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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完结] ...

  •   1

      我死在初冬里。

      原本可以拖到来年初春,可是沉知序他等不及了。

      匕首直插入我心口,沉知序没有一丝犹豫,眼里满是恨意。

      「为……什么啊?」

      我口吐鲜血,用尽力气问出这句话。

      「皇后难道忘了吗?五年前那场大火?」

      说到这,他眼里才浮现出一丝情绪。

      我努力从记忆里找出这场谋杀,却毫无头绪。

      我不理解,我和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五年来,落家多次扶持他,效忠于他。

      到最后收拢皇权时,就随手丢下一句莫无须有的罪名。

      将整个落氏屠杀殆尽。

      沉知序脸色苍白过头顶的雪,明明杀我的人是他,可那表情,倒像是我负了他一样。

      「这是你……欠月绾的。」

      月绾?

      一张我见犹怜的脸立马出现在我脑海,原来是他那白月光盲女啊!

      记忆久远,以至于我花了好些力气才想起这个人。

      我这才明白。

      原来沉知序一直都没忘记她。

      将她的死也归咎于我。

      「呵!沉知序,你可真……」

      愚蠢!

      最后两个字我始终没能说出口,沉知序痛快的抽出匕首。

      鲜血染红了初雪,闭上眼的瞬间,我看见沉知序眼角下被溅到的血渍。

      眼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存。

      留给我的,只有冷漠。

      还冷过初冬的雪。

      2

      「小姐,可是头又疼了?」

      剜在心口的伤痛不见了。

      刺骨寒凉的初冬也不见了。

      恍然发觉,我重生了。

      并重生到十七岁生辰宴上。

      大抵是老天睁眼,竟让我落姝重活一次。

      这年,长兄带着胜战归来,阿爹治理旱灾有功。

      这一年,我也没嫁给沉知序。

      「可不得头疼吗?」身后传来其它世家女眷的讥笑声,「太子跪在殿前三天三夜,就为了和落家嫡女退婚?」

      晚桃赌气想要回头,被我拦了下来。

      他可不只是要和我退婚,还要为他的白月光盲女坐上太子妃位。

      前年沉知序被害坠崖,被月绾救了。

      听说,那姑娘来着南疆苗族,擅蛊懂医。

      为了救沉知序,她甘愿尝遍百草,亏损了身子不说,还毒瞎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或者也只有沉知序这个蠢货才觉得感动,不仅把人带回了宫,还央求着退婚。

      「小姐,莫要听那些人的口舌之争,你和殿下自小的情分,晚桃是看在眼里的,也许殿下是被那盲女蛊了心,所以才对你……」

      我看着晚桃,冲她摇了摇头。

      晚桃落在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我还来不及思索,就听见晚桃附到我耳边小声的说:「殿下来了。」

      我抬头看向门外那身锦衣华服的太子,他的脸黑的像锅碳一样。

      身后的议论声纷纷闭口。

      世人皆知,我和沉知序是板上钉钉的事,更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月绾还没出现前,没人会怀疑他对我的情意是真是假。

      但今日,他带了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来。

      3

      月绾白瘦纤细,小鸟依人般依偎在沉知序身侧。

      沉知序跪了三晚,丝毫不见疲惫,反倒是满眼担忧看着月绾,视线转向我时,表情瞬间变了。

      刚踏进门,扑通一声。

      月绾跪了下来。

      动作迅速,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就连眼角挂着欲坠未坠的泪珠都毫无差别。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骗了,竟真心想要纳她入东宫,为她筹谋划策。

      现在看来,倒是个笑话。

      落氏名门百年,我亦是嫡女,未来注定的君后。

      哪怕她的出现,也只会让我感到胸口酸涩,并不会让我失了仪态。

      就连沉知序闹退婚,我也不曾哭闹,看在多年的情分,好心奉劝:「盲女出身异族,尚且不知其中利害,不如先纳入东宫,做个小妾。」

      「若是执意要争正妃之位,陛下不应允不说,还会为月绾姑娘招来祸害。」

      「殿下,何不先退一步,往后再做打算?」

      我说的隐晦,旁人也能一点就通。

      可我没想到。

      沉知序是个蠢货。

      不仅没能读懂,反而还为我招来一身祸害。

      4

      砰!砰!砰!

