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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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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重生回了我嫁给太子沈翊的第一天。
灯火红烛,硕大的喜字高晃,屋内却只有我一人,不见太子身影。
我知道,他不会来的。
因为他变了心。
我与太子沈翊青梅竹马多年,他从前唤我呦呦,给我买好看的衣裳和最贵的钗子。
直到十八岁那一年他遇见了江清月,我就再也不是他的呦呦妹妹了。
可上辈子我还是嫁给他了,我私以为年少情深怎能说割舍就割舍。
我恨毒了江清月。
因为一个男人,我与她斗了大半辈子,我罚她跪在宫殿之外,她就下毒伤我的身子。
我总觉得,沈翊应该是爱我的,他总不能至少不应该为了一个妾室这般待我。
我是狠毒,我不明白,为什么沈翊始终不肯回头看我一眼,也不明白,为何江清月一个妾室,能在我前头怀上孩子。
所以我杀了江清月腹中的孩子。
从某种意义上,我与江清月都算不上好人,可沈翊只怪罪我。
沈翊大怒,关我在金麟台十年,屠尽我李氏一族,我死的,很不好看。
而沈翊与江清月琴凤和鸣恩爱一生。
沈翊再也没回头看我一眼。
但我不伤心了,因为我觉醒了。
我就是古早虐文小说的炮灰女二。
如果不管如何,我都得不到沈翊的爱。
那我索性就不要了。
大婚之后,沈翊将上好的珠钗拿给我和江清月。
“呦呦,从前你在侯府时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怕是都不喜欢这些了,不若就让清月先挑?”
上辈子,我定然会分毫不让,可如今,我只想活命,毕竟有什么事是比活着更好呢?
我自觉将手中的珠钗放到她的手中,只道:“府君说的是,妹妹若是喜欢,都拿去就是。”
为一个男人,斗什么呢?不过是几只钗罢了,哪有我的命重要。
就凭着江清月那般自卑又敏感的人,会不会觉得我在嘲笑她没见识。
可下一秒,我收回这个想法。
我想过江清月会收下,可我没想过这么大一盘子,她当真毫不客气的全都收下了。
“多谢姐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翊脸色也不大好看,只说是清月不懂规矩,来日必然会补偿我的。
这一场宴吃的人人都心怀鬼胎。
可我总觉得,江清月也不太一样了。
2.
今夜沈翊来我这里歇下了。
他面色很不好。
沈翊一向自诩他与江清月的感情坚不可摧,轻易断然是不会在我这歇下的。
“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替他揉着穴位,想着套出什么话来。
他翻身拉住我的手,轻声道:“孤给清月喊唤了太医,呦呦,你可知什么法子能猛然让一个人,变得像另外一个人?”
他的眸光深邃,最后却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手抖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了金麟台的那十年,扯出一个笑来。
能叫一个人,变得像另外一个人。
我的手落在他的手上,温和柔软,轻声道:“殿下,你去南疆看一看吧,南疆人好巫蛊之术,或许有法子能解殿下燃眉之急。”
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房中丫头不顶事,府内新到了一批丫头,孤为你寻了几个手脚伶俐的。”
他果然疑心我。
沈翊啊沈翊,何至于此啊。
沈翊去了南疆,我却偷偷私会了江清月。
她正吃着葡萄,见我来慌忙将葡萄藏于身后,规规矩矩的给我行执妾礼。
“夫人怎得来了?”
她生的我见犹怜,微微戚眉就总能叫沈翊心疼。
“府君去了南疆为你寻药,我放心不下妹妹,特来照料一二……”
她跪在我身前,轻声道:“夫人,府君可怀疑你了?”
我只扯出一个笑来,抿了一口茶后,只道:“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那一双眼睛与我对视,我只觉得熟悉,上辈子我死前也见过这样一双眼,可若说一模一样,也不对,我说不出哪里不像了。
“你给我身契,放我离开,我保证消失的干干净净,叫沈翊这辈子都找不到,从此你高枕无忧的做太子府的女主人,夫人觉得如何?”
