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墨辞安

1、少年 “你别害怕

　　九月份的风，夹带着浅浅的秋凉，但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炎热。
　　顾凌渊穿着一件黑色T恤，一条宽松的牛仔裤显得他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人家是瑞希市的中考状元，满分650分，顾凌渊以647分的成绩位列第一，成功进了翼昕一高——瑞希市最好的高中，没有之一。
　　顾凌渊来到高一七班，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教室里来了已经有不少人，虽然大家都素不相识，但是大家依旧聊得热火朝天。顾凌渊不太愿意，或者说不太想和他们闹到一块儿去，就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
　　过了一会儿，教室里走进了一位身穿黑色连衣裙，手抱教科书的女人。女人看起来年龄不大，也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女人走上讲台，环顾了一下四周，她放下教科书，淡淡地说道:“大家都来的差不多了吧，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姓陆，叫陆曦，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期待与大家的三年相处。”陆曦说完，顿了顿，然后接着说:“趁着离开学典礼还有半个小时，我先说一下待会儿我们的安排，十点准时在操场举行开学典礼，十一点半差不多就结束，结束后大家可以先去吃饭，下午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住宿生可以去挑挑宿舍，收拾收拾，不会有课程安排。想住宿但是没有跟学校打招呼申请缴费的，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来我这找我还有机会，过了三点，那就是我也帮不了你们。但是晚上七点，所有人必须准时到教室开班会，希望大家不要迟到。现在还有点时间，大家可以互相认识认识，交流交流。”
　　陆曦说完就出了教室，班里顿时炸了锅。顾凌渊前面的男生扭过头，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呗？”
　　“顾凌渊。”
　　“啊，我叫叶天明，很高兴认识你！”说罢，叶天明伸出手，似乎想和顾凌渊交个朋友。
　　但是，顾凌渊根本没理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嗯”，叶天明尴尬地收回了手。
　　转眼，半个小时很快过去，全校师生齐聚操场，主席台上站着四个人。正副校长，外加一个教导主任和一个主持人。教导主任姓王，叫王丰，有好多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都叫他“阎罗王”。
　　“阎罗王”个子不高，四十出头，经典的啤酒肚搭配地中海，外加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写满了“严肃”二字，光是站那儿，看他表情，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感觉出来，这人不好惹。

　　问:开学典礼最无聊的是什么？
　　答:是领导讲话。
　　顾凌渊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他光听台上的两位校长在那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小时，愣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几位领导站在台上讲的天花烂坠，顾凌渊在台下听的昏昏欲睡，如果不是因为有市电视台记者来记录翼昕一高开学的风景，学校校园环境，以及能考上翼昕的学霸们的学习状态，用来激励更多同学努力学习，估计顾凌渊能搬来一张床，直接“原地去逝”。
　　虽说人家是瑞希市的市中考状元，但反骨，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点的。顾凌渊站在台下又听了一会儿，最后实在觉得无聊没事干，偷偷从队伍后面溜了出去，干脆直接翘了开学典礼，简单又粗暴。
　　顾凌渊成功溜出来以后，他想出去买杯奶茶，然后直接回宿舍歇着。但是，直接走前门出是不可能的，现在开学典礼什么的都还没结束，门卫大爷还是会“尽职尽责”地拦着“不良少年”。他在学校里大致转了一圈，想找找翼昕有没有后门可走，但是，顾凌渊不但没找到后门，还差点跟值班老师打个照面。
　　顾凌渊转了一圈之后发现在宿舍楼后面有一堵墙，墙不算高，对面是一排矮平房，在墙上应该刚好可以看到对面的房顶，墙角堆着一堆砖块儿。顾凌渊仔细看了看墙，发现墙上有一块的油漆比其他地方的漆要白的多，墙角的这些砖应该就是重新砌墙的时候剩下的。
　　翼昕的宿舍楼在西南角，紧挨着一条小胡同。在确认周围确实没有监控“监视”着他时，顾凌渊身手利索地踩着砖上了墙，在墙上坐着，往下望了望，看见了胡同里靠墙坐着的一位少年。
