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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公会」 落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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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至山腰的夕阳使天空显现昏黄之色,各自乘着坐骑的二人来到村子的入口处,原本以为会有守卫开门迎接,却只见大门紧闭,瞭望塔上空无一人,朝里边大声呼喊,也没有任何回应。
“正屹兄,为何村口无人把守?难道峋林村的守卫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收工回家了?”
峋林村的周边地带仍有凶兽游荡的痕迹,村长不可能松懈对围墙的把守才对,正屹寻思一会便说:“理延你上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吧,爬上这样的墙壁对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
眼前的围墙由各种岩石堆砌而成,凹凸不平的表面形成许多可以攀爬和落脚的点。
“当然,闭着眼都能爬。”理延从坐骑身上下来,站在围墙边,试着伸脚踩在一处落脚点,又伸手抓稳高处凸起的岩石,眨眼四五下的功夫便爬到了围墙最高处。
理延眺目望去,竟看到远处一众守卫模样的人在与一头体型庞大的牛周旋,看起来有危险。“正屹兄,理延过去帮他们。”
话音刚落,理延的身影从围墙上消失,正屹连忙呼喊:“什么情况?喂!先给我开门......”
轻盈落地的理延从背后取下长弓,听到呼喊也没有回头,“正屹兄请稍等,理延很快回来。”说完直径奔向前方。
远处的情形,是三个手持长矛的守卫正围绕着一头褐色耕牛左右移动,耕牛头上长着巨大的角,它忽然地挺起前身甩头两下,又忽然地低头朝面前守卫撞去,看起来是发了狂。
那狂牛的颈背上竟趴着一个小孩,他的身体随着狂牛的摆动而摇晃,似乎由于他紧紧抓着耕牛褶皱的皮才没被甩到地上,但随时都有掉落并遭到踩踏的可能。
在远离狂牛的周围驻足着许多村民,他们脸上满是担忧和惊恐的神色,其中一个情绪较为激动的像是孩子的母亲,她大声哭喊着请求守卫救下她的孩子。
显然守卫们也正有此意,但每次接近都被狂牛猛然前冲的动作给逼退几步,想绕到身后便被狂牛的目光紧盯。两名守卫合力吸引狂牛的注意,另一名守卫借此机会冲上去想要将孩子抱下,忽然狂牛一阵摆身,使接近的守卫瞬间处于后腿的攻击范围,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名守卫已被狂牛猛然抬起的后腿蹬飞数米。
此时狂牛变得更加暴躁,面对守卫的长矛也毫不畏惧,坚决地用它的长角拨开长矛,随即猛然地加速将守卫顶飞出好长一段距离,掉到地上几乎摔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理延停止奔跑的脚步,心想必须立即将狂牛放倒,他从箭筒中取出了一支通体乌黑的箭矢搭在弦上,即使还隔着较远一段距离,亦然举起弓箭做出射击之势。
未受攻击的守卫急忙去将晕倒的同伴搀扶,刚从地上爬起身的守卫朝狂牛扔出石子以将其吸引便于同伴争取时间,可狂牛却无视了干扰,朝搀扶的二人直冲而去。如果要救起同伴,他将难以避开冲撞,更有被牛角刺中的可能,如果任由同伴倒在地上,将使同伴受到狂牛的踩踏。在狂牛气势汹汹的逼近,搀扶的守卫转而俯身将同伴护在身下,即便这样做,两人也将会一同受到狂牛体重的碾压,后果同样致命。
蓄势待发的理延侧身迈着短促而快速的步伐不断拉近距离,他天生和善的目光此时已变得凌厉无比,与锐利的箭头一同瞄准了狂牛。即使目标距离较远,人数众多,理延也毫不犹豫,他知道射出的箭如果无法命中就绝不会射出。
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向守卫的狂牛被突如其来的一支黑箭贯穿脸颊,只见狂牛忽然放缓了脚步,与地上的守卫擦身而过随后转了个身,缓缓迈出几步踉跄才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们见情况已经缓和,便陆续向那头牛围了过来,受到伤害的守卫所幸都穿戴着护具所以并无大碍,他们满脸惊讶地张望想要找寻将黑箭射出的人,当注意到远处一个孤单的少年时,他已将长弓挂回了后背。
从牛背上平安着地的孩子站起身来,随之赶到的母亲将他一把抱住,孩子看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牛,却推开了母亲对着牛的身体摇晃起来,哭喊道:“大牛怎么了?大牛醒一醒,大牛......”