      月绾当着众多宾客的面给我磕起了响头。

      直到她磕破了皮,流了点血,我都没放在眼里。

      晚桃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莫要让人看笑话。

      我握着她的手,看了她一眼。

      扭头又继续看向月绾。

      而沉知序却心疼了起来,抱着月绾不撒手,完全没有太子该有的风范。

      月绾泪眼朦胧的倒在沉知序的怀里,恰当好处的留下一颗泪。

      好一副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我不紧不慢的拾起茶盏。

      刹那间,月绾向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但我并没有拆穿。

      因为我很好奇,她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

      是的,月绾是装的。

      她的盲是装的。

      她为沉知序尝遍百草亏损身子也是装的。

      就连她死在那场大火里也是装的。

      昏暗的破巷里,我亲眼目睹了月绾向一个黑衣人跪地。

      她声如秋水,眼睛直勾勾盯着黑衣人。

      「大祭司,我不做什么圣女,我要做沉知序的妻子,所以,你别再找我了。」

      黑衣人沉默了几秒后:「你确定他是良人?你又怎知他会把你放在心上。」

      「怎么不算?我不过是略施小计他就会把我放在心上。」

      「可见他就是我的良人。」

      「何况他还允诺我,要给我正妻之位,要予我荣华一生。他不会骗我的。」

      「大祭司,月绾别无他求,但我是真心喜欢他,还望大祭司成全。」

      多会装呀!

      骗了我。

      也骗了沉知序。

      可仔细想想也不算坏,荣华富贵谁不想要。

      只可惜沉知序是真的眼瞎心盲。

      5

      沉知序曾问过我。

      如果他不是太子,我还会爱他吗?

      我怔愣了一下。

      如若他不是太子,我们也不会相识,要嫁的人也不会是他。

      又何来的爱或不爱。

      而沉知序钟情于月绾的理由也很简单。

      她生性单纯,在不知身份的情况下为他瞎了一双眼睛,还救活了他的命。

      不像旁人那样。

      表面阿谀奉承,不过是因为太子的身份傍身。

      可是啊!

      月绾也不是傻子。

      沾染泥土又残破不堪的衣裳或许看不出原本的锦衣。

      月绾仅仅是摸了一下,就知道他身份不简单。

      要么是名门公子,要么是皇族贵戚。

      无论是哪一种,月绾也都是为了他的身份而大做文章。

      6

      「够了!」

      沉知序的怒斥吓得他怀里的白月光一颤,紧接着又一颗泪落下。

      「落姝,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

      明明我什么也没说,又何来的过分?

      我无谓的抿了一口茶,下一秒我手中的茶盏就被甩出去了。

      惊响震慑了众人。

      很明显,他想让我被看笑话。

      想看看我这个落氏嫡女是如何跪下来舔他求他。

      我仍旧不开口。

      沉知序自觉无趣便转身搀扶起月绾。

      又冷声呵斥我:「还不赶紧道歉?」

      我差点没笑出声。

      怪我轻信了月绾。

      撞破了之后,我本没打算戳破她,奈何此人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上一世我连夜派人给沉知序送去了信笺,可他却认为我毒妇心肠,嫉妒成性。

      后来月绾死了。

      传遍了整个京城,人人都说她是为情自戕,宁死不做妾。

      沉知序也悲痛过一段时间,倒也没对我展露出过多的情绪。

      我竟不知,他早已恨我入骨。

      恨了我五年。

      直到他亲手杀我,我才知道他五年来对我的冷漠疏离全是因为月绾的死。

      7

      我望着沉知序,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起身径直走向大厅的方向。

      沉知序猜到我要做什么,大声喊道:「落姝,我劝你还是不要惊扰父皇,免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是我的生辰宴,我一个臣女又何德何能让陛下屈尊降临?

      若不是我的三位兄长在边疆立了大攻,父亲又是朝中重臣。

      落氏百年清誉,从未有过贪污纳垢。

      而殿下闹着要与我退婚,谁都知道我的三位兄长都捧着我。

      若是在沉知序那受了委屈,不说逼宫闹事,也得寒了心。

      陛下屈尊到访无非就是要给落家一个说法。

      沉知序一直在我身后跟着,喋喋不休了一路。

      「落姝,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有三个兄长撑腰我就怕你了。」

      「你别猪油蒙心跟父皇讨要不该要的。」

      「月绾的正妃之位断然不会改变,若是你执意要嫁给我。」

      「顶多……给你个良娣。」

      我止住脚,回头看傻子般的眼神看沉知序一眼。

      不禁冷笑出声。

      他出生便是太子,一生顺遂,根本不会意识到太子妃的位置对他往后有多重要。

      他万万没想到我竟会投过鄙夷的眼神。

      沉知序愣在原地,半张开着嘴没出声。

      陛下高坐名堂,他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俯跪下身,虔诚道:「殿下既然心有所属,落姝也不愿做这棒打鸳鸯的坏人,不如就此解了婚约,各自安好。」

