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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傀儡师(十) 云芝死后, ...

  •   “叶十一,拦住贺观梧!”

      叶逐尘横过手臂挡住贺观梧,可他仍步履不停,便出现了他在原地踏步的诡异一幕。

      与此同时,越涯起手结印,一朵六角霜花自她指尖绽开,落在傀儡眉心迅速融化结冰,封住了其七窍。

      沉闷的女声自傀儡体内传出:“让我夫君离开这里,我会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

      “如今可轮不到你同我谈条件。”越涯逐步靠近傀儡,“贺观梧既是你的软肋,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呢?”

      “时间紧迫,他还有一具傀儡要做,只让他离开这个小院听不见我们说话便好,如此也不成吗?”云织近乎恳求,先前的嚣张气焰全无。

      姜月情扯了扯越涯的衣袖,“姐姐,不若答应她吧?想来是过往不堪,她不愿贺观梧知晓真相,若贺观梧在场,她未必会如实相告。再者,贺观梧一介凡人,只将他关起来做傀儡便是,他跑不掉的,你若放心不下,我可以去守着他。”

      月情为云织说了这番话,越涯都有几分讶异,个中原因绝不像月情说的这样简单,可此时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盯着月情,迟迟未语。

      云织急切道:“我被你封在傀儡体内,力量不济,就快要控制不住他了,我只是不希望他知道我的身份,别无他想,更不会再暗算你们,求你,答应我。”

      众人面面相觑,云织想隐瞒的真相贺观梧早已知晓。

      但无一人戳破。

      越涯一时只觉得她可恨,可悲,又可怜。

      越涯冲叶逐尘点了点头,叶逐尘立刻心领神会,放走了贺观梧。

      姜月情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正欲随贺观梧一同离开,却被越涯拉住。

      越涯温声道:“你不必去,孤身一人恐有危险。”

      姜月情称是,目光却舍不得离开贺观梧离去的方向。

      “我还有一事相求。”云织又道。

      谢不闻冷不丁蹦出一句:“爱说不说,不说去死。”

      越涯回头向谢不闻望去,他垂着眼,面无表情,月光照在他沾满鲜血的青衣上,恍若寒水流泻,搅动一池血澜。

      静水中深藏的疯狂露出端倪。

      云织的声音微微颤抖:“待我说明真相,你们得放我去小药谷取药。”

      越涯渐渐也没了耐心,“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否则怕是没命再去小药谷了。”

      “可是贺郎的病拖延不得……”云织不甘心。

      “老子最讨厌废话多的人!你说得不累,老子听都听累了。”花花一跃而起,将将落在紫藤树下巨大的银色蛛网上,它躺在蛛网中间左右翻滚,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臭猫,滚下来。”云织的声音骤然变得冷酷。

      一张蛛网而已,云织何至于如此紧张?

      花花气得龇牙咧嘴,几爪便将蛛网抓了个稀烂,无数银白光点向四周漾开,纤细的蛛丝随风向上飘飞,又不断化作光点。

      “不要!”云织惊呼,傀儡颤抖起来。

      “你说不要就不要?可恶的臭蜘蛛!老子挠死你!”

      花花朝傀儡扑过去,越涯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入了怀中。

      话音落,银光坠,落成了人间的春鸢夏鱼秋叶冬雪。

      覆水难收。

      云织似是放弃了抵抗,长长叹了一口气,“如你们所见,这些蛛丝中藏着我最珍贵的记忆,我有我的苦衷。”

      说是最珍贵的记忆,其中却并没有多少贺观梧的影子,几乎每一幕都出现的女子,云织唤她,云姐姐。

      云织本体是一只雪蛛,通体是剔透的银白,小巧圆润,灵智初开时便遇到了云芝,就在紫藤花树下。

      云芝小心翼翼地将小蜘蛛捏在手中赏玩,日光照过蜘蛛,竟生出了一片虹彩,明亮绚丽。

      “真漂亮啊。”云芝感叹。

      “放开我!”小蜘蛛奋力挣扎。

      云芝惊讶地捂住了嘴:“原来世间真有精怪,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她全然没有一丝害怕,眼角眉梢尽是欣喜。

      小蜘蛛威胁道:“再不放开我,小心我吃了你!”