母亲告诉孩子:“大牛发了狂,它已经不认得我们了,要是不阻止它,你刚才就没命了。”
“我跟大牛从小玩到大,它不会伤害我的,不是可以让医师治好发狂的病吗?现在把大牛叫起来,我们带它回家看病好不好。”
走近的理延听到孩子的话,脸上顿时浮现为难之色,他知道那黑箭上浸染了剧毒,由于箭伤离头部很近,使得毒性发作迅速,此时就算用上解药也无法再让牛恢复生机了。
从守卫口中得知,这头牛原来很老实,孩子平常就喜欢骑在它背上,后来牛却得了病,发病的时候像不认得孩子了一样,变得不听人话,过一阵又会恢复正常。看过医师之后很长时间没再发病以为治好了,可就在刚才跟往常一样干完活回家时,牛突然又发了狂,这次竟连控制它的鼻环也硬生生扯开,冲到树底下不停地用头撞树,连续撞了好几下,后来开始攻击周围的人。
看着眼前得知牛已死去而放声大哭的孩子,理延感到内心仿佛被痛苦煎熬,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也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翻过围墙的正屹此时已站在理延身旁,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已目睹耳闻。
正屹来到孩子身旁蹲跪着:“小朋友,真是非常抱歉,刚才情况很危险,如果不是这个小哥出手,两个守卫叔叔很可能就被大牛给伤害了,大牛要是害了人,人们是不能让它继续活下去的。”
孩子一听便止住哭泣说:“大牛不会害人的。”
正屹点了点头:“我也相信这点,它知道自己发病之后会变得不受控制,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去撞树,它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不让自己伤害到别人,为了尽快恢复正常不惜伤害自己。”
看着孩子瞪大了眼,正屹接着说下去:“但很多事情都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就像从高处落下最终摔到地面一样,大牛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病,大人们也没有办法在不伤害大牛的前提把你救下来。”
“现在大人们也跟你一样对大牛的死感到痛苦,希望你能原谅这些大人们,不要因此生他们的气,好吗?”
孩子抬头看了看理延和守卫们脸上难过的表情,他们都纷纷点了点头,正屹见自己的话也得到了孩子点头的答应,终于安心了下来。
正屹向人们嘱咐将牛交给公会处理,随后将插在牛脸颊里的箭拔出,将淌着血滴的黑箭交回到理延手中。“你做得很好,理延,你出手保护了人们,不要因为这件事责怪自己。”
听到正屹的话,理延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之情。
守卫打量着眼前两位年轻人,背着弓箭的理延看起来刚成年,一旁的正屹看起来有二十岁,比理延高出一个头,他背着的麻布袋似乎包裹着一根细长的东西,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好像没见过你们,请问你们是?”
正屹答:“我们是从山守村来的,想在这里的公会留宿一晚。”
“多亏有两位小哥在,帮了我们大忙,不知该怎么报答你们?”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只是做了猎人该做的事,不必报答。”正屹接着说:“不过可以先打开大门,把我们的坐骑放进来。”
此话一出,守卫们这才想起了什么,寻思一会才疑惑地问:“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临近夜晚,公会的据点中此时已亮起各种灯火,整个大厅通明宛如白昼,人们坐在公会提供的桌椅上相互交谈或是埋头进食,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食物香味,此时对坐在角落一桌的理延和正屹刚进食完毕。
忽然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只见公会据点的门被用力推开,从门外陆续走进三个男子,看起来各有三十岁左右,从他们迈着粗鲁步伐的姿态看来,似乎喝了不少酒。
对于那三人的到来,其他座位上的人似乎早已习惯,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三名男子中走在前面的那一位,进门后很快就与理延的视线对上,并且正在直径走来,另外两人跟随其后。
理延立刻收回目光,“正屹兄,那些人是谁?”
