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饮一啄》王几水

4、丈夫

　　“你怎么样？情况严不严重？别怕花钱，缺多少我给你打······”燕妮的声音中都带着焦急的变调。
　　“我没事，医生说只是最近压力大加上睡眠不好，所以才晕倒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许明卿轻声宽慰她。

　　“真的吗？”燕妮还是狐疑。
　　许明卿最近这段时间常常连轴转，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燕妮觉得以她最近的精神状态，出了什么毛病都不稀奇。

　　“要我把病历单发给你看看吗？”许明卿笑她小题大做。
　　燕妮这才信了。

　　她小心翼翼问：“他签字了吗？”
　　许明卿沉默一瞬，回道：“我在车里。在回去的路上。”
　　意思是现在不方便明说。
　　那就是没离成了。

　　以她的性格，如果真离了，一定想方设法斩断一切联系，连一点点藕断丝连的机会都不给留。这时候恐怕早给她约好哪天搬出来、哪天去看房了。
　　燕妮竟有种松了口气的尘埃落定之感。

　　陆繁人品如何她是知道的，有个人在身边帮衬着，总能把日子过得轻松一点。
　　许明卿这个人，就是太习惯于走那条最难的路了。

　　“呜呜呜，你没事就好。我给你说，我那个项目leader是真的奇葩，居然连实习生都要压榨！简直是天理难容！”许明卿忙得昏头转向，燕妮好久都没找到时间跟她聊聊天，趁此机会跟她多说两句。
　　许明卿耐心听着，表情难得放松。

　　燕妮是云州知名大律所的律师，是她离婚协议书的起草人，同时也是她从莲镇时代延续下来的珍贵好友。
　　“现在的实习生也真是可怕，为了争取留用，居然工作时间越卷越长，你说离谱不离谱？”

　　虽然都是些生活琐事，但是许明卿听得津津有味。
　　在这种瞬间，她才能感受到跟人间的一点微弱连接。但这些连接有的已经断裂了，有的已经岌岌可危。
　　许明卿茫然地想到：“等这些连接全都失去的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呢？”

　　陆繁在楼下车库里停好车，抽了钥匙跟许明卿一起走上楼。
　　坐电梯只需要两分钟，而走楼梯需要十五分钟，但陆繁坚持说爬楼梯是最省时省力的锻炼，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来说是经济适用之选。许明卿无可无不可，就随他去了。
　　其实陆繁只是试图争取正大光明说话的这十分钟。

　　一旦到家，两人就会进入各自的房间，做自己的事情，除非有事才会通知对方。
　　所谓“两室一厅”，真夫妻常常空置一室，而假夫妻则会空置一厅。

　　家里的碗还没有洗，陆繁系上围裙，十分熟练地开始收拾残局。
　　许明卿本来的打算是先和和气气地吃完最后的晚饭，然后再拿出离婚协议书，两个人善始善终，没想到反倒是她本人先晕了过去。
　　倒像是她自己不想终结这段假凤虚凰了。

　　许明卿看了看表，已经快到凌晨四点：“你先去睡吧，今晚我要通宵，我来关灯。”
　　许博士后的时间以小时为单位排满，因为晕倒和去医院所消耗的时间都要用睡眠补回来。

　　毕竟死线不以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

　　“嗯，我也要赶稿子，正好一起。”陆繁的声音混着锅碗瓢盆的乒乒乓乓声。
　　许明卿大为震撼：“现在娱乐圈也这么卷了吗？连编辑都要通宵？”

　　陆繁：“你又晕过去怎么办？失去意识等我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吗？”
　　好像······是这个道理。

　　一个刚刚晕过去的人说自己已经完全没事，大概跟“我真的没疯”“我真的没醉”是一个性质。

　　那么问题来了，去谁的房间？
　　不管是她去陆繁的房间，还是陆繁去她的房间，似乎都有些不太妥当。

　　于是两人纷纷将工作设备搬到了客厅，呲牙咧嘴地蜷在沙发上办公。
　　许明卿乐观想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厅，总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好吧？”

　　去医院这么惊魂一遭，许明卿睡意全无，精神抖擞起来。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明天要汇报的PPT，借着看电脑屏幕的幌子偷偷瞄陆繁。真的好帅，比她现在正在追的爱豆还帅。

　　爱豆固然好，但常有人自知其帅、恃宠而骄，许明卿就算一开始追得上头，新鲜几天之后也就腻了。
　　而陆繁是帅而不自知。
　　不，或许他知道，他只是从不认为这值得夸耀。