      话音落地。

      满堂宾客却鸦雀无声。

      阿爹也被我气的胡子上下抖动。

      8

      不出半日。

      全京城都知道了沉知序为求娶恩人,逼我退婚。

      陛下更是直言「混账」,那时殿下的表情相当的难看,只可惜我被阿爹喊回去训话。

      「简直是胡闹!」

      我跪在地上,阿爹想扔下手里的茶盏,挥起半空又落下。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又岂是你一介女子能左右的了?」

      「你学的那些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学到狗肚子里了吗?」

      「竟敢闹到圣上面前放肆?」

      我背脊挺直,一声不吭。

      「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去请罪,说少年意气,不懂是非,口无遮拦犯下的错。」

      「女儿不去。」我毅然决然开口。

      「不去?」

      「你还想退婚?」

      「是。」

      阿爹被我气的暴跳如雷。

      指着我骂道:「退婚退婚,你以为京城还有谁敢娶你?家丑不可外扬,如今你闹得如此不堪,还想怎么样?」

      我抿了抿唇,小声且倔强的说:「那倒未必!」

      「你真的是孺子不可教,改天得给你找个巫师驱邪,哼!」

      阿爹愤然甩袖离去。

      我或许真是中了邪,若不是前世种种经历,我断然不会做出如此经离叛道的事。

      自幼我就学得循规蹈矩,莫说退婚,就连满堂男客在场,我也不会露面。

      可规矩久了,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落家百年绝对的忠诚,没成想却落得个满族皆亡的下场。

      上一世的教训告诉我,忠诚在蠢货面前不值得一提。

      9

      夜里。

      我翻看沉知序送来的信笺。

      只有短短四个字「就此作罢」。

      我连理都懒得理,命晚桃拿去烧了。

      除了生辰礼,其中的白玉钗最是合我眼。

      晚桃回来时,眼睛蹭一下就亮了。

      「小姐,这莫不是殿下送来求和的?」

      我扯起嘴角,笑道:「不是。」

      「对了,明早我要出去一趟,记得替我打掩护。」

      晚桃歪着头,「小姐,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哪有,我不还是你家小姐吗?好了,回去睡觉吧。」

      我早就不是几日前那个规规矩矩的落姝了,而是一个被称为「疯子」的落姝。

      10

      眼前的男子,白皙清瘦。

      与记忆里不相上下。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说:「落姑娘当真胆识过人,容貌堪比倾城。」

      我笑了笑:「听闻殿下喜茶,珍藏不少,身上亦不缺乏清雅之质。」

      他眉头轻挑,轻笑一声。

      彼此都清楚,不过是些客套话罢了。

      「落姑娘送来的西域葡桃」,他眼睛瞥向果盘,「很难得!」

      我递过白玉钗,「一点回礼,殿下送来的白玉钗才是难得的珍玉。」

      眼前的男人本是我要嫁的,太子的位置也本该是他的。

      奈何先皇后难产而亡,生下沉初言这个病秧子。

      国师断定,他活不过十六岁。

      印象里。

      他为人不争不抢,却有着比沉知序还要大的野心,策谋过人。

      最重要的,他死的早。

      上一世勉强活过十六,却因病灾死在十八岁。

      不敢想象,他若是身体安康,这江山又岂会落到沉知序手里。

      「落姑娘这是有何打算?」

      我轻笑:「落姝不过是想找个盟友,左右只有殿下最合适不过了。」

      沉初言轻挑眉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苍白的脸上多了一道好看的神色。

      「落姑娘又怎知我会是最佳人选?我不过是个清散皇子,给不了姑娘想要的。」

      我举杯抿了一口,淡定道:「那倒不一定。」

      11

      私下会见男子,这对过往的落姝来说,是大逆不道,是不检点。

      但如今我可不会在乎这些世俗看法。

      我要护住落家,扶持沉初言回到他该有的位置而皇后也注定只能是我。

      京城内安静了好一段时日。

      关于沉知序的言论也少了许多。

      这其中不过是陛下见他就没有好脸色,索性沉知序就带着月绾离宫踏青数月。

      他人不在京中,自然不会不会发现京中调动,就连他东宫里的丫鬟嬷嬷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

