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残像》弑夏

3、叁

　　秋阳，薄暮。

　　秋分过，昼短夜长。晨暮吃过晚饭就迫不及待地到亓渊家，经过他一再的恳求，父母终于答应他把凯瑟带回家饲养。凯瑟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总是恹恹地趴在笼子里发呆，晨暮想早点带它离开那个空荡清冷的房间。傍晚时分，有淡淡的暮色浸透了宽大的房子，周遭家具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许久没有人气沾染，空气里是潮湿隐晦的味道，晨暮直接向装着凯瑟的笼子走去，脚步里是掩不住的喜悦。当它走近那个熟悉的角落，却再也没有凯瑟等待的身影，被咬破的笼子洞开着，晨暮有些愕然，他没想到那只只会打盹的蜥蜴居然会有逃走的一天。
　　“凯瑟——”

　　试图呼唤它的名字，试图在所有的房间里搜寻它的痕迹，最后还是在那个房间的门口停下了，犹豫了许久，晨暮推开了房门，迎面而来的是带着熟悉味道的呛人的灰尘，晨暮时常来这个家打扫，却从来不进这个房间。这个曾经是亓渊卧室的房间仍然像他离开时的模样，花瓶里甚至还有晨暮插进去的百合花，只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凋零的残骸。

　　墙壁上粘贴着许多泛黄的素描习作，银灰色的线条勾勒出两个少年年轻的面庞，那时候的他们把对方当作模特来练习人体素描，然后贴在墙上比较谁画的更好。他们翻看同一本画册，被那些伟大的天才们的经典画作感动得相对沉默无语，在几乎是要碰到彼此额头的距离里感觉对方的呼吸。他们约好在房间里的每一面墙上画上灼灼闪耀的向日葵，这样冬天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寒冷……

　　那样单纯无知的年纪，连认真做好的约定都是孩子气的幻想，只是为了能够肆意追逐温暖的味道。

　　在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小小的身体，它睁着眼睛大大的眼睛露出琉璃色的瞳仁，一动不动。晨暮用手指抚摸着它的脊背，粗糙的角质层依然冰冷如初，只是再也没有任何液体在下面流动。

　　凯瑟，真的已经死了。

　　回旋，寂地。

　　第一场秋雨过后，隔壁搬进了新的主人，那个母亲的同事邀请我们全家到附近的火锅店里庆祝乔迁之喜，店里的气氛热闹非凡，再加上锅里沸腾的汤汁，一点也没有秋意的萧索。大人们互相碰着酒杯，大声谈笑着，啤酒泡沫翻飞，完全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我低头吃菜，偶尔听到新邻居好奇的询问原来主人家的情况，辛辣的佐料刺激着口腔黏膜，我感觉到嘴里灼热的疼痛急忙灌下冰镇啤酒，却还是痛，只是钝钝的变得有些麻木了。我起身说要回家温习功课，一一和长辈们礼貌地道别，不意外的换来众人关切和赞许的关注。

　　“亓家的儿子听说离家出走了，真的吗？”

　　“已经整整一年了，那么小的孩子……”

　　“作孽啊，啧啧……”

　　想要逃离，却还是在转身时无可避免地听到了这样的对话，亓家的变故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各家媒体的报导现在几乎看不到了，可是坊间还是流传着各种真假不一的猜忌和流言。就在我以为亓渊终于振作起来恢复成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现实重重掴了我们一个耳光，我们甚至还来不及感受那疾迅而来的疼痛，一场巨大的旋涡将我们卷入到不同的人生轨道上面。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清晨的混乱，几十家大大小小的媒体一窝蜂的将亓渊家的大门围个水泄不通，背着书包的亓渊被围堵在墙角寸步难行，各色尖锐敏感的问题像无数箭矢射向他，十几岁的少年在记者几乎粗暴的轰炸下，脸色愈加苍白，一时间失了血色，下唇被咬得要流出血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发狂的推开身边的人，向着的方向挤去，忙着抢占头条的记者们一开始只是不满的骂骂咧咧，后来不知是谁先把摄像镜头对准了我，兴许是觉得可以从我这里找到点有用的东西，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了我的身边，七嘴八舌的问话扑面而来，话筒几乎要伸到了脸上，镁光灯不停的闪着刺眼的光，我被这混乱的局面吓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几乎要站不住了。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后背，用力把我拖出了人群，我回头看到爸爸一手护住我，一手挥开不断伸到眼前的话筒。

　　一脱离混乱的人群，爸爸就匆匆把我塞进车里，飞快地开着车向学校的方向驶去。我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看着人群中的亓渊，刚才一直低着头的他这时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我，嘴角勉强扯出个微笑的动作，下唇上一排殷红的齿印。逐渐拉开距离让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心脏像是被蛇噬咬过一般，我弯下腰，把头低低地埋进了双臂之间……

　　我自以为是的年少，曾经是那样的无所不能，直到一切在现实面前碎得面目全非，我才清醒过来以前的肆意妄为不过是众人善意的宠溺。实际上的自己，甚至不能为那个人挡住迎面而来的伤害，只能远远看着，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