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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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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沈将军府的二小姐,沈怀之。
我是妾室所生,可我小娘是父亲的宠妾,因此自幼父亲并不曾厚此薄彼,长姐有的,我大都也是有的。
大娘子宽厚,可长姐却跟个伶牙俐齿的小猫似的。
她拔我的钗,我抓她的衣,我们一同被罚跪在祠堂中。
她高傲抬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道:“沈怀之,你别做梦了,来日我是要入主中宫做皇后的,我求一求爹爹,定然让他将你发卖去别家做妾!”
我愣了一下,长姐要做皇后了?
她一脸得意,上下扫视我两圈。
长姐嫁入皇宫那日,凤冠霞帔,好不艳丽。
可父亲却一纸婚书将我嫁到南疆去。
南疆苦寒,小娘几乎哭肿了眼睛求父亲,父亲也不曾动摇。
“怀之就不是你的亲女儿吗?父亲不能因为长姐尊贵就弃我于不顾!众人皆知南疆苦寒!”
父亲眸光暗了暗,停在我身上,他的手拍了拍我的肩头,只道:“怀儿,父亲为你准备的嫁妆比你长姐还要宽厚上几分,南疆将军亲自迎娶,日后待夫家定要三从四德,切不可叫旁人看了我沈府的笑话。”
我只垂下眸去,如此便遂了我的愿。
我与长姐自幼生在沈家,自然明白,什么嘴上说的,都是浮云,拿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我不愿去南疆,去了南疆便再也见不到小娘,也见不到谢长雪。
谢长雪是我太祖收养的孩子,他虚长我几岁,我们自幼是一起长大的,可遵着辈分,我要喊他一声小叔叔。
我的小叔叔待我极好,夏日里的梅子冬日里的酒,街上最好看的衣裳和最漂亮的簪子,他都送给我。
谢长雪提了我最爱吃的酒酿圆子,摸一摸我的脑袋。
“我们怀之也要嫁人了。”
我提着眼皮看着他,眼眶一红,强忍着哽咽,道:“谢长雪,你长大了,也不站在我这边了。”
他不讲话,只是为我斟满了酒。
“你为何不去求求父亲,让他不要嫁我走。”
温热的酒水被我打翻,洒了他一身,我最恨他这般,和一根木头疙瘩一样。
“谢长雪!”我吼道。
从小到大,只要是我要的,只要是他有的,他都会答应我。
可这一次,谢长雪却没有。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只一瞬间就恢复原样:“没大没小,你合该唤我一声叔叔。”
许是酒气太热,我透着朦胧泪眼瞧过去,一滴一滴泪砸在他的手指上。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顷刻闭眼吻上他的嘴巴,血腥味肆无忌惮的蔓延开。
我的鼻尖抵着他的鼻骨,扯出一个笑来:“你知道的,我从不把你当做我的小叔叔。”
我肆意的汲取他身上的温暖,说我放浪形骸也成,说我不守妇道也成。
“谢长雪,我也不信你只拿我当侄女!可明日,我出了门,你是你,我是我。”
可我明白,出了这扇门,谢长雪以后就只是我的小叔叔了。
那一天,我看见谢长雪哭了。
可男人的眼泪不值钱。
我知道,我不会再为他回头了。
2.
南疆苦寒,一片经幡高挂于树梢之上。
初过疆境,我的夫婿蒋鹏远已然等候多时了。
我掀开一角窗,隐隐约约才看见他的模样,他生的高大威武,黝黑的皮肤,显出几分英气来。
路过几座稀疏的古城,路上有孩童拿着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却又怯生生的低下头。
“这就是我们的将军夫人吗?”
那孩童生的又黑又瘦,被一旁的老妇捂了嘴巴,这气氛着实怪异的很,不像是成亲。
蒋鹏远用手扶着我下了轿子,他冲我扯出一个笑来。
“妾身沈氏,见过将军。”
他扯过我的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瞧着我。
阖府上下出来迎接我这未过门的新妇,他握紧我的手,净是瞧出几分温顺来。
“怀之,你与幼时一点也不一样了。”
幼时?我睁眼瞧着他,隐隐约约才想起当日曾在我家拜会父亲的那个少年将军。
十二岁那年,我从树上滚落下来时,是他接住了我,我伸手捏着他的鼻子,眼睛亮亮的望着他,才道:“哥哥生的真好看!”