      我和沉初言书信来往的频繁,从一开始的沉知序到后来的沉初言。

      只不过沉初言不爱说太多话。

      常常就回两三个字。

      近日来,京城中就多一出戏。

      贵家公子被南疆蛊女所救,二人心生爱慕,私定终身。

      可南疆蛊女出身异族,与世家公子身份不合,断然是不会接受她成为当家主母。

      戏的结尾,终是以美好来诉说。

      南疆蛊女不仅坐上了当家主母,还与世家公子立誓相伴。

      剧情太过熟悉,以至于消散了几日流言的沉知序又再次被拿出来当茶余后话。

      与此同时。

      沉知序在一处林子里发现了奇观。

      是月绾。

      她被蝴蝶簇拥着,笑的灿烂。

      那是圣女特有的寓意。

      归来时,她的身后还紧跟着一堆。

      寻常人哪里见过此等美景,全然都忘了她是个蛊女。

      不仅能蛊虫,还能蛊民心。

      「落姑娘就请我难道就请我看这出戏?」

      「好生无趣。」

      他笑着摇头。

      「殿下,不如计划提前一步如何?」

      「落姑娘当真没有犹豫?」

      「自然。」

      重生后第一步棋,容不得差池。

      12

      我的婚确实是退了。

      但沉知序和月绾的流言太过招摇。

      听说,我爹带着三位阿兄跑到皇宫时,沉知序已经带着他的盲女跪在殿前。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臣等无怨言。」

      陛下虽龙颜触怒,却也不好说什么。

      落家百年清誉,就被一个蠢货给辱没了。

      沉知序态度坚决,陛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只能应下这荒唐的婚事。

      而我,如传言所说的那样,定下娃娃亲十几年,却敌不过一个盲女,身后纵有权势家族仗仰,却也无人敢娶。

      唯有一人,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的,就连陛下都忘了还有他这个儿子的存在。

      沉初言。

      听说,那天是沉初言第一次出现在大殿上。

      听到沉初言要求娶的人是我。

      沉知序的脸色像是吃瘪了一样难看。

      我爹更是惊诧,都说大皇子久病极少出宫,没成想落得如此清雅,远比那中了失心蛊的太子要顺眼多了。

      我爹脸色大变,立马应下这桩婚事。

      我还在想阿爹怎么答应那么快,直到聘礼踏破门槛送到府上。

      一道而来的还有沉初言。

      身上穿的不再是素衣,反而是极少见的锦衣。

      我爹摆起了岳父架子,表面严苛。

      但我知道,他已经算满意这桩突发的婚事。

      外人不知沉初言,可阿爹一眼看穿。

      沉初言的家财几乎比国库还要多出大半,稀世珍宝在他这里俨然不算什么稀罕之物。

      嫁给他,哪怕做不成皇后,也能成京城数一数二的富豪。

      倒也不算亏。

      13

      当晚。

      沉知序就闹到我房外。

      「落姝,我看你是疯了吧,嫁给一个废人也愿意嫁给我做良娣?」

      「往后他若是死的早,你守了寡,我看谁还敢要你。」

      「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你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吗?」

      我推开门,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沉知序看见我,嘴里的话又哽住了。

      「沉知序,你如愿娶得佳人,还要我做良娣?我看你才是疯了!」

      「我好歹还是落家嫡女,一个盲女妄想做正妃,我让步便是。」

      「如今婚退了,殿下与我毫无瓜葛,又跑到我这闹什么?」

      沉知序一时语塞,呆愣在原地。

      「好狗不挡道,请回吧!」

      沉知序怒气冲天朝我喊:「落姝,你别不知好歹啊!我好心提醒你几句。」

      「你还怪到我头上了是吧。」

      「以后别哭着求我。」

      我心情尚佳,连眼都懒得看他,回到房内继续打开信笺。

      「第二步,落小姐想如何下?」

      我果然没选错人,他可比外面那只「疯狗」精进多了。

      我提笔回信:「请你看出好戏如何?」

      14

      记得沉知序杀我之前,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只是我太疼了,记不清了。

      印象里最深的,便是他说:「若不是因为你从中阻拦,我和月绾本可以相守到老。」

      而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没有我,没有我落家支撑,他拿什么和月绾相守白头。

      15

      「听说啊!悠州暴发瘟疫,太子殿下自请北上赈灾,这本是好事,可是……」

      「他还带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不是南疆蛊族后人吗,懂医也懂蛊,跟着去正好可以帮衬啊!」