正屹摇了摇头,“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
此时男子已来到二人桌旁,他看了看理延的脸,又看了看正屹,随后面对理延说:“挺年轻啊小兄弟,外村人,第一次来?”
过于简单的疑问令理延感到话里似乎另有含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疑惑地看向正屹,却见正屹同样一脸疑惑。
“小弟初来乍到,”理延低头轻声说,“如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前辈指点。”
只见男子眼里一亮,嘴角提起一丝笑意:“我本来还想说你坐到我的位子了,但看到小兄弟还挺有礼貌,我很中意,不如来跟我混吧。”
此时男子已坐到理延身旁,想要伸手搭在理延肩膀上,却摸到了挂在后背的弓。男子顿时被弓的外表和工艺所惊艳,不禁用手摸了起来。
感到自己的弓正在被触碰,理延立即站起身,“无意占前辈的坐位,请不要乱摸。”随后到对面正屹的身旁坐下。
正屹见眼前的男子正在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似乎在暗示他们两个都应该离开这里,“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正屹刚想起身却被男子叫住,“不用,先坐着。”男子笑着说:“难得有外村人来,跟我们玩够了再走。”此时另外两人脸上挂着同样的笑意,站着挡在过道上,似乎如果硬要离开将难免发生冲突。
正屹感到其他座位上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自己作为山守村的猎人,言行举止也将影响人们对山守村的印象,此时正屹只想尽量避免冲突,让事态往和平的方向发展。“我们两个刚来这里,不太懂规矩,不知道你们想玩什么?”
正屹把话说完才注意到,自己正在被面前的男子用凶狠的眼神瞪着。“让你说话了吗?闭上你的嘴。”正屹顿时面露难色,男子转而对理延说:“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给正屹兄道歉再跟我说话。”理延未给男子任何好脸色,并一手伸向正屹以提示男子道歉的对象。
“我凭什么要跟他道歉?竟敢对前辈这种态度说话,哪个村来的这么没教养?”男子说完,只见正屹和理延明明都看着他,却对他的提问毫不搭理。
男子伸手指向刚被他训斥闭嘴的正屹:“说,你们哪来的?”
正屹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一记沉重的击打声,正屹感到自己的脸颊挨了身旁男子一拳,猛烈的打击使他的身体几乎倒向理延。
对此怒而拍桌的理延准备起身的动作被正屹一手拦住,并摇头示意理延不要冲动。
动手的男子大吼道:“我大哥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别多嘴!”
“山守村。”正屹坐起身回答。
话音刚落,对面男子的眼神忽然间充满了厌恶,随后见他将自己的一只手往腋下衣布上擦了几下。此举令正屹一眼就看出,那正是他刚才摸了理延弓的那只手。
突然从门外出现一众村民的身影,他们正抬进来一头体型庞大的褐色耕牛,很快引来大厅内的人们上前围观,随后人们便得知这头牛因发狂被山守村猎人一箭射杀的消息,人们又将注意转到正屹和理延这边,似乎逐渐对这两人起了兴趣,陆续向他们围了过来。
男子也意识到那就是眼前两人所为。“别以为杀了头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男子说,“活在臭水沟的鱼就算洗干净也没人想尝一口,从包庇杀人犯的村子出来的人不管做什么,本性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此话一出,正屹已隐约明白男子的语意,但仍然一脸疑惑地发问:“为何这么说?”由于引来了众人围观,即便正屹开口说话,身旁的男子也未有任何举动。
“哈,还想跟我们装傻?不愧是山守村的人,狡猾天性根本藏不住一点。”男子说,“二十年前你们山守村的杀人事件,这里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难道你这代年轻人就已经彻底忘干净了?”
