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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虎蹈春冰 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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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总有一些人活在烦恼里,明明头上满是阳光,却照不亮他们内心,不得自由。我要讲个什么故事呢?一些人,一些肉眼凡胎折腾自己的事。
紫极宫一处松荫下,有两人对坐清谈:一个是羽衣广袖的道土姓于,袖着双手闲坐在山石上徐徐言,另一个是处土罗翁,麻衣草鞋,捊着脸上长髭坐胡床上,凝神听着。两人年纪一般,都是知天命之岁,乃当世清流,极正直的人。
山岚暖雾,风泉泠泠,光映一川风月。罗翁问:“尊师请我,是为什么事来”
于不答反问:“君知羿九微否?”
罗翁奇怪,答曰:“不知。”
于尊师长叹,说:“我出家人,本不该理尘俗,但近来闻得此人持碎骨刀横行天下,祸害人间。唉!皆因我当年错放了他。”
“本盼他再世为人,一切从头改过,不想变本加厉,惹下累累血债至今不休。”
罗翁吃了一惊,疑道:“听尊师言语,莫非是江湖传说的红药刀客?朝廷颁布的通缉要犯,……羿九微?”于尊师点头称是。松枝轻晃,微风习习。
罗翁顿觉衣裳薄凉,寒气钻骨,说:“这山里太冷清些。”
“你邀我来,是让我去缚虎的?”
于?师哂笑,说:“自然不是,处土虽然智识过人,刚毅勇敢,可惜他踪迹沓如黄鹤。要寻此子,非雁惊霜不可!”
罗翁身上寒气稍退了些,知他意思,站起身踱步道:“你在山中尚念豺狼虐世,我岂能见死不救。况蓟北女侠,是我相交,她的神通人人皆知,若得她助力,必能擒贼。”
于云:“我正是这个意思。”
罗翁坦言道:“人老了就想安闲自在,可还是见不得邪魔纷扰害苦了天下人,——我去请她,取书信来。”于尊师从袖中抽出印信交与他,
罗翁收下揣在怀中,当风疾行:“事成一袋新茶,一曲琴乐。”说着笑下山去寻人了。
古燕赵妇人,貌美,善歌舞。古诗云: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所以诗文中“燕姝”“燕歌赵舞”用作美女的代称。不过,雁惊霜更喜欢那句“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土”。她生于蓟北,论容貌,自是燕赵佳人,除了不会歌舞,却习得武艺。十六七岁嫁去幽州,但婚姻拴不住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雁惊霜,蓟北奇女子,喜史记游侠列传,好男儿行,爱报仇解冤,时常解救人于危难间,人呼为“女侠”。 —— 《游侠拾遗》如是记载。
她的父母亲为此很是头疼,怒斥:“你女儿家的,全不懂廉耻!在外面野,以后谁敢娶你?”便找媒人说亲,想着早嫁人省得操心。不久,定下幽州李信,择日嫁女。指望女儿从此安分守已,也免得乡邻议论。
不承想,嫁到李家两个月,雁惊霜与丈夫李信争吵不断。只因她为人疏狂散漫,不惯理家事,素爱吃酒,“一日不饮,一日不乐”,若不在家,要寻时,只须去酒肆寻她。一张酒桌上,三五碟佐酒食,一瓮美酒,只她一个妇人,身边聚着一.簇人谈天说地,开怀畅饮。末了,菜不曾动多少,一瓮酒早吃尽,人都醉得七颠八倒,独雁惊霜脸色如常,犹未尽兴,呼店主人:“再拿些。”将店家一窖酒,吃了一半。东家打牌,西家听经,结交四海朋友,把家里一切丢的干净。一天夫妻两个又吵起来,室中一阵摔东西声,丈夫李信云:“人言可畏,你如此作为,置我李家颜面于何地?”雁惊霜道:“我来你家不是受气的。腌臜鬼!还想管住我,做梦!”李信平庸,时时忍让,劝妻无果,以至动起手来“两败俱伤”,公婆不喜。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甚是不忿。
某日,李信道:“你整天忤逆公婆,行事招摇,以后不知会惹下多大的祸。我家容不得你这样不贤妇。”呼奴取来笔墨纸砚,摆在桌上,写下休妻的文书。雁惊霜神情坦然,竟无愧意,拿起休书欣然如茅君去国样,云:“今日我鸟脱囚笼,复返自然矣。……可算如愿了”。言尽便走,毫不留恋。
“……三五年间,雁惊霜惩官不能惩之人,除奸恶凌民上者以安民生,由此名扬江湖间。”有一老翁与一蓬头童子自溪桥边来,徐行说道。童子道:“听闻雁女侠武艺精湛,精剑术,与人交战从无败绩,更兼生的十分容貌。难怪于炼师要老师请她帮助。”老翁道:“当今名不副实的人多,她呀,是真侠士!”说着已到雁女侠门首。
柳荫拂墙,雀鸟啼叫,童子轻叩柴门,问:“雁女侠在家么?”