那时他已经是初出的南疆的少年将军了。
当夜,烛光一晚不曾熄灭。
他的手指很粗糙,捏着我的皮肉,却也青涩冲我一笑,露出两颗兽齿。
我推搡着他,眼角含泪,轻声道:“你好凶!”
他一愣,反而将我抱得更紧了,像是生怕我跑了一般。
我是蒋鹏远的第一个女人。
我睁眼瞧着他,缓缓起身,扯出一个笑来。
“你为何娶我?”
可以是筹码,可以是讨好,可以是交易,却唯独不可能是爱。
他凑近了我,在我脸上落下一个不含情欲的吻,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就像是被野兽死死盯住一般。
“怀之,当然是要做一件大事……”
他倒是坦然。
我穿好衣裳,为他冠发。
他一如我幼时第一次见他那般好看,可我却再也提不起兴趣来了。
“少夫人初来乍到,将屋中的碳烧的足些。”
他仔仔细细的吩咐道。
我的手停了半瞬,却又轻笑几声。
“怀之没有这般娇贵,将军不必大费周章。”
灯火摇曳之下,我数着他身上的疤。
“将军成亲怎得这样晚?若是旁人家将军这个年纪,不说妻妾,孩子都要有两三个了。”
他反手抓住我的手,摩挲着放到他的嘴边。
并不回答。
他冲我眨了眨眼睛,抬头碰一碰我的鼻骨。
“是将军我,横刀夺爱了。”
他只笑笑,又躺进我的怀中。
只道:“可我不能娶别人,怀之莫要怪我。”
我心中一惊,若他知道谢长雪,那整个沈府,岂不是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可南疆与上京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也靠近他,摸着他身上的疤。
“我与将军,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声音不大,我笑了笑,他不做声。
若我猜的不错,蒋鹏远要谋反了,而我父是天下兵马将军,是他最好的同谋。
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一颗棋子。
没关系,不过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了。
3.
一阵风吹过,我拢了拢衣裳,蒋鹏远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件狐狸皮毛给我做成了大氅。
他将那盏明灯放到我的手边,道:“怀之,夜里头风大。”
他温着我的手,近来战事不断,他的身上又添了几道翻着肉的刀疤。
我将他身上的腐肉替他剜去,他一声不吭,只是痴痴的望着我。
“这一刀再深一些就要砍掉将军的肩膀,将军怎得这般不小心。”
他见我怪他,这才愣了一下。
“小伤而已,你怎得如此关怀我了?”
我不紧不慢的替他抹着药,连眼皮也不屑于抬一下,轻声笑道:“我只怕,日后将军死了,怀之成了寡妇。”
我如此不避讳,他却不恼,握住我的手,沉声道:“怀之不必担心,便是我死了,也还有谢长雪。”
我揉了揉脑袋,倒是许久不曾想起过谢长雪了。
他握紧我的手,贴着我的身子,拉起那长弓。
有风在我耳边呼啸,我知他不高兴提及谢长雪。
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高不高兴与我沈怀之半分关系也无,我只是他的妻子。
他将我的手放到他的嘴边摩挲着,喃喃道:“怀之,好无情。”
我娘亲是我父亲的宠妾,可我知道,母亲并不爱父亲,深宫大院中的算计,连我父亲也未能逃脱。
所以我说我喜欢谢长雪时,她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你也想像你娘亲一般一辈子靠着男人过活是吗!”
不,我可不想!
将军府外出了一个乞丐,他的条腿断了,步履蹒跚疯言疯语,我叫丫头子给他银钱饭菜,可他通通不要。
指着我,道:“我见过你!”
我来了兴致,想听这乞丐会说什么,他拖着那一条残腿,围着我,道:“天要亡我大吾,天要亡我大吾!”
“何出此言?”
