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提亚幻想诗》九九无七

2、第 2 章 如果一个罗

　　从伊斯特出发到现在，钟表的时针已经转了三周多，随着他一点点靠近这片内外围的交汇地带，周围的景象也在发生着变化。日光透过逐渐稀疏的西西弗特照进来，并与叶片仍在散发的微光融为一体，叶下星辰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树叶分割成碎块的微白天空。
　　承载着伊凡皇子求救信号的魔法波动受到距离与环境的影响，到达皇室时已经相当模糊，传达给伊斯特的更是仅有一个大概的坐标，在这三个多魔法时里，伊斯特一边同威廉交谈，一边向着坐标方位前进，他前进的速度不快不慢，警惕着四周的同时也在仔细观察着周围可能存在的痕迹，但收效甚微，山脉的范围太过广阔，他甚至不知道这位皇子殿下最初是从哪里进入的森林。
　　这位伊凡殿下没有选择冒险家们通常进入赫斯提亚的入口，反而选择从帝国靠近山脉的某个接点进入。他大约是做过详细的计划，出逃的地点选在距离赫斯提亚一个半个钟头的位置，他借口自己要休息让车队整个停下，不许来打扰，直到女仆前来提醒时众人才发觉他早已同其他几位交好的小贵族一同逃出了车队。
　　“我之前从未发觉伊凡殿下还有这样的特长。”威廉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他简直就像珊瑚里钻来钻去的小鱼。”
　　伊斯特不太有诚意地安慰，“至少他的课程完成的不错，身为他的老师，你应该感到自豪。”
　　“他也是你的学生！”威廉说，“真是难以置信，你竟然一点都不着急。”
　　伊斯特：“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威廉：“我只知道如果你不能带回三皇子，陛下绝不会放过我。”
　　伊斯特叹气，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五次叹息，第一次因为他莽撞的倒霉学生，后面全是因为着急上火的安全大臣。
　　“冷静一点威廉。”伊斯特说，“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绝不会为此而迁怒你。”
　　威廉沉默半晌，他压低了声音，正色问道，“我知道，但你总要给我透透底，我需要一个明确地答案，不管是向陛下说明增派人手，还是……做好其他准备。”
　　威廉的声音被报信鸟原原本本的传达，在这只余树叶簌簌作响的凌晨时分，曾经的因纽斯特首席、现任的安全大臣终于在老友面前展露出了一位帝国高官应有的气质，至于那句几乎是含在舌尖吐出的“其他准备”，两人都清楚，那是此行的最坏结果，是众人都不愿面对的噩耗。
　　伊斯特道，“不管怎样，在他选择与同伴私自进入赫斯提亚的那一刻起，皇室都应当做好最坏的打算。”
　　威廉缓缓吐出一口气。
　　伊斯特紧接着将话锋一转，“不过我也说过，他很幸运。若是他在赫斯提亚的其他地方失踪，或许这件事情就如大海捞针，但在这里。”
　　伊斯特伸出手指指向前方的区域，画了个圈，很轻地笑了下，“我们应当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报信鸟哆嗦一下，将大臣那声含糊地低骂抖得支离破碎，威廉悻悻道，“我最讨厌有人这样玩弄我的心脏。”
　　伊斯特注意到了报信鸟随着深入逐渐萎靡的情况，他先是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句抱歉，而后摸摸报信鸟的脑袋，对威廉道，“艾米坚持不了太久。内围的家伙相当霸道，里面的魔压也会影响她的能力。”
　　“……或许殿下并没有进入那样深的地方?首席阁下，万一他就在不远处老老实实地等待救援呢?”
　　“我当然也这么希望。”伊斯特耸耸肩，他漫不经心地说，“皇室并非没有供奉，空间系的法师虽然稀少，但对皇室而言并不是毫无线索，他们完全有其他选择，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来找我，必然是因为情况已经紧急到了某种程度，除了对赫斯提亚较为熟悉的我，其他人很难应对。”
　　“赫斯提亚虽然危险，但让那些皇室供奉的法师不敢夸口一定能找到并且将三殿下带出的地点，只可能是有着魔法压、法师无法发挥全部实力又完全陌生的赫斯提亚内围。”
　　“虽然没有肯定他一定是进入了内围，但陛下跟你相比都很清楚，他十有八九已经走进了更深处。”
　　威廉发出了一声类似小狗被踢到时的呜咽，他难过道，“伊凡是个好孩子，你知道的，他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他……”
　　伊斯特实在想不通好友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只好假装自己是个沉默的聋子，一时间寂静的森林里只剩下报信鸟偶尔的鸣叫与威廉不断的念叨。
　　好在威廉从不介意这些，他像是憋了许多年没有说过话，在报信鸟的哆嗦里卡顿但不停歇的喋喋不休，好像要借着这个当口连带着紧张的情绪一齐吐出。
　　“拜托，帝都到处都是假笑的家伙，我确实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跟人这么酣畅淋漓的讲话了。”威廉咂咂嘴，听起来很是意犹未尽。
　　伊斯特意识到刚刚自己将腹诽的话讲了出来，按常理来说人都会在这种时刻感到尴尬，他却相当镇定地反问：“现在不担心可怜的小伊凡了?”