“谁呀!”门内传来应答声,开门的是个六七岁女娃娃,名桃枝,头上红绳扎着两个角儿,穿绿色夹袄,瞪着双滳溜圆眼睛上下打量师生二人。童子道:“我们是宣城人氐,来找雁惊霜女侠,劳烦知会一声。”
桃枝请道: “客人请进来。”
罗翁见这女孩儿生得灵秀可爱,见了生人一丝儿也不怕,故意逗她道:“你不怕我们是坏人?”
桃枝笑回道:“雁姊说来找她的都是朋友,无论是谁都要恭迎进门。”
师徒一溜儿随桃枝穿了过道,一进院子,顺着一带走廊到厅堂上。推开两扇漆门,进了明间,请罗翁于东首方凳上坐。小徒弟好奇地问:“那雁女侠可在家?”桃枝答:“在隔壁花婆家穿花,你们先坐,我一会儿去寻她。”等罗翁客位坐定,又巧端出两杯清茶,用白磁盘托着青磁盖茶杯,放在客位旁茶几上。桃枝安排定了方去张花婆家觅雁惊霜。
桃枝走到对面街坊张花婆家,觅得雁惊霜,道:“阿姊,有人寻你,说是宣城人。”雁惊霜穿好珠子,交与张花婆收了,起身作辞道:“搅扰半日,该家去了。家里又来了客,恕不能久坐。”张花婆忙出来道:“娘子才是辛苦,这珠花我自家怎穿的完,幸好你来了。”笑吟吟的又将洗净的新莲藕拿来与她,雁惊霜也不推让,便收了,跟女娃出了张花婆家的门。
罗翁拿起杯子擎在手中,揭开盖子,温香透室,浅尝一口,唇齿生津。小徒弟不禁稀奇,问师父:“这是什么茶叶?好香,又解乏!”师父说是阳羡产的,名贵。
小徒弟第一次来,四处闲看,小孩儿家处处稀罕。他看中堂墙上只挂了幅神像,下设条香案,案上雕金錾花龙凤香炉金光耀灼,逢年节烧香敬神,四壁干净,轻素纱窗,其余家具甚简,瞧见院中也是简洁朴素,院中不种一株花木,除寻常家什外陈设不多,显得空旷。又跑到院中逛了一圈儿,无甚趣味,
“小娃娃可看出什么?”罗翁问,小徒弟溜回到堂上道:“没有什么特殊的,——这香炉是金子做的?”罗翁点头说是。
“她家看着简陋,屋里却有好多好东西,想来雁女侠很富有,她该有很多宝物,那走的时候我们带一些回去?”小徒弟撺掇罗翁,罗翁不依,正厮闹着,雁女侠回来了。
雁惊霜跟桃枝进门听得家里有人语声,心下大喜,扬声笑问道:“罗君子近来无恙?恕我失迎,失迎。”说着己到堂前与客觌面,桃枝拿着藕厨下去了。
罗翁亦喜,撇了徒弟起身相迎。雁惊霜布衣荆钗,容貌甚美,言语倜傥,叉手拜毕,又指着穿袍裤的童子问道:“新收的弟子,好个模样。”把小徒弟看呆了。
呆徒弟心道:“妙绝,雁女侠真是天上无地上有,诗文里的淑女佳人。”闻名不如见面,见面始知其人更胜传闻。
雁惊霜与罗翁许久未见,坐下叙话,询问一些身体如何、友人近况的家长里短。
一盏茶间,有个轻薄少年提双活鱼来,院中呼道:“桃枝!有鱼接着。”说完连桶放下。桃枝闻声出来,笑道:“好个兄弟,三天两头差人来孝敬雁姊姊,总算是知道雁女侠的厉害。”少年道:“小娘子饶人罢,别说过去是非教人羞恼。”桃枝命他放到厨房,少年乖乖提着木桶随桃枝放到厨下任其差使,搁了鱼,桃枝让他打氷,他便去,让他往东便往东,绝不往西,百依百顺,不敢不从。
罗翁因而问道:“那是谁?尊亲?”