　　少年带着黑色帽子和口罩，顾凌渊看不清他具体的面貌，只能隐约看见少年的黑色衬衫上沾了些不起眼的血迹。少年低垂着头，靠着墙，坐在地上，胳膊搭在曲着腿的膝盖上，嘴里叼着根烟，胡同里满地狼藉。少年的身旁还放着一件白色外套，袖口上也沾着血。顾凌渊眯着眼仔细一看，少年的脖颈处有一道刀伤，伤口已经用纸布盖上了，但是还正往外渗着血，看样子应该是刚打过一架没多久。而且是一群人围殴一个。如果那一刀用劲儿再大一点，刺的再深一点，那么这个少年可能会当场丧命。
　　少年的年龄看起来不大，也就十几岁的样子，跟顾凌渊差不多，但是他究竟是谁，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人下这么毒的手？又是什么人，能把少年打成这样？
　　带着一连串的疑问，顾凌渊从墙上翻了下去，他对身体的力量控制得很好，落地基本上没什么声音。顾凌渊慢慢走过去，又仔细看了看，轻轻地拿掉了少年脖颈伤口处的那一张纸，少年的身子猛的颤了颤，抬起头，警惕地瞪着顾凌渊。顾凌渊吓了一跳，又轻轻地给少年的伤口处换了一张纸，但少年依旧目光凶狠地瞪着他。少年的鸭舌帽盖住了半张脸，顾凌渊看着他的眼睛。在阴暗下，少年的睫毛显得又密又长，目光犀利，再配上少年身上的血迹和胡同里的满地狼藉，顾凌渊真的感觉他俩现在有种救赎文的感觉了。什么好赌的爸，疯批的妈，生病的妹妹和破碎的他，这些年所看的小说，一下子全部涌入了顾凌渊的脑子里。顾凌渊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有点想笑，但还是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顾凌渊战术性清了清嗓子，眼神回避了一下，见少年还没有放松警惕，便对少年说:“你别害怕，我不是过来伤你的，别把我当坏人。”说完，顾凌渊再一次被自己逗笑，他总感觉这话听着怪怪的，也很幼稚。
　　少年依旧盯着他。不过这会儿的眼神没有那么凶狠了，多的反倒是疑惑和不解。
　　顾凌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蹲下身子，对少年说:“你这伤……我先带你去处理一下吧？”
　　少年沉默。
　　顾凌渊以为他是不想去医院，害怕伤成这样丢人，又对他说:“不去医院，我给你弄。”
　　少年依旧沉默。
　　顾凌渊内心os:这人怕不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吧？顾凌渊张了张嘴，但出于教养，他还是把这句话咽在了肚子里。
　　顾凌渊问他:“那你想怎么办？你这伤不处理，迟早发炎。”
　　少年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顾凌渊也不说话了。他是一个耐心很少的人，哪怕早上买早点等个煎饼都不愿等太久，有的时候为了不等，他要么直接买现成的，要么就不吃。
　　眼下顾凌渊耐心即将耗尽，他底声说了一句“操”，胡乱地抓了一把头发。少年或许也是看出来顾凌渊没了耐心，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掐了，终于站起身，看着顾凌渊，淡淡地说:“走吧，去医院。”
　　顾凌渊被他这一举动弄得有些懵，反应过来之后少年已经拿起外套站在胡同口等他了。顾凌渊快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顾凌渊坐了副驾。一是因为他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挨太近，二是因为他觉得坐副驾更有礼貌一点。在顾凌渊看来，黑衣少年看上去也是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帮过这一次以后应该也就没什么交道了。顾凌渊通过后视镜，看见少年正靠着车窗，出神地望着窗外。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翼昕一高离市中心医院不是太远，很快就到了。顾凌渊扶着少年下了车，给过司机钱之后，朝着急诊走了过去。
　　顾凌渊小时候经常跟医院打交道，三天两头就生病，十天半个月就住一次院，医院里的医生他闭着眼基本上都能认个遍，谁的技术好谁的技术不好，他早就轻车熟路了。　 顾凌渊把少年暂时安置在走廊的长椅上，熟门熟路地去了医生办公室。少年坐在长椅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上面显示:陆曦。
　　少年直接忽略了未接来电，转手点开“连连看消消乐”，津津有味地玩了起来。
　　顾凌渊带着医生走过来的时候，少年玩的正起劲儿，顾凌渊一点儿也看不见少年刚才凶狠的瞪着他的表情。顾凌渊过去拍了拍他，对他说:“走吧，医生来了。”
　　少年抬头看了看顾凌渊，又看了看站在顾凌渊身边的女医生，站起身，收了手机，又恢复了刚才的一脸冷漠，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进了诊室。少年瞥见了医生的胸牌，女医生姓韩，叫韩子衿，急诊科主任医师。
　　韩主任拨了拨少年脖子上的纸巾，纸巾和伤口已经粘在一起了，少年轻轻地“嘶”了一声。韩主任转过身拿了生理盐水和碘伏，手里握着镊子，对少年说:“来，头朝上，先躺床上。”
　　少年不动。
　　韩主任又说:“伤口在脖子上，你不躺着，我没法清理，药水还会滴到你的衣服上，回头洗不掉。”
　　少年还是没动。
　　韩主任转头看向顾凌渊，顾凌渊倚靠着诊室的墙，皱着眉“啧”了一声，眼下他的耐心已经耗尽，冷眼看向少年，对少年说:“我劝你最好快点躺着，不然我不介意再把你打一顿。”