“哦,原来指的是这件事,我当猎人不久后才知道,如果你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我就没必要多问一句。”正屹说,“我能容忍你对我的侮辱,但你对山守村的无端指责,我必须要反驳,首先山守村的那位猎人并没有犯罪,所以谈不上包庇。”
“还真嘴硬啊,把人杀害不叫犯罪,把犯人放跑不叫包庇,难道你的意思是,你们山守村的人杀了其他村的人就不叫犯罪?”
“我知道那位死去的猎人就来自峋林村,也知道他的名字叫阿四,但无论是谁,我都对任何一个人的死去感到痛惜,对任何恶意伤害他人的行为感到痛恨。”这时正屹向打了他一拳的男子瞪了一眼。
正屹对面前的男子接着说:“知道那次事件真相的,除了山守村那位名叫天崖的猎人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很遗憾我无法了解阿四的为人,但天崖我了解,我相信他不会做出无端害人的事,你们又有谁能保证不是阿四先挑起事端?就凭我因为说了一句话就被打一拳这点,就足够怀疑你们峋林村猎人的处事风格了。”
此时正屹身旁的男子神色变得紧张了起来,他的额头似乎冒着汗。而对面男子听完正屹的话却勃然大怒:“阿四大哥对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凭什么由你来怀疑,他的死因就是你们山守村的刀刃造成,事实已经如此明确,你还想替罪犯狡辩?早知道你是山守村的人,没把你打死算你走运了。”
面对眼前气势汹汹的男子,正屹仍然一脸镇定:“如果事实已经明确我当然不必反驳,但我还是要说,若不是天崖主动公开,我们都不一定得知这件事,山守村自然不用背负你的指责和诋毁,我们也自然不会发生争执,毕竟在野外执行任务怎么死掉都有可能,即便如此,天崖还是将阿四的尸体给带了回来,而不是丢在野外让凶兽吃掉。”
众人已经开始认为正屹所言有理,而男子已然满脸涨红,“对!凶兽!那个叫天崖的人还保护吃人的凶兽!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我看真相就是他为了保护凶兽把阿四杀了!既然你这么有底气认为他没有犯罪!那他为何不敢接受公会的审判而是逃跑?你说啊!”
看着男子越发激动,正屹的眼神更加地坚定:“我不知道,但我这次出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他,顺便从他口中了解事情的真相,要是你也在乎真相的话,那应该跟我一起去找,而不是跟一个当时甚至都没出生的后辈争辩。”
此时男子的脸几乎扭曲得变形:“呵,跟你去找真相?光是想象那画面我就恶心得想吐,我现在只想看你去死,现在看来那个出现在山守村的怪物是真实存在了,它就是给你们的山守村带来报应的,只可惜那怪物没把你们山守村的人全部杀光!”男子还未注意到此时一个女子站在了他的身旁。
啪——!男子的头忽然被女子出手一记巴掌打歪过一边。“谁!”
啪——!男子为了看清样貌刚转头过来随即又遭一耳光。“秋居姐?”
啪——!“你干什么!”男子站起身愤怒大喊,接着又遭一耳光。
啪——!名叫秋居的女子对男子的话毫不理会,只顾打脸。在场的人几乎都被这一幕震惊得目瞪口呆,由于没人来阻止也没人发话,肃静的大厅中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巴掌声回荡不断。
男子突然站稳脚跟,朝女子做出挥拳之势,此时男子的表情已是咬牙切齿怒目圆瞪的狰狞模样,而他的那一拳始终悬在头顶并未挥出,似乎只是用作恐吓。
见此举动,女子更是昂首挺胸:“动手?来啊。”见男子犹豫,秋居立即又朝男子甩出一巴掌,这下几乎将男子打翻在地。
男子没再反抗,而是爬出座位后掩面逃离,他的两个同伴也一起跟上,三人狼狈地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据点。
“我们公会的阿固从小缺乏管教,使两位阁下受到侮辱和冒犯,我替阿固向山守村还有两位阁下道歉。”坐在了位子上的女子向二人点头弯腰,“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峋林村公会负责物资管理的秋居,刚从运来耕牛的村民口中得知,是二位出手解决了发狂的牛,救了我们村民,我对此向两位阁下表示感谢。”
正屹开口道:“帮助人们是我们应该做的,秋居前辈刚才帮我们脱离了困境,是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
秋居尴尬地笑了笑:“说来惭愧,要是两位此次到来能事先通知,我们一定会做好招待的准备,也不会让阿固那家伙来找两位的麻烦了。毕竟山守村为我们这个小村子提供了许多物资上的帮助,我们却没有什么能用作回报的,如果两位有需要或是遇到困难,请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会尽力帮助,另外还请问两位的名字是?”