雁惊霜答道:“不是,他叫田安,是蓟州城一个无赖,与这一带豪富家恶少为走狗,专一仗势欺人。他家主人被我打怕了,便认我为义姊,情愿作弟两家通好,所以时时差他送些东西与我。”
罗翁称赞不已,即而谈到今日来的目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放到几案上,说:“是于神仙托我传信的,我正好顺路来蓟州捎带上。”
信上大意说:广陵城中有个女花医名唤廉纤,与羿九微关系甚密,请雁女侠隐遁在她身边就能探到羿贼一切人事。
雁惊霜看毕,道:“找个女人并非难事,我去向她盘问出贼人下落,了了祸根。”
罗翁道:“让你守株待兔,你确定能逮到?”
雁惊霜微笑道:“羿九微不是兔子,是虎狼。”
罗翁看天将黄昏,夕阳西下,起来辞道:“我还耍去看望一个朋友,说好宿歇在他家。当下也近傍晚,我师徒待此恐多有不便,往后闲时再来说活。”话说完罗翁牵着徒弟离开,师徙二人已走到廊前。
雁惊霜忙挡住罗翁,止道:“急什么?再坐坐。我去去就来。”边说边走去内室。
小徒弟耷拉着脸垂头丧气,不高兴地跟着师父,低声私语:“师父,我东西还未要呢。”
罗翁轻斥道:“你个小贪心的,师父教的“贫贱不能移”都忘记。”
片刻后,雁惊霜拿了一个包袱出来,沉甸甸的,送师徒到门口,递过去道:“一点薄礼,君请笑纳。”罗翁本不想要,知道雁女侠家寒却为人豪气,得了东西见相知的即分人,包袱里面若非仗义得的金银,必是友人赠的奇玩,遂婉拒不受,推让间,小徒弟早笑着接过手去揣在怀中。
师父罗翁面色不善,告别道:“雁女侠,改日相会。”拽着徒弟脚下生风般走了。
之后,雁惊霜看了历书,拣个宜出行的吉日出行。从蓟州城到广陵,思索着预备下江南需水陆两路,算了费用,收拾行装,寻好车子,将桃枝交付城西寺庙尼姑王大娘照看,一应诸事都细细料理完。到了日子,雁惊霜早起梳完头时天大亮,洗净脸吃毕饭,穿了粗布衣裳,挎着布包,戴上遮风蔽沙的帏帽,坐上雇的马车,只身前往广陵。
不想,蓟州城群少年听说雁女侠要下江南,早赶到城外十里长亭设宴饯行。
雁惊霜轻车骏马,出了城走到大路,亭上人谈笑间早遥瞥见杨柳荫下雁惊霜的车马人影,离亭一里,便命随行仆人急上前拦截,请雁女侠下车,道:“我家少主人听说女侠将远去江南,斗胆摆酒宴饯行,已在此恭候,望乞赏脸。”
雁惊霜笑道:“我就知道不告诉你们也会得消息的。”又下令车夫:“停车十里亭。”
十里亭前,雁惊霜下车,摘了帏帽自有人接着,一人早嚷道:“雁女侠来了!”言毕雁惊霜来到亭上。群少的头就是她那结拜义弟薛十五郎,忙命开宴,站起来拱手作揖迎道:“阿姊在上,小弟拜揖。”
一刹时,案上玉壶中美酒注满、金盘上鸡鸭羊肉烤炙烂熟,水晶碟中鲜果蔬菜喷香,汤碗、乳酥诸物不可胜计。放象箸,安杯盏,银杯斟绿蚁酒,七荦八素摆满一桌,筵席上饮食丰盛无比。
雁惊霜坐了主位,并不礼让,执杯道:“我远游江南,少则几月,多则一二年,你们要安分守已,不得胡作非为再生是非!”薜十五郎诺诺称是。
众少年放了心,席间一阵狂歌痛饮,酒足饭饱,雁惊霜重新带上帏帽,登车上了路,车夫骑马场鞭,蹄卷黄尘,速往江南方向去了。
这个时候廉纤还在广陵城中感岁月静好,怡然如堂上燕子,未知险象已现。
廉纤是谁,是个女花医,相貌平凡,有些名气,本长安人,今独自租住广陵城西僻静处,爱养花者皆知“花病了莫忧,寻廉娘妙手返春”。
她的脾气,用古书一句“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再恰当不过。来了广陵几年,每日里医花、缝补度日,过得风平浪静。
又是西风绕树,吹落一地黄金叶,枯枝上飞来雀鸟悲啼,天气到了秋凉季节。
一日,居贤仁里的张公是解散朝官归乡隐居的士人君子,好种花赏花。新近得一长乐华,送时绿叶葱茏,花含蓓蕾,养了十天半枯死。张公试法无数,可花儿越来萎,眼看干叶焦黄,花苞都掉了,心急如火焚。人告道:“城西有个花医廉纤,最善医花,”
张公当即传唤家人,值天晚渐夜,家人道:“天将黑,明日再去罢。”
张公大怒,喝斥道:“眼下就去,狗奴!”