　　少年抬眼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乖乖躺了下来。
　　韩主任拿镊子轻轻捏住纸巾一角，拿生理盐水冲洗着，很快纸巾和伤口分离，韩主任消了消毒，又仔细看了看，说:“你这伤的不轻啊，伤口挺深的，得缝合，再深一点估计你就救不过来了。”
　　说罢，韩主任拿了缝合包，对少年说:“可能会有点痛，你稍微忍一下吧。”说完，她转头看了看顾凌渊，顾凌渊正盯着少年，韩主任又问:“那个……要给你打麻药吗？”少年默不作声，韩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拿着针线，准备缝合。针头穿过少年的伤口，少年猛地打了个寒颤，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禁闭着双眼，身子有点止不住地颤抖。顾凌渊见状，对少年说:“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可以喊出来，但是别抖，针容易歪。”少年依旧闭着双眼，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身体。他的双手十指相扣紧握着，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
　　不知过了多久，韩主任终于站起身，拿了纱布包住了伤口，叮嘱道:“好了，三天以后过来换药，这段时间别跑步，别运动，伤口别沾水，别喝酒，不然容易发炎。”少年从床上坐起来，低头一看，双手手背上已经有了十道明显的指甲印，有的已经破了皮。顾凌渊走出了诊室，少年紧跟在顾凌渊身后。
　　走到医院门口，顾凌渊对韩主任说:“谢谢韩主任，以后有空请你吃饭。”韩主任笑着说:“吃饭就不用了，这段时间忙，再加上换季，感冒发烧的多。有时候门诊忙不过来，我还得去帮忙。你要真想谢我，就别叛逆，好好学习，别想着考了个中考状元就了不起，高考状元才是王道。”顾凌渊点了点头。“还有啊，以后就别叫我韩主任了，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也就六七岁左右吧，叫姐就行。”顾凌渊笑了，说:“行，那谢谢韩姐，我们就先走了。”韩子衿朝他们挥了挥手，顾凌渊拦了辆出租车，两人坐上车，扬长而去。

　　两人还是和来时一样，靠着两边的车窗，各自望向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顾凌渊问少年:“你住哪？”少年说:“酒店。”顾凌渊又问:“哪个酒店？”“百川。”
　　顾凌渊愣了愣，又问:“为什么不回家？”
　　少年说:“不想回。”
　　顾凌渊:……
　　过了一会儿，顾凌渊问:“你叫什么名字？”
　　“厉瑾尘。”
　　“顾凌渊。”
　　说完，车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到了翼昕门口。顾凌渊下了车，付了钱，和厉瑾尘一块向学校门口走去。
　　这会已经一点多了，学校里除了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基本没有高一的人。顾凌渊带着厉瑾尘来到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一起出去吃饭。
　　顾凌渊徘徊在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对于一个重度选择困难症患者来说，别说七八十来家饭店，就是两家都很难抉择。顾凌渊同学最终放弃挣扎，转头问厉瑾尘:“你想吃什么？”
　　厉瑾尘道:“随便。”
　　得，问了等于白问。
　　顾凌渊同学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终于决定去吃“麻辣小面”。
　　顾凌渊和厉瑾尘在店里坐了下来，由于厉瑾尘脖子上有伤，所以不能吃辣，顾凌渊就给他点了一份“过桥米线”。老板上面时，看着顾凌渊问:“二位是翼昕的学子吧？”
　　顾凌渊答:“是。”
　　老板接着说:“啊，是这样的，开学季我们为了让更多翼昕的高一新生来本店关照呢，所以特推出消费满二十元送一瓶冰镇啤酒，最近又是秋老虎，这天毕竟也很热嘛。所以，两位刚刚消费了一共是二十一元我们店里特此送二位一瓶啤酒。”说罢，老板转头去冰柜里拿了一瓶啤酒送了过来，“来，二位，请慢用。”
　　厉瑾尘也拿了被子，却被顾凌渊一把抢过来，说:“今天给你包扎拿药什么的花了我五十多，韩姐也说了，不让你喝酒，小心伤口发炎。就算你不碍事，能不能想想我的money？今天这钱我可不想白花。”厉瑾尘收回了手，过了半晌，掏出手机，把自己的微信好友码给了顾凌渊，对顾凌渊说:“你加一下我微信吧，回头我把钱转你。”顾凌渊打开手机扫了一下，发现对方的头像是一片黑，昵称是“该用户账号已注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像是一片白，昵称是“该用户不存在”。
　　顾凌渊:……
　　厉瑾尘收到好友申请之后，仔细端详了又端详，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表示自己有一瞬间的无语。
　　厉瑾尘通过了好友申请，并且又惊奇地发现:两人的朋友圈都是一片白。
　　顾凌渊:……
　　厉瑾尘:……
　　这俩人的头像和昵称以及朋友圈，怎么越看越有种情侣的意思？
　　你俩约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