      「这不还没过门吗?何况还是南疆来的,这太子说不定是被他下蛊了。」

      ……

      茶楼永远不缺议论实事的人。

      「没想到,落小姐说的戏竟是这个?」

      我扬眉饮茶,可不止这些。

      「可惜了,有人是真眼瞎心盲。」

      我抬眸。

      正巧撞见他笑了。

      他容颜确实不错,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病秧子该有的模样。

      就是身子有些清瘦。

      猛地,我脑海闪过一丝不该有的想法。

      他倒茶的空隙撇了我一眼,「落小姐今日话怎么如此少?」

      倒不是我话少。

      只是这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他该不会真的如沉知序说的,「沉初言就是个废人。」

      「你……」

      「能生吗?」

      沉初言差点没握住茶壶,眼皮颤了一下。

      随后他将脸凑近我,浓厚的墨香味瞬间弥漫周围。

      「要不……试试?」

      我怔愣了一下,恍然才发觉他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我,一刻不曾离开过。

      「你不是废了吗?」

      沉初言微蹙眉头,又笑了笑:「落小姐何时想试?沉某一定奉陪到底!」

      霎时间,我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16

      我等了两个月,终于好戏要开场了。

      沉知序带着盲女北上,盲女不幸中招。

      只不过这点小病对月绾来说只是一点小意思,她不仅没治,连同沉知序也感染了瘟疫。

      心急之下,盲女派人快马加急赶回,月绾不知道,瘟疫这东西看似无碍,实则人人避而远之。

      她这样做,无疑是把沉知序苦心积攒的民心瞬间崩塌殆尽。

      果然是一帮蠢货。

      月绾跪在殿前,哭着说:「月绾的感染已久,殿下只是病症刚刚开始,我又岂能弃他不顾?」

      上一世也是这样。

      实际上,沉知序根本没有感染,悠州瘟疫也早就得到了改善。

      阿爹前往查探,月绾想借此设计陷害,误打误撞毒害沉知序。

      后又想嫁祸给阿爹。

      阿爹对圣上忠诚,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又有谁会信她一个南疆女的说辞。

      陛下并未理会,阿爹也不愿继续帮衬沉知序。

      只是民间对沉知序口诛笔伐,流言四起如炸锅上的蚂蚁。

      后来,又查出沉知序账下银两亏损颇多,陛下大发雷霆,怒斥他行为不端,为了一个妖女要把整个国库都要掏空。

      沉知序眼下断了财路,他生来高傲,断然是不会拉下脸去找人借。

      任由舆论发酵。

      原本我也只是想在瘟疫上做做文章,吓唬吓唬他罢了。

      哪知我还没开始筹谋,月绾就自己往枪口上撞。

      被陛下轰出去的那晚。

      无人愿意搭理沉知序,月绾知道这样下去她也会死,喂了解药给沉知序。

      而后又一路跌跌撞撞来到桥上闹。

      月绾同沉知序坐在台阶上,互相依偎取暖。

      彼时已入秋。

      「殿下,是月绾不好,我们……来世再见!」

      说完,月绾起身摸着桥拱石栏上一跃而下。

      扑通一声坠入冰湖。

      沉知序这个大情种自认为殉情,一块跳入湖中,可笑的是。

      这两人都不会水。

      本能的求生欲下,月绾和沉知序纷纷冒出头喊。

      索性水不深,并没有要了他们的命。

      上岸后,月绾无意间的对视,被沉知序捕捉到。

      也是在这个时候,沉知序回忆起前世。

      17

      沉知序一直都觉得,月绾爱他爱的纯粹,断然不会做出什么欺骗他的事。

      以至于我的忠告都成了煽风点火。

      沉知序,这辈子已经无人愿意跟在你屁股后收拾烂摊子。

      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善后。

      那晚之后。

      沉知序不仅没上进,还整日酗酒,谩骂声响彻整个东宫。

      不久。

      沉知序又闹着要退婚。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不愿娶她了。」