“我叫正屹,今年二十岁,当猎人四年。旁边这位是理延,今年十六岁,虽然经验刚满一年,但已经是我们村的神射手,那头发狂的牛就是被他一箭解决的。”
“哪里......正屹兄太吹捧了。”理延红着脸低头小声说。
看到眼前两位优秀的山守村猎人竟是如此年轻,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的秋居眼中有光在闪烁。“真希望两位能在峋林村多留住几天,不知两位此行前往何处?毕竟明天是谷雨节,想借此机会重新好好招待两位。”
“谢谢秋居前辈的好意,我要去找的人在遥远的北方,再过几天就是叶落村成立一百周年的庆典,这是理延此次出行的目的,而我也要途径叶落村,所以顺路同行,但不确定一路上能否顺利,我们只能抓紧时间赶在庆典举办之前到达。”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挽留二位了,但是到达叶落村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确定好下一站的去处了吗?是否需要护卫的人手?”
“我们早已计划好路线,其实最初就不打算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才没有向其他村子发出通知,我们为此做了充足的准备,明天只需要在日落前到达风扬村就足够确保安全了。”
“明白了,那我就祝二位旅途平安顺利。另外关于今天阿固一伙人的所作所为,稍后我会对他们严厉惩罚,让他们反省自己的错误,希望今晚二位不用为此事困扰,能够安心入睡。”秋居说完便起身与正屹和理延道别离开,周围的人们随后也陆续散去。
清晨天色还未明亮,正屹和理延便起床准备上路,两人离开了房间,从阁楼下来到大厅,这时他们注意到大厅座位处坐着三个熟悉的身影,是阿固和他两个同伴,此时三人也注意到出来的两人,相互对上了目光之间,只有阿固将脸扭过一边。
在昨晚正屹已从峋林公会的猎人名录中看过他们三人的档案,阿固有三十岁,另外两个比他小一两岁,动手打人的叫阿丈,另一人叫阿丁,他们一同当上猎人至今未满五年,从他们并不突出的功绩看来,他们这五年过得相当轻松。
此时的大厅没有其他人,不知他们为何待在这里,正屹打算上前一探究竟,理延跟随正屹直径走到三人桌旁。
对于二人的到来,座位上只有阿固皱着眉没转过头看起来不想交流,而他的两个同伴似乎有话要说。
阿丈先开口:“我们昨天喝了酒,一时头脑糊涂动手打了你,我恳请小哥原谅。”说完便向正屹低头抱拳。
正屹问:“你们平时也像昨晚对待我们一样对待过其他人?”
阿丁愣了一下紧接低头抱拳:“只是看到两个小哥年纪不大才想欺负你们,现在我们知道错了,就算借着酒劲也不该对你们不敬,请两位小哥原谅。”
正屹看理延点头,便接着对两人说:“两位前辈能向后辈低头认错这点非常值得敬佩,好在事情并不严重,我们对此可以原谅。”
见两人都抬起头来,正屹接着说:“要是往后有更年轻的人来,也被你们那样对待吗?哪怕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你们能保证不会再犯吗?”
忽然一阵拍桌声,阿固朝正屹大吼:“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我们以后的事你管得着吗?”
正屹答:“当然管不着,照道理我可以不必接受道歉,而是给你一拳再把你连带全村人辱骂一遍,然后就是我来向你道歉,到时候你也能轻易就原谅我对吧?”