他掩面而泣,一瘸一拐的从我身旁走了。
蒋鹏远扯住我的手,盯着那个乞丐远去的背影,道:“那是王太守。”
我心中一惊,我确实见过王太守,在太祖寿宴之上,彼时他还是那个圆润白胖的和蔼老头,如今……如今却成了断腿乞丐!
“去年皇帝不是让他告老还乡了吗?如今怎得这副模样?”
蒋鹏远摇摇头,只道:“王太守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清流,他站在南疆的子民这边,却被一贬再贬,他心中有怨,可散尽家财,他心中有愧,可在南疆一步一个脚印为天下百姓祈福。”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这里是南疆,这里是大吾最最苦寒之地,这里的百姓都有自己供奉的神明。
这里,是一个连君王都不屑于去拯救的地方。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来,碰了碰蒋鹏远的佩剑,开口道:“王太守乃清流之首,你呢,你蒋鹏远又扮演什么角色?是老虎,还是狐狸?”
他翻身将我扣在怀中,漆黑的眸光瞧着我,一只银白色的镯子上带在我的手上,轻声贴近我的耳边:“不对,我扮演刽子手!”
我猛然笑出了声,他知道我试探他。
聪明人只和聪明人说话。
一瞬间噤了声,只听雨声嘀嗒。
“沈怀之,你是木师。”
我笑不出了。
可我看他的眼神在笑。
我的夫婿竟是试探我到今日这般田地。
4.
上京人人皆知,京都首富是一位自称木师的女子。
大大小小的铺子钱庄,寻常人一生想都不敢想的银钱。
可最出名的,却是军械。
我将院中开的正艳的几朵花一并摘下,冲蒋鹏远笑。
“我实在不明白将军在说些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腕,有些疼了,见我戚眉,才松了手来。
他拿起我的手,摩挲着。
“怀之,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我自诩藏的不错,可他还是识出来了。
“交易?”
我叹了一口气,眯起眼睛反手握着蒋鹏远的手:“我与将军是夫妻,夫妻之间,可没有交易。”
他摸着我的银镯,只道:“没关系,你会答应的。”
我向后退了两步,将手中的灯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蒋鹏远,你诓我!”
这银镯上有毒!
他不顾我打他伸手将我扛在身上,故意颠了两下,我恨不能掐死他。
他抱我入内阁,将手中的金钗为我细细带好。
“你为我造军械,我将解药给你。”
我扑过去狠狠咬了他一口,痛恨此人怎能如此无耻。
可他甚至连推开我都不曾。
直到我发泄完。
“你为我造军械,我将解药给你。”他又重复一遍。
我眼角泛红,一滴一滴泪珠子掉在他的身上。
他沉默的一会,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珠子。
“怀之,对不住。”
见他迟迟不将解药给我,我猛然一下子停住了泪。
他和谢长雪真的不一样,我一掉眼泪,谢长雪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星也给我找来。
蒋鹏远啊蒋鹏远,到底是我小看你了,纵然是枕边人你也舍得如此待我。
左右是逃不脱了,我瞧着他的面孔,才扯出一个笑来。
“将军,我为你做军械,除了解药,可还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提。”
我穿上我的衣裳,理好我的发簪。
靠近他,柔声道:“将军,到时我自然会来取。”
可能是一朵花,一棵草,也自然有可能是他的命。
毕竟这世间只有我沈怀之坑害旁人的份,断然没有别人坑害我的道理。
蒋鹏远为我簪发,他轻轻揉着我的发,将头抵在我的脖间。
闷声道:“你会记恨我吗?”
我一口喝了他给的解药,将他推到在身下,又咬了他一口。
“刽子手还会怕人记恨吗?”
他摇摇头,落下一个吻来。
5.