      云芝咯咯笑起来,用手指戳了戳蜘蛛肚子,“你还没我的手指头大呢就想吃我,也不怕把自己撑坏了。”

      “你……”小蜘蛛被气得说不出话,只一味挣扎。

      “好啦,不逗你了,你走吧。”云芝松了手。

      小蜘蛛飞快地爬上树干,借着花瓣掩藏身形,暗中观察树下之人。

      云芝重新躺回藤椅上,对着一本小册子又哭又笑的,看累了便将小册子盖在脸上遮太阳,也不知究竟睡着了没有。歇息好了,又端来什么东西在吃,那味道……小蜘蛛咽了咽口水……

      那味道实在香甜!以至于树梢悬挂的蛛丝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恰好够她落在碗边。

      “喂,你在吃什么?”小蜘蛛抓着蛛丝在云芝眼前荡来荡去。

      云芝不回答,也不看她。

      “喂!怎么不理我?”小蜘蛛有些恼。

      “我不吃你了还不成吗?”小蜘蛛的语气软了下来。

      云芝嘴角的笑意早已藏不住了,轻轻弹了弹小蜘蛛的肚子,“方才不是还很厉害吗?”

      小蜘蛛跳到桌上,在碗边绕圈,“这是什么?可以让我尝一口吗?”

      云芝拉长了声音:“当然……”

      小蜘蛛急急地往碗里爬。

      “不可以。”

      云芝一手将她捏起来,“除非……”

      “除非什么?”小蜘蛛的眼睛还黏在碗上。

      “除非你每日都来陪我说话,如何?”

      小蜘蛛头点个不停,终于如愿以偿吃到了杏仁酪。

      因为一碗杏仁酪,她将网结在了紫藤树下。

      她有了家,也有了名字。

      名字是云芝起的,叫阿织,她很喜欢。

      阿织日日陪伴云芝,趴在她肩头云姐姐云姐姐的叫,同她一起看话本子,听云芝讲人的爱恨嗔痴、是非曲直,虽然听不太懂,可她还是很喜欢云芝讲给她听,云芝的声音柔柔的,三十六般曲折都说得动人。

      “云娘,你在同谁讲话?”

      又是这个人!阿织恨恨地想,迅速钻进了云芝袖中。

      云芝笑意盈盈地去搀他:“我闲来无聊,也在家中演一演话本子里的桥段。”

      云芝家里每日都会出现这个奇怪的男子,云芝说他是夫君。阿织不明白什么是夫君,只知道每当这个男子出现,云芝就会变得像话本子里写的女子一样,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人,看不见花,看不见树,也看不见她。

      她曾经问过云芝:“云姐姐,夫君对你来说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吗?”

      云芝笑着说:“当然,我与夫君心意相通,是彼此最最重要的人。我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我想,他爱我也是如此。”

      听到云芝的回答,阿织更讨厌他了。

      但讨厌归讨厌,这个人做的杏仁酪、玉露团、春笋粥……她一口也没少吃。

      贺观梧白日多不在家,在镇上演傀儡戏。云芝带她去看过,贺观梧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难怪没什么人捧场,还没有云姐姐说得一半好听。

      对阿织来说,同云姐姐一起,只要不看傀儡戏,做什么都很有趣。

      春日,云芝带她一起扎纸鸢,可她只是一只小蜘蛛,只能在一旁看着竹条和白纸是如何在翻飞十指间变成一只鸟的。云芝体弱,拉着纸鸢跑了片刻便觉得疲累,而她连搀扶一把都做不到,难怪云姐姐更喜欢贺观梧。

      盛夏,云芝会带她垂钓,偶尔钓到大鱼拉弯了鱼竿,云芝力气太小,便只能将鱼放生,她又暗自懊恼,为什么修炼如此艰难。

      深秋,云芝带着她去捡枫叶,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在一堆烂叶子中精挑细选,回家之后还要在叶子上写诗,再将写好的叶子用线穿起来,做成枫叶帘挂在贺观梧做傀儡的屋外,风一吹,叶子会沙沙作响,贺观梧喜欢听。这时她不再懊恼,因为她的蛛丝比任何一种丝线都坚韧,她可以帮到云芝。

      冬日,天寒地冻,更没有人看傀儡戏了,贺观梧在家中与云芝围炉煮茶,烤火赏雪。她瞧着贺观梧更加心烦,索性躲在雪中长眠。

      阿织总是盼着春日快快到来,这样贺观梧又要忙碌起来了。在年复一年的期盼中,她终于能化为片刻人形。

      她们的长相完全不一样。相比云芝,阿织的脸稍短阔一些,眼睛更大更圆,鼻子更挺立,嘴唇更饱满。云芝秀婉柔美,阿织俏丽中多了几分孤冷,尤其是不笑的时候,一看便知不好接近。