阿丁小声对阿固说:“大哥你好好道个歉,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跟他道歉还得受他教训,这毛头小子真让人火大。”阿固站起身对同伴说:“山守村的人杀了阿四大哥,现在居然要向他们低头,阿丁阿丈你们两个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说出来可能会让你不高兴,”阿丁稍显畏怯地说,“其实,阿四大哥对我和阿丈,并不像他对你那么好,我们更多是被他欺负。”
“你说什么?”阿固对此难以置信,即使看到一旁的阿丈对此点头认同,阿固仍然不能接受,“就为这种事?你们?你们竟跟山守村的人串通?”
阿丁说:“至少小哥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要是人家真想故意杀害阿四大哥,大可抛尸野外隐瞒此事,但人家还是把他的尸体带了回来,让他能够在峋林村安息下葬,要是不明生死地过去二十年,这期间我们岂不是连祭拜他都做不到了吗?”
只见阿固的表情仿佛有一丝悲伤掠过又忽然拧成愤怒的形状,阿固猛然伸手指向正屹,咬牙切齿地说:“那我也把你的尸体带去山守村下葬。”
“此话当真?”面对杀意涌现的阿固,正屹目光坚定,抬起左手伸到后背麻布袋,将其中的黑色柱状物缓缓抽出,那是一根通体晶石质感的棍条,长约身高三分之二,正屹单手持棍斜落于地面。“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前提是我不会手下留情。”
“正屹兄......”理延见此情况,转而担忧地向阿固看去。
只见阿固伸手握住挂于后腰的柄端,随即抽刀出鞘,一把半臂长的砍刀锋芒尽显。对于同伴的劝阻,阿固全然不顾,右手举刀冲向正屹。
面对来势汹汹的威胁,正屹伸手将理延挡在身后并退开几步距离,随后以双手持棍的架势做好迎击准备。
眼看对方即将步入自己的打击范围,正屹抢先踏出一步,瞄准对方持刀手腕抬棍一记敲打,砍刀瞬间脱手飞出,阿固还未反应过来紧接被一横棍击中脸颊,如同遭遇沉重岩石冲撞般的击打,令他身体失衡趴倒在地,感到颊骨一阵疼痛的瞬间又使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两个同伴上前查看伤势,便看到他脸上受击的部位此时已显现一抹暗红的血瘀,表情委屈得像是哭了一样,坐在地上没再站起身,似乎已不想继续战斗。
“以为当过几年猎人的你身手应该不错,看来是我误会了。”正屹将石棍收回背袋接着说:“我已不指望你的道歉,如果你已无话可说,那我们就要继续上路了。”正屹说完便动身向门口走去,理延紧随其后。
见此情况,两个同伴对阿固催促:“大哥,不是答应过秋居姐的吗?再不快点认错就来不及了。”
“行了行了!”阿固朝即将离开的两人大声喊道,“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正屹和泽荐一回头便看到阿固低着头双手撑地的姿态。“我不应该对你和山守村说那样的话,是我错了。”
对此正屹却一脸冷峻:“毫无诚意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吗?”
阿固抬起头问:“什么意思?怎么才算有诚意?难道还想要我的命不成?”
“刚才的决斗我确实可以要你的命,照道理不用为此负责,显然我对你的命毫无兴趣。”
“那你还想怎样?”
“就凭你恶劣的言语和行为,已经不是讲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了,要是遇到真正的恶人你不一定会有道歉的机会,更不会有像我这样耐心跟你化解矛盾,现在有一个最合适的解决办法给你。”见阿固满脸疑惑,正屹接着说:“你应该记得,昨天听到我们来自山守村之后,你就把摸过理延弓的手往身上脏的地方擦干净,就是你那只右手。”
此话一出阿固顿时瞪大了眼,众人目光也看向了他,阿固对此没有否认。
正屹走到阿固的面前,“既然你现在认为自己曾经对山守村的看法是错误的,那为了证明你认错的诚意,就把那只手砍下来,否则我不会原谅你。”随后将自己的短刀带鞘向阿固抛出。
见此情况众人心里顿时一震,各自脸上显现惊恐的神色,理延瞪大了眼急忙说道:“正屹兄,不必这样吧。”
阿固看着掉落到面前的短刀,抬头又看到正屹冷峻严肃的表情。
阿丁急忙对正屹说:“我们昨晚没回屋就是想在小哥临走前请求原谅,阿固大哥也一晚没睡所以头脑有些不清醒,情绪有些激动,但我们昨晚已经被秋居姐教训过,都已向她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她会盯着我们的。”
阿丈紧接着说:“对啊对啊,阿固从前就是这样的性格,他只是嘴上不服气,心里一定是认错了,我们保证他不会再说山守村的坏话,保证他不会再瞧不起山守村了”
两人见正屹对此仍不为所动,便转而对阿固说:“大哥快说句话啊!大哥!”
