾阅尽万卷书。
谢不闻叩响了桌沿，“阿涯，我好像知道是什么让死者复生的了。”
越涯倏然睁眼，“快说！”
谢不闻缓缓道：“传说有一种至阴灵木，名为返魂树，与枫木相类，枝叶芳香，伐其木根可炼制返生香。若闻香，在地死尸亦可活。但因此香返生者惧光怕火，焚之则发啾啾啼鸣。”
越涯展颜：“谢不闻，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返魂树就在尧山山神庙中，只是尚不清楚那神医收取的究竟是何代价。只害少女，不为钱财，也不直接取人性命，那是为了什么？”
谢不闻笑叹：“除了注定的命运，世间唯有情字难解。”
越涯再度陷入沉思时，叶逐尘回来了。
他冲进会仙楼拎了一坛酒出来，似牛饮池水。
叶逐尘大口喘着气：“真真是传谣跑断腿啊！好在我聪明……又重金雇了几个小乞丐帮我散布消息，效果应当还不错吧？”
越涯点头表示赞许。
“早知如此，我就该带上……天机阁令牌的，请他们去查便知蹊跷，哪还用得着小爷亲自跑一趟！”
“师父，你是不知道，我方才路过岑府，听见里面有人在唱戏，凄凄惨惨，怪瘆人的……”
“你说什么令牌？”越涯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激动难抑。
叶逐尘有些懵，磕磕绊绊道：“天、天机阁啊。”
越涯笑颜逐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问：“那能否将你的令牌借我一用？我可承你一愿。”
叶逐尘又惊又喜：“真的？那我要做你真正的徒弟，随你学剑。”
越涯默然片刻，道：“除了这件事，其他的都可以。”
“可我只此一愿。”
见越涯冷颜，叶逐尘急忙解释：“其实令牌也不是我的，是我爷爷的。”
“天机阁虽隐世独立，但阁中密探繁多，修士和凡人行走人间完成任务，银两花销都不是小数目。爷爷早年救过一位颇有话语权的凡人密探，得其引荐，入阁谈了一笔生意。凡天机阁中人遇钱财短缺之困，皆可凭密令在叶家商铺支取银两，爷爷也由此得了入阁令牌，知道了不少商行绝密，顺利抢占先机。”
“如果你要用，我可以回金陵去找爷爷。”
越涯始终沉默着。
叶逐尘不再提拜师一事，还绞尽脑汁地讲俏皮话逗她，没用。
直到回到同福客栈。
越涯忽而将劫尘从剑囊中抽出，递给了叶逐尘，沉声道：“拔剑。”
叶逐尘茫然照做，劫尘纹丝不动，还隐隐有些排斥，震得叶逐尘掌心发麻。
“你的剑，我如何拔得出？”
越涯又当着他的面试图唤劫尘出鞘，她隐约能感受到与劫尘之间微如游丝的联系，只是劫尘始终不愿回应她。
“叶逐尘，你看见了吗？我罪大恶极，连我的剑都不再认可我了，你觉得我还能教给你什么？”
叶逐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越涯心绪纷乱，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忽而被人轻轻捏了捏。
是谢不闻。
“阿涯，或许，你只是被自己的心困住了。”
他神情温和，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
越涯怔住了，不知是什么直击灵魂，引得游丝震颤。
叶逐尘也正色道：“我永远认可你。”
永远？
师兄也说过这样的话。
曾说会永远站在她身边护她周全的人，将她一剑穿心，厌恶她到了不惜自断本命剑的地步。
热泪盈眶，不知是为少年的赤诚还是坍塌成灰的情义。
越涯不想人前失态，躲在谢不闻身后的阴影中，沉默到情绪平复。
“叶逐尘，去岑府吧。”
叶逐尘喜不自胜，立刻跟了上去。
只有谢不闻还站在原地，春阳的光彩照不到他半分。
午后日光最盛之时，越涯带叶逐尘潜入了岑毓宁院中。
“他飞来似月华，我拾的愁天大。常时夜夜对月而眠，这几夜啊，幽佳，婵娟隐映的光辉杀。教我迷留没乱的心嘈杂，无夜无明怏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返生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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