      她这一面,从未露于云芝眼前。

      原本日子就这样过着,她还能陪伴云姐姐数十载,可重元之日,云姐姐溺水身亡,偏偏那日她在家中乖乖等着云姐姐给她买糖人回来,不曾出门,最终只等到失魂落魄的贺观梧抱着云姐姐的尸体回了家。

      她想抱一抱云姐姐,又想起云姐姐的嘱咐来,“这样可爱的小妖,可不能叫人抓去咯,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话本子里也有许多降妖卫道的故事,她知道自己不该现于人前。

      她克制住想现身的冲动,亲眼看着贺观梧将云姐姐葬在了紫藤树下,云姐姐的脸色比冬天的雪还要白。

      再也不会有人叫她阿织了。

      光点尽数消散。

      云芝死后,阿织不再结网,记忆也到此为止。

      越涯问:“从前既不喜贺观梧,如今又为何转了心性?你躲在云芝的皮囊下,哪怕贺观梧永远都不知道你是你也无所谓吗?”

      云织缓缓道:“云姐姐带我识人间,教我辨是非,凡她所愿,我必竭力完成。她将贺观梧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我定要照顾好他。贺观梧是很好的人,我终于明白云姐姐为何那样喜欢他。只有成为傀儡,我才能借云姐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看他,可我从未越界,只是与他相伴,度过这些年。他看不见我也没关系,至少,他不会忘记云姐姐。”

      那时躲在云芝袖中的小蜘蛛理解不了人的爱恨嗔痴,如今作为云织,全都明白了。

      越涯无奈摇头:“那你为何要用傀儡丝操控他?若真正的云芝在九泉之下知晓他被你弄成这般神志不清的鬼样子,如何能原谅你?”

      “这非我本意。”云织解释,“贺郎伤心病重,身体早已垮了,若非小药谷谷主所赠灵药可保生气不散,贺郎也活不到现在。可光有灵药远远不够,还须用我的修为填补他流逝的生气,否则不出一月,贺郎必气绝身亡。傀儡丝连着的是我与他的性命,我希望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操控他离开。”

      “性命相连?”越涯捏了捏眉心,“怎的如此熟悉……”

      “短短几年,你修为见长啊,一边替人续命,一边还有余力同我们斗法。”谢不闻阴阳怪气的话打断了越涯的思绪。

      是啊,云芝身死前,云织维持人形都困难,而今的妖力已不知高了几个境界,哪怕妖与人的修炼方式不同,这也绝不正常。

      云织没有丝毫慌乱:“当年林道潜来访,我妖气外露险些被发现,一路逃进小药谷,意外吞吃了其他妖怪的妖丹,修为才长了不少。经此一遭,也才有了后来入谷求药之事。”

      什么都吃,难怪她的妖息如此狂乱。

      越涯追问:“那这性命相连之法也是谷主教你的?”

      “谷主……谷主……如此伤身逆行之法,怎会是谷主教我的呢?”云芝傀儡的眼睛缓慢转动,眼神直勾勾钉在了姜月情身上,“性命相连不过是我走投无路时的一些体悟罢了。”

      姜月情冷笑:“走投无路便易害人,你为了保住贺观梧一人性命,让无忧镇其他人为他送命也未可知。”

      叶逐尘闻言便拔剑,“就是,月情说得有道理。”

      “先前是我诓了你们,他们都是贺郎不清醒的时候亲手雕刻的木偶,只是后来又加入了宿主的鲜血,故而看起来格外逼真。”

      “宿主呢?”姜月情眼底浮出几分讥讽。

      “生老病死,背井离乡,长此以往,无忧镇便都是偶人了。”

      “人都走了,贺郎会伤心的。”

      越涯道:“暂且信你,折腾了一夜大家都累了,不如各自先歇下吧。”

      众人无言,转身离开。

      云芝傀儡手脚被缚,七窍皆封,云织解不开禁制,气急败坏:“你们怎么言而无信!记忆也看了,真相也说了,你们该放了我!天一亮我便要去给贺郎取药了!”

      越涯停下来,唇角勾起:“我可没说看过你的记忆听了你的真相就会放过你,待天亮取药,我们与你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傀儡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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