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荷衣叹（十三） 百里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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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看揽芳华，越涯只觉得讽刺。
同样有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萍水阁被视作风尘贱地，揽芳华却被高高捧起。看似是云泥之别，实则并无不同。
楼阁作囚笼，身在其中的她们就像待价而沽的物件，若不能乖乖任人挑选，便只有死路一条。
越涯垂眼看向手中的《宝瑟记》，书中人的不幸，多年以后在揽芳华众女身上得到延续。
她将书收入囊中，往城北去。
城北有一个戏班子，名声响亮，看客众多，她应苏郁离之托将《宝瑟记》交给了班主。
班主掂了掂沉甸甸的荷包，喜笑颜开：“姑娘放心，咱们戏班在越城唱戏十几年了，听过的就没有说不好的。只需七日，我定能让《宝瑟记》传遍全城。”
“七日不行，最多两日。”
“编排一出新戏是需要时间的，七日已经是很快的了，除非、除非……”班主支支吾吾不肯继续说。
“除非加钱是吗？”
班主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也不是不行。”
越涯无言，她翻遍芥子囊也未找到半分钱，倒是叶逐尘送她的面具还有许多。她取出一张金银花丝嵌南珠的面具给了班主：“够吗？”
班主的眼光顿时一亮，立刻双手接过：“够了够了！别说两日了，明日便唱，姑娘记得来听。”
事毕，班主点头哈腰地送她出门。
越涯刚走出不远，便听班主着急大喊：“姑娘留步！留步！”
班主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盏灯笼：“天色昏暗，姑娘行路可要小心，不要再往前去了，那边的凶宅近来闹鬼，去不得！”
凶宅？越涯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班主继续道：“很多人都觉得那宅子晦气，陆续搬走了，如今还住在附近的也只有我们戏班了。”
越涯问：“那您为何不搬走？”
“我倒是想，但手底下还有十几张嘴等着吃饭呢，再换一坐宅子要扒掉我一层皮了！和银子相比，那点儿晦气算什么？再说了，先前那地方也没闹鬼啊。”
“多谢您的灯笼，不过，我不怕鬼。” 她加快步伐投身黑暗。
“谢不闻你快些，不然追不上小叶了！”
越涯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诧异地回过头，金瞳黑猫正领着谢不闻向她狂奔而来。
花花竟然允许谢不闻用绳子牵着它。
“小叶小叶！”花花一脸急躁。
“我有事要同你讲，是、是……想不起来了，谢不闻，你快帮老子想想！”
谢不闻慢悠悠道：“你方才讲了那么多话，我怎知你要说的是哪一句？”
“你明明就知道！又想耍老子？”花花咬住绳子拼命往回拉，“撒开！老子现在不想给你引路了。”
谢不闻说放就放，花花骤然倒栽过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气得胡须都在颤抖。
越涯轻咳了一声：“有话就说，再不说我可走了。”
谢不闻立时正经起来，言简意赅：“揽芳华密室，宁如玉杀人。”
花花猛地一拍脑袋：“对对对，就是这件事。我本来昨晚就想说的，结果叶十一突然出事我就忘了。”
当时，越涯和姜月情前脚刚离开，花花后脚便赶到，趁机溜进了还未完全关闭的密室。
它一直记得凶手留在盈回衣衫上的味道，这让它几乎难以克制住那股想咬死宁如玉的冲动，可一想到躺在地上失去生气的盈回，那一瞬间，它身体里涌动的热血骤然变得冰冷无比。
它终于学会盈回所说的“不要横冲直撞”，躲在黑暗里敛气隐忍，看见了宁如玉的真面目。
花花愤怒地控诉着宁如玉的恶行。
被钉在墙上的女子，被折断的指甲，流不尽的血……这些与苏郁离所说几乎没有太大的出入，只是宁如玉的手段变得更加残忍，那些无法再为他带来实际利益的女子，还会被丢进丹炉。
“跟在宁贼身边的那个雪柳身上有两个人的气息。”花花补充道。