　　他一工作起来，就完全沉浸进去了。真的跟她认识的那个陆繁太不一样了。难道真有夺舍之术，把一个跳脱少年偷梁换柱成如今沉稳男人不成？

　　许明卿脑子里的想法到处乱飘，不知不觉竟睡过去了。梦里梦到她死了，陆繁握着她的手在床头哭。
　　如果我死了，一定有人拍手称快，但真有人为我哭吗？

　　闹铃响的时候，许明卿一身冷汗惊醒，陆繁仍端着电脑在她面前，也许是在看剧本，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份要带走的午饭。
　　“醒了？要再睡会儿吗？”陆繁声音有点哑，想来是整夜未合眼，硬生生撑了整宿。
　　许明卿还有点没醒透，懵懵懂懂：“不了，早八的会。”

　　她神游着收拾好，坐上车，陆繁送她到云州大学校门口，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办公室。
　　咖啡间里已经有些人在聊天了。

　　许明卿喝不惯咖啡，也接一杯牛奶慢慢地喝，因为咖啡间是重要的交流场所。有些暗流涌动，不容易从别处看到。
　　方世昌是她博后跟的老板，实际岁数不大，只是似乎连他自己的头发也厌弃他，头上光秃秃的一片地中海。

　　咖啡间不小，还站了几个博士生、硕士生、实习生。
　　方世昌正摇头晃脑、高谈阔论，大谈他当年带着国外的先进技术、如何白手起家创立实验室、又是如何年年发顶刊。
　　末了，总是感慨几句：“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现在条件多好？跟我们当时比起来已经很幸福了！”

　　机器人学一向女少男多，许明卿一出现，在座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她身上。
　　方世昌笑了，露出一排因吸烟而泛黄的牙齿：“小许啊，还是单身？咱们实验室这么多优秀男青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相亲看看？”

　　许明卿早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依然觉得恶心得直想呕吐：“我最近想专注科研，暂时不考虑。”
　　话罢，几个男生脸上都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方世昌道：“小许啊，听我一句话，现在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纪，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候再去想着结婚恋爱，市场上可就只剩下歪瓜裂枣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别人也低低笑了起来。
　　饶是许明卿教养再好，此刻也不愿待在这里，转身走了。

　　方世昌故作深沉地摆摆手：“你们许师姐，还要多历练历练啊。”
　　许明卿步伐飞快，责怪她自己办事不够细致、识人不清，才会沦落到如此窘境。

　　博后的导师是她博士的导师李栀推荐的。因为方世昌是她的丈夫。
　　李栀对她有知遇之恩。

　　在高手云集的云州大学，许明卿纵然从小自认有天赋，但也并不是最出彩的那一个。但李栀一眼就看中了她的潜质，收为直博弟子。
　　这五年来顺风顺水，以至于少了点凡事多方考证的心思。

　　她怎么会想到，她的恩师竟然有一个如此不堪的丈夫？
　　而疏不间亲，她又如何能跟导师开得了口？

　　要开的会是项目基金申报会。通过对自己计划的一通渲染，说服老板给自己花钱的会议。写作“科学研讨会”，读作“销售”。

　　许明卿不喜欢为没有结果的事情努力。但是有时候也不得不走个过场。
　　她就算实验做得再扎实，陈述得再天花乱坠，又怎么抵得过关系户呢？

　　没有钱就做不了实验，没有实验结果就发不了论文，她就被硬生生地卡在这儿了。
　　于是八小时上班时间只能整理整理论文，为将来的实验“奠定理论基础”。

　　天公偏不作美，大太阳下下起雨来。不巧的是她也没带伞。
　　许明卿望着雨幕发呆：卡住一周一个月还好，那要是一年半载也“资金周转不灵”呢？

　　到了下班时间，雨也还没停。
　　家离得不算近，打车的花销也不低；还是冒雨走到地铁站再回去比较合适。

　　但她刚走进雨幕，就被方世昌叫住：“小许！没带伞？我捎你回去？”
　　许明卿肚子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来了。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嫌恶，混合了对猥琐男和对势利犬的痛恨。

　　许明卿笑：“老师，我喜欢在雨中散步，很放松身心。”
　　而方世昌打起伞就要朝她凑过来：“这怎么能行？女孩子要保重身体······”

　　而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有人将一把伞横在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繁冷声道：“我的妻子想干什么，应该不需要你来关心吧？”
　　许明卿拉住他的袖口。
　　方世昌干干地笑了几声。

　　陆繁甚至礼貌地补上了一段自我介绍：“陆繁，许明卿的丈、夫。我们先走一步了。”
　　他把“丈夫”这两个字念得很重，生怕对方听不清楚。

　　他揽着已然愣住的许明卿，小心地把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包在伞下，往车里走。
　　系好安全带时，许明卿还没回过神来。

　　伞终究是不能完全保护两个成年人，许明卿身上滴水未沾，陆繁已经湿掉了半边肩膀，水嘀嗒嘀嗒地往下滴。

　　陆繁幽幽地盯着许明卿，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打开手机，打个电话，叫我过来接你，有那么难吗？还是说你宁愿再进一趟医院也不想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