从前那个和我斗了一辈子的江清月哪去了。
“你一走了之,叫我收拾这一堆你与沈翊的烂摊子?江清月,好算计。”
回眸流转,一缕金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抬着颈肩,转身低眉一笑。
“各取所需罢了,夫人,毕竟重生的人可不只有你一个。”
我扯出一抹笑来,我说什么不一样呢……
3.
我拿起那本记着上辈子的爱恨情仇的小册子细细翻看。
“放着好好的皇后位置不坐,你怎么也作起妖了呢?”
我抿了一口茶,抬眸瞧着她。
她却勾手,轻声道:“金麟台你死后,沈翊没法接受他的青梅竹马这般死了,他轻轻一句话,诛了我九族,将我阿爹的头颅悬在城墙上整整三日。我死后才知道……其实于我于你,他好像谁都不爱,可他爱看两个女人为他争得死去活来。”
我口中的茶没咽下去,哽在喉间,我原以为他会一直守着江清月让她稳稳的当皇后呢。
我原以为是他的爱贵,我才得不到,如今看来,原是他贱。
她提起这句话时,回头看我一眼。
“我们两个斗了大半辈子,谁也没得到沈翊的真心。所以,我不想斗了,夫人不如放我走……如此,就算沈翊不爱你,可事关往后的王权富贵啊……”
我掂量着她从太子府拿的珠宝,真是好沉啊……
外头春光这样好,我猛然想起那一年我去宫中做他的伴读,他说此生非我不娶,可这样的鬼话,他还不知同多少人说过呢?
我轻抚着她的侧脸,轻声道:“对啊,要他的真心做什么呢?”
她猛然抬头。
透过春光,我今年还未满二十岁,这样好的年纪,做什么不好,为何非要吊死在一个男人身上?
还是一个不值得的男人。
我心中萌生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将我关在金麟台折磨整整十年,我吃尽了苦头,可他却毫发无损的在我死后,说一句他一直爱的是我。
这样的爱,谁稀罕?
我从前只想着保命,可如今,我觉得我也可以和沈翊斗上一斗。
我冲她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愿不愿意同我来赌一赌?”
她一笑:“舍命陪君子。”
沈翊回府了,给江清月买下一条新的流光裙,我转身就冲他要了价值千金的琵琶。
他忍痛瞧着我,轻声道:“呦呦,你不是从前不喜欢这些吗?”
我轻轻一笑,拉着他的手:“可是太子,为何未曾给我带礼物呢?”
我父是王侯,又有军功傍身,因此圣上很看重这门亲事,他娶了江清月原本就是挑衅王权,如今我只不过是要一把琵琶而已。
我赌太子不会小气自此……
下人送琵琶来时,我只轻轻扫了一眼,琵琶是好琵琶,可我压根不会弹琵琶啊。
江清月看着我把琵琶丢在一旁吃灰,不免心疼起来,她说我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没关系,我不心疼,太子府上这么多银两,我不花,岂不是亏了。
沈翊近来很奇怪,他常常去我那坐一坐,可他从不过夜,他知道我不喜欢江清月,他也时不时的会提起江清月。
他与我下棋,轻声笑了一声:“清月的棋艺若是有你一半高明,也不必日日都输给孤。”
我点头附和。
可他不知道,其实江清月的棋艺,远在他之上,可太子毕竟只喜欢菟丝花。
听到附和,他看我的眼神更怪了。
我突然明白了,江清月那一句他喜欢看我们两个为了他争得死去活来是什么意思了。
4.
江清月依旧表现的同我势如水火。
太子点一点我的额心,轻声道:“你就不能让一让她吗?她今年也不过十九岁。”
我觉得无趣,但我似乎是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没关系,他这般尊贵,我会演给他看。
我拧了一把自己的腿,将眼泪逼了出来,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轻声道:“府君说的是。”
他一愣,将我揽在怀中,轻声安慰着:“孤有你这个贤良的太子妃,有清月这个美妾,已然足矣,呦呦能理解孤的,对吗?”