“一体双魂？”越涯惊讶不已，“或许老道从未消失，是他侵占了雪柳的身体。”
如此，雪柳的种种反常便都说得通了。
花花泄愤似的用力一跺脚，“那缺德道士说不定就是到了年纪还舍不得死才去害人的，我听见他们说要炼长生丹了。”
越涯面若冰霜：“人性都已泯灭，竟还妄图长生？可笑。”
“苏郁离说得对，恶鬼应在幽冥地狱，而非人间。”
谢不闻漫不经心的神情一瞬僵住，遥远的尖利刻毒的叫喊猝不及防涌来，令他窒闷，而后是痛，由内到外的钝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不见天日的那几百年的折磨，可短短的几个字便能叫他再回忆起那种求死不得的绝望。
“谢不闻，你怎么了？”越涯听见他呼吸急促，下意识靠近。
谢不闻心神一震，将微微颤抖的手指藏进了广袖中，轻松笑道：“无事。”
越涯觉得他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她压低了声音：“莫不是凶宅真有鬼？你身体可有不适？”
谢不闻沉默摇头。
“凶宅？在哪里？”花花左顾右盼。
“应当就在前面不远处，我有要事需得前去印证，你们先回客栈吧。”
“不行。”谢不闻莫名紧张，“你为何要去凶宅？”
“那里……或许是我的家。”
“真正的家。”
“既不想回去，那便随我一起吧。”越涯拉过谢不闻的手，将灯笼交给了他，“你站在有光的地方，我一眼就能看到你。”
“我不会丢下你的。” 越涯牵过他另一边手腕，强调道。
我不会丢下你的。
寥寥七字，如有万钧之力，暂时驱散了幽冥百年的晦暗，他真切地看见了一盏灯。
幽微孤灯照亮空宅门庭，斑驳朱门上雕刻着繁复对称的花草纹路。
“这便是百里旧宅。”越涯走近，心跳得更快。
铺首上的金漆几乎快要全部脱落，辟邪瑞兽的面目不再凶猛。风卷走地上的金红碎屑，仿佛从未有人叩响回家的门。
不对。
她初到此处，还未曾碰过门环，寻常人更不会靠近这里，那为何门前会留下一层漆屑？
门内传来窸窣之声。
越涯猛然推门，长风灌进荒芜破败的庭院，扬起漫天白色，火星灰烬横飞。
一片白挂在了她肩头，还有余温。
这是冥纸。
有人在祭奠亡者。
“是你吗？”越涯轻轻问。
回应她的只有簌簌摇动的蓬草。
*
姜月情从被蓬草掩盖的小洞钻出，在夜色中疾行，似是要逃离什么。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开始奔跑。颈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急促鼓动的青筋开始变紫，再逐渐成为骇人刺目的血红。
天旋地转，她倒在墙根下，痛苦地蜷成了一团，却仍然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在腰间摸索，遍寻不得，疯了一样将囊袋全部拽下倒空，终于找到一个碧色瓷瓶。
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双手筋脉鼓胀，起伏不定，里面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由于手颤抖得太过厉害，她连瓶塞也取不下来，只好直接将瓶子砸碎。
黄豆大小的红色药丸掉出来，骨碌碌滚远。
她抓住手边一切能借力的野草，艰难地往前爬。草叶边缘锋利如刀，轻易便划破了她掌心。殷红的血淌下，鲜绿草色顷刻变为枯败的衰黄。
“是在找它吗？”
她的救命药落到了别人手里。
那是最后一颗解药，不吃她就要死了，就像被她触碰过的枯萎的野草一样。
姜月情面含隐怒，抬眼看去，对上少年清湛的双眼。
“给我。”
叶逐尘吹去药丸上的尘土，将之喂到了她口中。
姜月情经脉的可怖之色缓缓褪去，虚弱地靠在叶逐尘肩头，呼吸轻浅近似于无。
她勾住叶逐尘温热的指尖，呢喃道：“今夜之事，谁都不许说。把这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好。”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荷衣叹（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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