对此情形,阿固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后背直冒冷汗,没想到自己只是招惹了比自己小十岁的年轻人竟落到为此失去一只手的地步,阿固一时竟不知所措,跪在地上的双腿止不住发抖。
正屹弯腰捡起刀鞘将刀刃拔出,“要是下不去手,我来帮你。”
对方两人将阿固挡在身后:“正屹大哥别别别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理延一把握住正屹持刀的手臂,“理延觉得他已经知道错了,请正屹兄放过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看到理延此时满是担忧的眼神,正屹便对一脸惊慌的阿固说:“你的手是理延和两位前辈替你求情保下来,所以那只手算是你欠他们的,没问题吧?。”
看到正屹将刀收入鞘中挂回腰间,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正屹弯下腰对阿固面露笑意,“要是遇到恶人的后果会怎样,现在你应该有所体会了?”说完便伸出右手向阿固示意和解。
离开了峋林村的二人,此时已驰骋在通往风扬村的道路上。
“真没想到那个阿固居然会同意跟正屹兄握手。”
“我认为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山守村的看法有所改变,估计只是被吓得不轻,所以才连要握的手都伸错,我得换另一只手才跟他握上,结果手心全他的汗。”
“正屹兄刚才真想要砍掉他手的吗?”
“当然是吓唬他的,要是轻易和解就太便宜他了,恐怕教训得不够深刻。”正屹笑着说,“如果他真敢砍掉自己的手,我也会拦住他,毕竟按照规定我反而会陷入麻烦,我看他们当猎人以来没参与过几次正经任务,估计连公会的规定都没仔细看过。”
“原来如此。”理延点了点头,“早上耽误了不少时间,我们还能在日落前到达风扬村吗?”
“当然,要是不出意外......”一丝异样感,正屹往路边树林瞥去一眼,所见之处并没有东西存在。正屹的这一细微举动,同样被一旁的理延察觉。
“正屹兄?”理延知道正屹的直觉敏锐异常,总能提前注意到人们没发现的事物,刚才一定是有什么吸引到了他的注意。
“我们被盯上了。”正屹对此毫不怀疑,“它对人的目光视线很敏感,很可能是锋隐狼。”
此话一出,理延便开始扫视树林,果然很快便发现了锋隐狼那暗灰毛皮的身影。此行并未做好狩猎的准备,如果进行追捕,遇上树林地形复杂,很可能追寻半天也一无所获,此时应该以赶路为重,除非有另一种情况。
正屹在最初察觉到的异样,便是感到有眼光投来,那眼光并不柔和,甚至带有一丝杀意,所以对理延接下来说的话毫不意外。
“是红眼。”理延知道自己说出这的句话,将意味着正屹将会对凶兽进行捕杀,即使这样做会打破行程计划。此话一出,正屹在继续前行一段距离才停止,随后两人从坐骑身上下来。
正屹从身后抽出黑晶石棍,将其竖立在地面,双手握着顶端,闭目沉思一会,随后对理延说:“凶兽有两只,你跟坐骑到那边藏好,等我引它们出来。”正屹说着并伸手指向前方一侧的树林。
“正屹兄来引诱吗?如果可以的话请让理延来......”理延抽出刀刃的动作被正屹拦住。
“现在需要你来解决它们,你必须藏好不能暴露,所以这只能让我来。”
理延点头答应,牵起两匹坐骑朝指定的树林中走去。
正屹用小刀从衣服上割出一块布片,随后将小刀的尖端顶在自己手臂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伤口,划过之处鲜血顿时渗出,接着用布片覆盖上去,吸收了血的布片很快被浸染成红色。