慌得家人驱马飞奔,箭风疾行到廉纤家门前,下马拍门大声喊:“廉娘子!廉娘子!张宅有请!”惊得邻舍狗吠起来,汪汪直叫,邻人将门开了道缝,探头循声看是张公宅人便知无事,关了门重拴上自睡觉去。
廉纤穿衣起床开门,问:“什么事这大半夜的?”
张公家人道:“十万火急,请待诏快去宅上医花,迟了了不得。”
廉纤回屋拿了钥匙锁门,张公家人扶她上了马,前方引路,时天全黑,未带灯笼,幸月亮出来照得周围如白日一样清楚。
到张公宅上,门内外灯火通明,廉纤下了马,人早报给张公知道:“花医廉纤来了。”家人牵马下去,管事接着,引廉纤过厅堂,绕回廊至一小角门进去待客轩室。张公戴巾穿袍坐胡床,管事禀了,示意㢘纤参见,廉纤敛手拜。
僮仆搬出花放在小方桌上,张公道:“你若能医好,当赐金。”
廉纤走到花前察看一翻,道:“能活,但此花是蜀地所产,不知服得广陵水土不能。”从袖中出一包药粉,埋花根下,嘱七日后再看。
七日过后,长乐花新叶复生,枝茂花盛,比从前初栽时长得更好。张公大喜,治一席酒邀友观花,又差人复请廉纤,当庭赐金。友人道:“给一匹绢,多了她人不要。”
廉纤果然不取,道:“雕虫小技,怎敢贪功求利?”谦让再三,坚持不收。张公只得赏了一匹细绢,廉纤拜谢去了。
张公称赞不已,道:“不愧姓廉,品行廉洁。”
友人谈道:“你不认识她,我倒识得。要说她身世也是一段故事。”张公吃口酒,把着红螺杯道:“愿闻其详。”
“公在京城亲历两朝,前朝威皇帝年间袁相用事时节,有一廉桢,公识的?”友人提前朝事道。张公大惊,甚是叹惜。
廉纤是廉桢的女儿,张公为何感叹?说起原因,总是世道混浊,君子易伤。
威皇帝在位时期,㢘纤的父亲廉桢是长安万年县人,家贫,□□读书,有才能,师从名儒檀冰,仕途不顺,为中书省右拾遗。入朝见嫉,转为国子助教。时袁相恶侍中和晔,谋诛之,廉桢与和侍中不相交,见满朝文武默然,纵容袁氐跋扈,愤而上书称冤。威皇览之大怒,斩东市。人咸怜之。
亷纤由此心灰意冷,离开长安寓居广陵,几年来风平浪静。
忽然某个晴天,廉纤被一富贾妻刘氐叫去补衣裳,针指巧绝,补完衣裳通看不出破绽。刘氐拿着衣裳若有所思,看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纤娘子补的同新裁的一样。”廉纤道:“主母谬赞。”刘氐放下衣裳,闲聊起些城中旧事,说起羿九微一家子来。
“我记得他家,亲父名羿人杰,那时还住在他们家对面,时常见了说话,与他家大人交情也好。后来落难,父死监狱,女儿远嫁,妻病故后,大儿九微葬了母便不知去往何处,如今好多年不见他了。”
刘氐故作伤感道:“这羿家人真是不幸呐。”又问廉纤:“这些年你可还见过羿九微?”
羿家人蒙冤落魄的时候,谁也没有施恩相救,成了街头巷尾的新闻。
廉纤摇头,望见青天上南飞雁阵经过,哀呜远去,心下凄然冷道:“不曾见。”秋日不暖,凉风拂衣。
刘氐观廉纤语气冷谈,漠不关心,此翻情形,本想再问,知是问不出事情,只好放她回去。
廉纤走在路上,感到来日恐怕不得安宁了,但她寂然观之,无忧无惧,仿佛三秋,尽是枯萎衰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