他离开时起了一阵风,江清月从内阁里钻了出来。
她翻了一个白眼,靠在我身旁,只道:“夫人的演技……当真厉害。”
我只轻轻一笑:“你也不比我逊色。”
毕竟我和她都是想活命的人啊,没有演技,可活不下去。
太子的赏赐下来了,流水一般的东西送到我的阁中。
因为沈翊愧疚了。
我抓住她的手,往她手中放了个铜板。
“以此为信,苟富贵,勿相忘。”
苟富贵勿相忘。
我依旧是那恶毒女二,只是这一次,我对沈翊要更恶毒一点。
毕竟江清月要不了我的命,沈翊可是能要我的命啊。
皇城圣旨,似乎是要为太子沈翊镀一层金。
圣上说派他去边境平乱。
临行之际,他揉着江清月的发轻声道:“清月,等我回来。”
江清月将绣好的平安符挂到他的衣裳上,离别一吻。
待人走远了,江清月才回头。
她眼里还有泪,真没出息。
我正准备开口,她却一笑:“夫人,我得回去睡一会儿了,昨夜小翠在我屋里绣了一整晚,灯光太照眼了,我都没睡好。”
江清月,真有你的。
皇后娘娘懿旨,宣我进宫。
她和颜悦色为我倒了一杯茶,试探道:“翊儿还是不宿在你屋中?”
我迟疑半刻,她就已经看出端倪,她拍案大怒:“那个狐媚子也够有本事的!真是同那贵妃一个祖家的!我自然前去杀了她以告慰祖宗!”
可是是太子喜欢人家,这也能怨到江清月头上?
我都替江清月冤屈。
我忙拦下她:“太子如今喜欢她喜欢的紧,若是一回来看见人死了,指不定如何想妾呢,娘娘放心,妾回去定然加以管束。”
听闻皇后娘娘要摘了她的脑袋,江清月突然开始收拾东西了。
我慌忙拉住她。
“再不走,怕是日后我就没法子脱身了,夫人保重。”
我的一个眼色,太子府的大门重重关上。
好戏正上头,现在走,岂不可惜。
我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将你的心放在肚子中,万事有我。”
5.
我在王府中等捷报。
江清月落下一黑子,抬眼瞧我:“若是我们未曾按这话本子上写的走,那剧情会不会,有变数?”
话音刚落,外头的小斯突然冲了进来,他微微颤抖嗫嚅道:“太子殿下……失踪了。”
我围堵了江清月的黑子,只笑一笑。
果真是有趣了许多。
派去营救的人一波又一波,可迟迟不见回声。
我穿了盔甲,随我父一同去了边境。
时机未到,沈翊可不能随随便便的就死了。
我不眠不休整整三日,在一处石洞中发现了他。
他衣裳已然损毁,脸上也脏兮兮的,其中一条腿还断了,见我来眸光猛然亮了亮。
“李呦呦,你怎得来了!”