　　“伊斯特阁下，您应该称呼他为伊凡殿下。”威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他假笑道，“托您的福，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又走了约摸半刻钟，伊斯特感觉到肩头一轻，他反应迅速接住了开始本能装死的报信鸟，小鸟软趴趴倒在他的掌心，脑袋无力地垂下，眼睛与嘴巴半合着，已经无法再向伊斯特传递威廉那边的信息，但伊斯特知道，威廉仍然能够通过艾米的眼睛与耳朵看到、听到她所看到的一切。
　　他捧着艾米往回走了一段距离，在她周身构建出约摸三掌宽，两掌长的庇护空间，这个空间能帮助隔离气息与魔法压，让她能安全的从假死状态中恢复，恢复后的报信鸟完全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回到合适的位置，伊斯特相信威廉为做好一切安排。
　　他最后挠挠小鸟的脑袋，用尽量轻松的口吻对威廉交代道，“请你转告陛下，一旦有所进展，我会想办法送出消息。以现在的情况，没有消息并不意味着就是坏事。”
　　正如前面提到的那样，在接近内围的位置，西西弗特反而愈发稀疏，随着太阳的高升，日光照进树林，一直萦绕在其中的轻薄雾气也终于渐渐消散，对伊斯特而言，这意味着更易辨别的方向以及——他距离这次的目的地，更加近了。
　　除却西西弗特，这里还多出了其他树种。地上开始出现枯黄色的巨大叶片与深绿色的针叶，这种大叶片展平时足以让两只报信鸟在上头自由的打滚，叶面在掉落后一触即碎，叶片上的经络却相当柔韧，是一种相当常见的基础魔法材料，通常被用来制作富有韧性的物品。
　　另一种针叶要比寻常松树的叶子长一些，曾经与树枝相连接的地方凸出一根翘起的尖刺，有些盗贼会用它们制作武器、陷阱或工具。混合林带在赫斯提亚是一种标志，那些常常在这此活动的冒险家们看到这片森林，就会明白自己已经来到了赫斯提亚山脉内围的边缘。
　　几乎每一位冒险家都或多或少听过混合林带的存在，但却很少有冒险家知道这片林子的主人。是的，这片几乎环绕了整个赫斯提亚的混合林有着主人，它属于一种被称为“花林松鼠”的幻想种。
　　这些家伙们有着小巧的体型，但就数量而言，花林松鼠与其他幻想种相比要庞大许多。他们身上有着柔软的毛发，高高竖起的耳尖处有两根天线一样的簇毛，黑白粽三色的花纹在脊背齐头并进，拉出一条从头到尾巴根的宽带，而那只蓬松的大尾巴比他的身体还要长，它们甚至会通过调整尾巴的位置与毛发状态来达到利用尾巴从树梢降落的目的。
　　伊斯特朝着松林深处又走了一段距离，最终停在了一棵高大绿松树下。他原地坐下，将长弓放在膝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面包，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他背靠着的绿松树。
　　那是一串简单的节奏，三声长两声短，三声长一声短，如此循环往复，在他小口吃着面包的这段时间里，敲击声如同被设定好的机械循环，假使有人比照着节拍器去捕捉他的节奏，想必会十分惊奇的发现，他敲击的节奏竟然没有丝毫误差。
　　结束早餐后，伊斯特随手捏出一个小魔法，空气中的水汽在魔力的牵引下凝聚成一连串珍珠大小的水珠，排着队晃晃悠悠飞进了贤者张开的嘴巴里。
　　在他做着这些的时候，林间也发出阵阵窸窣的响声，听起来距离越来越近。伊斯特最后拿出手绢擦擦嘴巴，然后伸出手，轻描淡写接住了一只比手掌略长些、正快速向他头顶降落的棕色家伙。
　　“我想要落在你的头上。”棕色松鼠不满地咕哝，在他掌心跺跺毛茸茸的脚板，“为什么不许卡洛大王站在这里！”
　　说完，松鼠沿着伊斯特的胳膊灵活地向上攀爬，径直朝他原本的目标奔去，柔软蓬松的尾巴扫过伊斯特的脸庞，在他眼前得意洋洋地掠过。
　　这只像松鼠一样却能口吐人言的幻想种叫做卡洛，是这片区域的领主，在听过伊斯特讲述的童话故事后自封卡洛大王，有着能操控风的能力。
　　这次伊斯特没再阻拦他，卡洛得以顺利攀上人类的头顶。
　　只见毛茸茸的松鼠将自己摊成一块鼠饼，大尾巴不受控制地高高翘起，紧接着又似想到什么一般重新压下，一摇一摆，砰砰敲击着贤者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伊斯特倒不至于被卡洛这点连攻击都不算的小动作伤到，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小捧金黄色的扁圆坚果，这些经过炒制的坚果在被拿出后散发出一阵诱人的焦香，奶油与坚果混合后的香味势不可挡，霸道冲击着人的鼻腔。