      「请父皇收回成命吧!」

      陛下没有理会,任由沉知序在殿外发酒疯。

      18

      自小我阿娘就教导我,爱人爱三分,

      留七分清醒。

      而沉知序虽生在皇宫,却与沉初言大不相同。

      他自小便是被当做太子培养,奈何他生性爱自由,不适合做太子。

      人人都以为,沉初言活不过十六,可当他活过了十六,却又没人愿意看他一眼。

      以至于沉知序认为,他想爱谁便爱谁。

      想娶的就一定要娶到手,不想娶便如同垃圾一样丢弃。

      陛下被他气的几乎要吐血,提起剑就想要杀了他。

      剑抵在喉间,沉知序头一回感到害怕,感到死亡其实离他并不远。

      「婚期在前,要娶的是你,不娶的还是你,朕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混账东西。」

      砍倒是没真砍下去,奋力踹了几脚后,沉知序才知道落荒而逃。

      沉知序这么一逃,就逃到了我院子里。

      彼时我正与沉初言饮酒把欢,却被沉知序一嗓子喊没了兴致。

      我推开门,见他失神坐在地上。

      他回头看到我,先是满眼柔情,在看到我脸上的红晕和脖子上的红印。

      沉知序傻了眼。

      他抖着声音问:「落……落姝……」

      「你……」

      我随意的整理下衣领,斜了眼看他:「殿下这么晚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沉知序朝我身后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突然就怒了,指着我吼道:「落姝你知不知道廉耻之心啊!你还未出阁,就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

      我不禁发出耻笑,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沉初言就已经走到我身后,伸手揽上我的腰。

      「皇弟都和那妖女做了不该做的,何况落姝是我的夫人,在一起有何不妥?」

      「皇弟夜闯我夫人闺院,你敢说你没点廉耻之心?」

      沉初言将要把门关上,却被沉知序一脚抵住。

      他神色几乎癫狂,「落姝,你听我说,我就是被那妖女蛊了心,我和你十几年娃娃亲,我又怎么会弃你不顾呢?」

      「落姝,你信我,好吗?」

      这次,我没再做让步,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19

      沉知序回去后。

      像是中邪一样生了场大病,御医都查不病因。

      月绾找到我,可怜巴巴跪地求我去看一眼。

      我婚期在前,府上都忙得不开胶,哪有闲功夫去看他?

      我本想越过她,却不想被月绾抓住了腿。

      「好姐姐,我求求你去看看他吧。」

      「说不定他就好了呢?」

      「我知道我不该抢你的正妃之位,我还给你,好吗?」

      「我只是太爱他了,只要他好起来,我做妾吧做一个洗脚婢我都愿意。」

      「好吗?」

      我弯下腰,伸出手勾起她下巴。

      「月绾,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正妃我给你了,沉知序我也给你了。」

      「至于其它……」

      「关我何事?」

      月绾眼眶带泪,泣不成声。

      「姐姐当真要这么狠心吗?」

      ……

      我居高临下俯视她,并不太想搭理。

      接着她又说:「殿下他……整夜喊的都是你的名字,系铃还需解铃人啊!」

      我刚不厌其烦蹙起眉,就听见晚桃朝这边大声呵斥。

      「今天也不知道刮了什么风,什么阴沟里的老鼠都敢往府里丢。」

      「来人,还不赶紧丢出去?」

      月绾被赶了出去,就再也没进来过。

      至于她说的,沉知序整夜喊着我的名字。

      他对我可没那么情深义重,有的不过是恨罢了。

      回想起他之前的种种,倒像是他忆起了前世。

      顿感有趣起来了。

      第三步棋,也不远了。

      20

      我和沉初言打赌。

      只需三步便能帮他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想起上辈子的惨死经历,我又怎么会让沉知序安稳坐着太子之位。