南疆这场雪来的太大了,我烤着屋中的炭火,挑着明日的冬衣料子。
将军府门前却多了一个冻晕了的小孩。
他浑身脏臭,我戚眉,只道:“好生晦气,莫要死在我将军府前。”
那丫头忙将大门关上,生怕污了我的眼睛。
雪一连下了几个时辰,我猛然回过神来,吩咐我的丫头说:“你去瞧瞧那小乞丐死了没,若是没死赏口热汤喝,算是菩萨显灵。”
我再见那小乞丐时,他跪在我的身前感恩我的大恩大德,我瞧着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来日当牛做马报答我的恩情。
可我不过是给了他一口热汤而已。
这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罢了。
可蒋鹏远不知从哪里知道这事,他将为我新打的发簪放到我的手中。
是一支凤凰花。
“南疆城中人人皆说你是菩萨心肠,怀之。”
我一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事了。
我揉了揉眼睛,靠近他的耳畔,柔声道:“将军,那日是新春,我嫌他晦气,才给他一碗热汤喝。”
蒋鹏远面色僵住了,他死死握着我的手,似乎要将力气全部压在我身上一般。
“怀之,这不好笑!”
我擦去眼中笑出的眼泪,问他:“他人的生死,同我沈怀之有什么关系?我害他了吗?他要死是我造成的吗?你莫不是觉得,我沈怀之,是个大善人吧!”
蒋鹏远伸手扣住我的脖子,一双眼睛似乎要将我瞪出个洞一般。
“沈怀之!人命岂可儿戏!”
我冷眼瞧着他,戚眉,却带了几分嘲笑。
“将军,你护佑一方百姓,便觉得人人都同你一般的大善人救世主了?可你还不是要起兵谋反!我若是个十成十的恶人,难道你就干干净净吗?不过是强插旁人因果,伪善罢了!”
他撒手,噤声。
他问我:“谁人说,我要谋反了?”
我一愣,若蒋鹏远不谋反,一切就都解释不通。
他不远万里娶我做什么,他要这些军械做什么?
我细细瞧着他,扯出一个笑来。
外头雪纷纷扬扬。
我轻声道:“我不信。”
我不信有人只是为了守在这里,守在这苦寒的疆域。
我看着外头一层一层的雪。
蒋鹏远再也没理我了。
他只是将每日的解药为我送来。
身旁的丫头问我:“夫人,不若同将军服个软,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将小扇放在小桌之上,她说的不对。
我有的是银钱,便是帝后见我也要有三分薄面,凭什么我要同他道歉,我又不曾做错什么。
难道,只是因为我是女子吗?
简直荒唐至极!
6.
蒋鹏远冷着脸将手中的热糕放到我的小桌之上。
我戚眉一笑,抬眼看着他:“将军许久不曾来过,妾自以为,你是死了呢。”
自那日争吵之后,蒋鹏远再也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可是出反常必有妖。
他愣了一刻,沉声道:“疆境战乱,我恐怕是不能留在这里了,沈怀之,最多三月,我就回来。”
我连头也不抬,他几时几刻回来,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扯出一个笑来,朝他晃了晃手上的银镯,伸手去讨要那解药。
他沉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知道,蒋鹏远同我玩呢。
我压根就不曾中过什么毒。
“将军一离开就是三月,不怕我跑了?”
他似乎无所谓一般上了马,轻声道:“你想去寻那小白脸?”
谢长雪,小白脸?
我摇摇头。
蒋鹏远一走,我才松松垮垮的靠在软枕上。
屋门出了一丝亮光,我抬眼瞧去。
小白脸来了。
谢长雪没什么变化,他揉一揉我的发。
“小叔叔,外头风雪大,劳烦你了。”
我拂过他的鼻骨,唯留有一点香。
他扣住我的肩膀,厉声道:“沈怀之,你这是谋逆,若不成功,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点了茶,安抚似的朝着我的小叔叔小叔叔笑了笑,点着他的肩膀。
“我若是不谋反,沈家可就真的倒了,若我不曾猜错的话,我父已然入狱了。”
他不吭声,那就是了。
皇帝忌惮沈家已久,这次更是要剥了我父的权,砍我沈家的脑袋了。
我原以为蒋鹏远是要谋反,如此,也不必我亲自动手。可如今,蒋鹏远去了边境,这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就是蒋鹏远想救,也怕是做不到了!