　　显然，松鼠也逃不掉。
　　伊斯特明显感觉到敲击着自己后脑的尾巴轻了下来，又开始高兴地翘起，在空中左摇右摆了。
　　与卡洛认识许久，伊斯特半点也不觉得意外。他贴心地将坚果举高，紧接着手心一重，刚刚爬上他头顶的毛茸茸便又落回到他的掌心。
　　不高兴的卡洛大王转眼间就将那点不愉快丢到了脑后，他“咔咔”啃着坚果，三角形的鼻子快速耸动，即便已经吃得停不下来，却仍努力的试图维持卡洛大王的高傲，他含含糊糊地说，“做得好，伊斯特，这次的贡品味道不错，卡洛大王很满意。”
　　伊斯特摸了把他毛茸茸的尾巴，“这是南部丛林才有品种，我托人买来，一路耽搁了不少时间。”
　　松鼠看起来更高兴了，他像小狗那样摇晃着尾巴，嘴角高高翘起，很大度地宣布，“真没办法，那卡洛大王就原谅你上个月没有来森林觐见的罪过吧！”
　　“非常感谢您的宽容，卡洛大王。”伊斯特说，“不过今天我们没有太多叙旧的时间。”
　　卡洛没有在意，他正捧着坚果吭哧吭哧吃得认真，“……我可以像过去那样在这里等你回来。”
　　伊斯特抱歉道，“今天不太一样，卡洛，我要进去找人。”
　　他一只手托着松鼠，另一只手在自己身前比划，“昨晚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大概这么高，红色头发的男孩儿被什么追着进入了深处?我想想……他身边大概还有另外三个孩子。”
　　卡洛的小脑瓜极速转速，他没有注意到伊斯特话里的内容，只在第一时间分析出了伊斯特话里的言外之意，他推断出伊斯特今天的目的根本不是来找他！
　　卡洛大王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只见松鼠的尾巴毛根根炸起，以至于让他的尾巴看起来像一个蓬松的鸡毛掸子，眼下这根鸡毛掸子啪的抽在伊斯特的手腕上，卡洛恼羞成怒地大喊，“你居然不是为了找我才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还要我再等两个月吗？！狡猾的人类、可恶的伊斯特！我讨厌你！”
　　说完，卡洛气咻咻低下脑袋，将剩下的坚果全部塞进嘴巴里，将近半个手掌的坚果堆被装进了松鼠位于两颊的颊囊空间之中，接着他张开两只前臂，用于滑翔的翼膜也随之打开，他哼了一声，咕哝着“讨厌的人类”“狡猾的家伙”之类的词语就要原地起跳，被伊斯特眼疾手快地抓住。
　　关注点完全跑偏的松鼠不想听人类解释，伊斯特只好揪住他的簇毛，把卡洛两只耳朵尖尖从飞机耳扯回正常状态，强迫他不许逃开，“我的课题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昨晚刚刚结束，事实上原本也是打算今天来拜访你的。”
　　伊斯特晃了晃手里空掉的坚果袋，示意自己早有打算，并不是忘记了他。
　　卡洛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为所动。
　　伊斯特煞有其事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眼前，“为了赔罪，我会向卡洛大王献上一个罗曼拉派。”
　　松鼠的胡须颤了颤，但坚强地没有回头。
　　好吧，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如果一个罗曼拉派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再加一个。
　　伊斯特于是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卡洛双眼发亮，故作勉强道，“这次你的错误非常非常严重，我要吃三个罗曼拉派才能原谅你！必须是火候恰到好处，酥皮脆脆的那种才可以！”
　　伊斯特总算能松口气了，他伸出手指碰碰松鼠的爪心，笑道：“没问题，卡洛大王，感谢您的慷慨，交易达成——那么现在，该请您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了，那几个孩子，你有没有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