在石棍顶端将血布绑上后,正屹在地面躺下身子,并一手握着石棍使其保持竖立,看着血布随风轻微摇晃,其中的气味一定也会随风飘向后面的树林,直到进入凶兽异常灵敏的鼻腔内,那是它们品尝过一次就会终身难忘的,人类血液的味道。
吃过人的凶兽眼球变成红色是他们的特征,为能吃到更多,它们的性情会变得更加凶猛和狡猾,一旦发现人类就会拼命寻找出手的时机。然而,对人类血肉的渴望也成为红眼凶兽的弱点。
一切都在正屹的计划之中。理延已躲藏在树丛后面握好弓箭等待出手时机,显然凶兽也不会轻易放松警惕,谁也不知它们要过多久才会现身,现在要做的只是让自己像尸体一样静静等待。
躺在地面的正屹看着天空缓缓飘过的云朵,自己的思绪也开始飘乎,想起自离开村子已过两天,不禁怀念起山守村的生活,细数村里的家人朋友老师以及许多给自己提供过帮助的人,而自己也将离他们越来越远,如同云朵从视线飘过直到消失一般,不知何时才能再次与他们见面,对于充满未知的旅途自己又能否平安。
闭上眼随之感到一丝不安在心中盘踞,无论是此时周围潜伏的凶兽,还是他人充满恶意的话语和眼神,更有入侵过山守村的怪物此刻或许正在某处等待再次作恶,在脑海闪过的这些画面都使心中的不安逐渐膨胀。这一切,只要自己还活着都将要继续面对,即使自己死去也不会消失,就算什么也不做只会让它们生生不息。
可当想起自己必须前进的理由时,心中的不安又瞬间扫光,自己要去寻找名叫天崖的人,他正是自己的父亲,他已下落不明多年,不久前却收到了他求助的信息,而他所在的地方,只有自己才能到达。
回想自己做出此次出行的决定,还有与村里人道别时的一幕幕场景,面对大家的不舍,自己要做出早日回来的约定才让他们稍微安心,而这一路必定会非常艰难,自己也无法保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可以的话,其实真的不想离开,真想继续跟山守村的大家在一起生活。
已然飘往远处的思绪,竟连此时身在何处都逐渐淡忘,当身体感到有东西靠近而发出警觉,才终于将思绪拉回现实——自己正在引诱锋隐狼。
正屹为了确认目前的情况而睁开双眼,却见到靠近的不是凶兽,而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的理延。
正屹感到自己视力清澈,眼皮轻松,仿佛睡过一觉,又感到眼里有泪,便用衣领擦干,随后便看到理延伸来的手。
“正屹兄哪里不舒服吗?”
“没,不用在意。”正屹抓住理延伸出的手便从地上站起。“我躺多久了?”
“大概半个时辰了,”理延错开正屹的目光接着说:“没想到凶兽竟能抵抗诱惑这么久才现身,不得不佩服它们的意志相当顽强。”
此时正屹身后的道路上已躺着两具锋隐狼的尸体,它们的头上都插着一支箭。
准备重新上路之前,正屹将锋隐狼的尾巴砍下放进袋子里。“把这些带到风扬村公会,你的功绩又可以多加两分了。”
“正屹兄有一半的功劳。”
“对我来说这些已经没有用处了,但对你可以得到参与更多任务的机会,你也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理延点头道:“是的,理延的箭术就是为此而磨练。”
正屹的眼里划过一丝欣慰,一手放在理延的肩上,“该继续上路了,虽然很难在天黑前到达,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必须要全速前进。”说完,两人便跨上坐骑。
理延问:“不知到了风扬村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呢?”
“我也不清楚。”正屹微微一笑说:“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那里的食物非常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