他愣了一下,缓缓道:“怀之,你要想好,成之败之,都没有回头路了,若你还想回到蒋鹏远身边,也怕是不能了。”
我的眼睛亮了亮,轻声道:“告诉沈家私兵,不必畏手畏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沈怀之一人担了这责任。”
至于蒋鹏远,我不否认他身上有吸引我的地方,可不足以拦住我的脚步。
寒风刺骨,快马不停。
待我回到上京时,我父已然成了人人喊打的大奸臣。
这话其实说的不假,我父确有谋反之心,可他守在边疆多年落下一身的伤也不是假的。
何况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得之。
皇帝李深君临城下之时,我沈家军已然攻城。
这军械是一等一的好,李深黑着脸问我:“沈家确有谋反之心!我留你父一命已然是天大的恩德,哪里还容得下你一个女人来挑战皇家威严!”
我愣了一下,什么叫我一个女人。
“殿下,可真是好大的恩典啊!”我喊道。
可下一秒,弓弩利刃划过他的脸,他连连后退几步。
“只可惜,我沈怀之不稀罕。”
随风去吧,铺天盖地的箭雨之中,皇帝落荒而逃,可下一秒,他却又退到了城墙边缘。
我的长姐一身艳丽,红袍金叉。
“庶妹,好久不见。”
她挑眉,身后的谋士砍了皇帝的脑袋。
血溅到她的半张脸上,她似乎嫌弃一般的捂着鼻后退几步,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自城墙之上滚了下来,砸到了泥坑里。
我下马,揪起他的脑袋,细细瞧着这张方才还与我叫板的脸。
嗤笑一声:“什么皇帝不皇帝的,如今可是我沈家的天下了。”
我与长姐相视一笑。
什么我欺负她她欺负我,在有人要动我沈家之前,都不重要。
我携沈家军,跪在城墙之下。
“末将代沈家军恭迎新皇登基!”
7.
父亲不同意长姐登基,他说女子登基会坏了国家气运。
我把玩着手中的核桃,扯着谢长雪的袖子,轻轻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个好相与的,长姐只会过犹而无不及。
“可父亲毕竟老了!还以为,自己能掌控大局呢?”我白他一眼。
我是他的女儿,也是他的一颗棋子。
他养我长大,我救他出狱。
长姐轻笑两声。
在一片骂声中登了基。
她扯着我的手,问我不与她争这皇位。
我依旧白她一眼,她喜欢的这位置,我不喜欢。
我踩着快马要回南疆去的时候,谢长雪喊住了我。
他眼角泛红,轻声道:“怀之,留下吧,蒋鹏远他是忠臣,他容不得你。”
我下了马,瞧着他这副样子,蓦然想起蒋鹏远喊他小白脸。
我伸手替他擦了眼泪,他好可怜啊。
“是他容不下我?还是你舍不得我?”
我笑道。
他不讲话,可我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
“小叔,当日我便说过,我不会再回头了,我不嫁给懦弱的人。”
至于蒋鹏远,我轻笑一声。
我还没和他玩够呢。
回到南疆之日,蒋鹏远还没回来。
我猜,他一定知道了,我沈氏一族谋反了。
他会如何?我盘算着。
下人们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瞧着我,他们都怕我。
估计在想我为何还要回来。
那小乞丐日日为我剥核桃吃。
我的丫头说,他叫小柱子。
告诉我做什么,我怎会去记住一个乞丐的名字。
三月之期已然要到了,可蒋鹏远迟迟未归。
我的丫头小声问我,要不要同将军写一封家书。
我轻笑一声,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城门大破,我迎来的,却不是蒋鹏远。
是狄戎!
我心中已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蒋鹏远怕是真的回不来了。
不成,我还没同他玩够呢!
我躲在暗处,持剑杀狄戎,血溅了我一身,我大部分的兵马都在汴京,可汴京到南疆,足足要三日!
府中的人死的死伤的伤,狄戎一剑捅进我的肩膀,我闷声吐了一口血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身宽体胖,一脚将我踢出去。
“大吾无人了,一个女人也敢迎敌!”
若我还有力气,我一定会杀了他。
可他提着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闭了眼,我沈怀之莫不成就要折在这了?
可真是让蒋鹏远害惨了!