      然后登基称帝。

      我要让他尝一尝跌下神坛的滋味。

      我放了眼线在东宫。

      沉知序突然又不闹了。

      婚期照旧。

      我突然感到一丝隐隐不安。

      按照他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也许,他知道太子之位要到头了。

      离陛下驾崩的时间也不远了。

      而我这第三步棋,也是最为致命的一步。

      自古皇帝驾崩,皇权纷争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在沉知序身上却是个例外。

      他只有沉初言这一个对手。

      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可我并不会让他如愿坐上皇位,也不会让陛下那么轻易驾崩。

      只要这步棋,下的好,万无一失。

      分分钟就可以踢他出局。

      我按照计划给三位兄长送去书信,又与沉初言谋划出皇宫布防图。

      再按照计划拖延沉知序。

      「丑时,柳树下见。」

      在月绾还没出现前,我和沉知序还算有些美好的回忆。

      少年时青涩,我总爱跟着他屁股后喊「知序哥哥」。

      他总会带我来这柳树下放河灯。

      他也总能第一时间猜到我的心事,为我解惑。

      可这些都已经成了过去。

      我到时,他就已经在那等候了。

      「来了。」

      「好久没和落姝放河灯了。」

      「甚是想念。]

      我笑了笑,「儿时的记忆,落姝不记得了。」

      「所以……你一直都在躲着我?」

      「不然呢?」我撇了他一眼,「等着你再次杀我吗?」

      「落姝……」

      「是我错了,怪我不该轻信她,怪我……」

      可是我并不想听这些话。

      以前的事,蹊跷多。

      可我也不愿意再追究。

      「沉知序,该说的我说了,该劝的我劝了,决定权在你手上。」

      「可我没想到,十几年的情意抵不过她一句话?」

      「沉知序,我不想再提这些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沉知序黑沉下眸子,突然发出讥笑:「好,就让它过去吧。」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柳树后。

      是月绾。

      她的脸已经被划的血肉模糊,声音也哑了,眼睛真瞎了。

      沉知序掏出匕首一刀又一刀剜开她的肉。

      我冷静的看着他。

      我又何尝不是被他这般伤害过。

      21

      他口中的挚爱,还真廉价。

      想起当年他杀我,眼里尚且有一丝动容。

      面对月绾,却是面无表情。

      他回头看我,「落姝,解恨了吗?」

      可我根本不想听他说这些。

      接着他站起身,脸色阴沉下来。

      「落姝,你在等什么?等寅时吗?」

      「落姝,我告诉你,没有你落家庇护,那皇位迟早会是我的。」

      「就算你拉了个病秧子垫底,又有什么用呢?」

      沉知序强行拽着我上马,直奔宫门。

      宫门的守卫也早就被沉知序买通,马匹迅速闯入。

      寝殿内太监见到沉知序,吓得跪在地上,同时御林军和暗卫营蜂拥而至。

      与落家军混淆其中。

      沉知序拉起缰绳,马声震慑众人。

      纷纷跪地。

      沉知序拽着我下马,又把我拉到沉初言面前。

      沉初言被两个御林军牢牢架住,如同待宰的羔羊。

      「落姝,好好看看,你的好郎君就是这样护你的?一个病秧子,弄死他还不是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落姝,皇后的位置是你的,你也必须是我的。」

      我抬眼望向窗外。

      时辰刚刚好。

      沉知序刚察觉不对劲,就听见寝殿门口响起本该死去的老皇帝。

      「混账东西,朕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盼着朕死吗?」

      沉知序不可置信的望向来人方向,老皇帝身披明黄寝衣,被两个太监搀扶着。

      沉知序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早早就派人换了陛下每日所喝的汤药。

      勉强活到今日。

      22

      沉知序被废去太子,打入地牢。

      恰好是初冬了。

      和我死去的那天极为相似。

      地牢阴暗潮湿,沉知序也消瘦了不少。

      我去看他时,身上的囚衣与他往日的华服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他缩在角落,眼神涣散。

      其实他可以不用落得如此境地,要怪就怪他笼络的手段太过卑鄙。

      以至于陛下对他失望至极,临死之前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沉知序。」

      听见我的声音,他麻木的抬起眸子,又快速落下,而后闪着光再次看我。

      他立马站起身来。

      跌着脚向我靠近。

      「落姝,你来看我了吗?」

      「落姝,这里好黑啊!」

      「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伸手靠近我,我敏捷的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沉知序的身体蓦然僵住,眼里再次暗淡下去。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落姝,竟然我们都回来了,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吗?」

      「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我没忍住发出讥笑:「沉知序,你会不会想的太多了。」

      「我不过是来看看,你过的怎么样?」

      「如今看来,很是狼狈。」

      沉知序险些没站稳,又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沉知序,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一个孩子吗?其实我们有过的。」

      「只不过,在你杀我的那天,就死了。」

      他瞳孔骤然紧缩,声音急颤着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没必要。」

      「沉知序。」

      「这是你欠我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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