只听噗嗤一声,温热的血洒在我的脸上,我没有死。
死的是小柱子。
我愣在原处,怎么也不曾想过小柱子会替我挡着一刀。
我待他那样坏!
身前的狄戎猛然倒了下去,蒋鹏远将我遮住。
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裳,泪珠子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蒋鹏远……蒋鹏远……快救救他,快救救他!”
他喊我的名字,我双眼一黑,倒在他的怀中。
我沈怀之,若是从此往后就要欠一条命。
那我情愿死的是我。
8.
有风吹过,我才微微睁眼。
风铃吹响。
蒋鹏远第一次抱我。
我躺在他的怀中,有眼泪从眼角滑落,去摸他的脸,我看不清他什么神色。
“你怎得来的这样晚?蒋鹏远……你怎能来的这样晚!”
他缓缓的将我的泪珠子擦去。
留下了一个吻来。
若是蒋鹏远来的更早一点,我就不用欠别人一条命了。
我又掉眼泪了。
蒋鹏远替我温了一壶热酒。
“怀之,长大了。”
我静静的看着他,轻声道:“为何他愿意替我赴死。”
“因为你救了他。”
我扯出一个笑来,轻声道:“我待他不好,早知道就不救他了。”
他扯过我的手,一点一点的摩挲着。
“你如何想,他会在乎吗?他只知道,你救了他。”
我笑笑,这人啊,果真是复杂。
我跪在佛前,一点一点摩挲着佛珠。
小柱子,小柱子。
他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我为他颂德,那就愿他来世投胎个好人家,不必做小柱子。
“沈怀之,你怎又回来了,为何不留在京都?”
我抬眼瞧着他,扯出一抹笑来。
“京都没意思,不如同你玩。”
他停在我的面前,愣了一刻钟。
“那你呢,你为何不责怪我杀了皇帝?冒着天下之大不违谋反了?”
他笑了笑。
“有木师这样貌美有才又有钱的妻子,谁肯放手呢?”
他说假话,可若是我拆穿他就不好玩了。
“那就请将军同我日复一日相看两厌的走下去。”
只听他喃喃道:“看不厌的……”
我轻笑一声,摇摇手上的银镯。
外头明火漫天,满满整个山头,皆是沈家军。
我贴近他的耳边:“将军,我来取我的好处了……”
他瞧着我的眼睛,既不让也不避,一抹淡淡的笑在我脸上浮现。
“传令下去,南疆兵马将军蒋鹏远,今日入我沈家门,日后安心为我沈家开枝散叶!”
我俯下身留给他一个吻。
是爱吗?
我不知道,可我愿意和他玩,我不想他死。
或许吧。
9.
又过了十年。
我的孩子落地,她生的自由散漫,一双眼睛像极了她的父亲。
蒋鹏远为她起名为蒋鹿鸣,小名唤做呦呦。
她是南疆最惹人怜爱的姑娘。
她陪我一起练军械,安静的趴在我的怀中,一双眼睛含水似的的望着我。
“母亲,能再同我讲一遍,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的手这才停下来。
原来蒋鹏远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久到我的孩子都不记得他了。
他身为南疆兵马大将军,能死在沙场之上,是他的荣耀。
纵然我不愿,不甘。
我摸一摸她的脑袋,轻声道:“呦呦,去后山瞧瞧你的父亲,风会告诉你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很复杂又鲜活的人。
他死的那一天,我便知道,我再也走不出南疆了。
生老病死,不过是人间寻常事。
我独自坐在他的墓碑前,替他温了一壶热酒。
正如他从前待我那般。
我与蒋鹏远,都是一步步的试探,一步步的挑逗。
我们哪有什么纯粹的爱,我们都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
可人这种东西真的复杂。
我舍不得他。
我对着他的墓碑前晃一晃我的镯子。
轻声道:“蒋鹏远,你的坟上生了好多狗尾巴草,就和你这个人一样,不招人待见。”
我笑笑。
没关系,我帮你摘掉就好了。
我守着南疆十年,看十年日出日落,我本是这世间最肆意放荡的灵魂。
如今也成了笼中鸟。
你看,月亮沉下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