沈翊干裂的唇,凌乱的发,脏污的衣裳无不说明这时我应该说些体己话了。
我扑在他的身上,手指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滑,一颗一颗泪珠子往下掉。
“殿下……受苦了。”
我费力的将他背在身上,一步一个脚印。
“沈翊,你是我的夫君……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哪怕你伤我恨我弃我,不论过去现在,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因为我把你当做我最重要的人啊。
大帐里头灯火通明,我将纱布为他缠好。
他的伤口止不住的血,我拿出那烫的通红的火钳子一把印了上去。
他看起来疼的要死,我只恨我为何不能按的再狠一些。
“府君,府君……你且忍忍,过了明日就好了,援军一到,咱们就能回家了……”
我挤出两颗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之上。
他靠在我的怀中,轻轻喊我一声:“呦呦,李呦呦……”
我少年时是很喜欢他这般喊我的,可如今,我只觉得厌恶无比。
我摇摇头看他沉沉睡去,这才放下心来。
“不必放止疼药,宫中太医说,不利于殿下伤口恢复。”
那奴才听了话乖乖去熬了药。
一轮弯月高挂树梢。
我却细细回想起我那暗无天日的十年来,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月亮。
那些日子,就好像有人揪着你的皮肉一寸寸刮断你的筋骨那样痛苦。
沈翊曾说我这样的罪恶的人就该万死,我随手将口中的野草吐了出去。
如今,万死不万死的我不知道,可我断然不会重蹈覆辙,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尽数将他掐灭于摇篮。
我瞧着他的睡颜。
我救他,是因为他不能死的如此轻松。
来日必然也会杀了他。
毕竟只有人死了,才会比较听话。
6.
太子府灯火通明,我拼死将太子救回来的事如今大街小巷都在传唱。
他们赞颂太子妃的功德,圣上念我有功,又晋了我父的官职,如今可谓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上元节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沈翊扯出一个笑来,拉住我的手。
我将手中的玉重新系在他的腰间,明眼瞧着他。
“郎君许久都不曾陪过我了……”
万家灯火通明,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唤一句:“殿下,皇后娘娘前日说,妾嫁来已有三年,若是不能为太子殿下开枝散叶,定然是要招人笑话的。”
他刚要应下,房门咿呀一声打开,一个小奴婢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殿下快去瞧瞧吧……我们主不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腹痛不止,眼下正哭的要找殿下呢!”
我一转身,装作一副嫌恶的模样,他也匆匆脱了手,弃我而去。
月色正漂亮的很,我手中掂量着那两个铜板,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保住我的名声,叫整个皇室叫太子沈翊挑不出一点错处来才是。
第二日就有流言传出,说大吾太子殿下宠妾灭妻,太子妃几次三番不顾性命安危去救太子殿下,还不是被太子冷落,被妾室骑在头上欺负。
圣上大怒,怒骂太子败坏皇家风气,太子进宫门猛然领了二十板子,将他打的皮开肉绽。
江清月喝了一口茶,热气腾腾的氤氲之息,她眉开眼笑,只道:“我如此这般一个不留神圣上就会摘了我的脑袋,姐姐可欠我好大一个人情了,你可想好送什么东西给我?”
眼下沈翊爱她爱的正要紧,就算再打二十大板,他也定会护着江清月周全。
反眼一瞧江清月,啧啧啧,这冷心冷情的东西。
我揉着她的手,轻声道“那就送你东宫的夜明珠,只不过今夜还需得有劳你了。”
她摇头晃脑,却只笑一笑。
沈翊趴在床上,一声不吭,我去瞧了他几次,每次我都会掉眼泪。
“孤思来想去,那风言风语可是你传出去的?”
我猛然间将眼泪收了回去,只是悉心的将他的被褥为他扯好。
这才是沈翊啊,他不是个蠢的,哪怕重活一世,他也依旧是沈翊。
我靠着他,只扯出一个淡然的表情:“殿下十七岁时,可会这般想我?想这李呦呦是个如此恶毒的人,我才不喜欢她。”
他愣了一瞬间,突然沉默了。
因为他十七岁时,说过此生唯我一人。
而今年,他也不过才二十四岁而已。
“殿下,就算旁人存了心思挑拨,就算殿下的心中已然没有我,就算殿下狠心到连一个孩子也不肯留给我,我以为,也大可以不必以如此极端的词语来侮辱我。”
我又掉眼泪了。
只留下一句:“殿下,妾走了,殿下照顾好自己。”
他开了开口,最终什么也不曾说出来。
要让他怀疑是自己错了,断然不能怀疑是我。
毕竟最高明的捕食者往往以最人畜无害的方式出现。
7.
皇帝的身子不太好了,钦天监的人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将一盆污水悉数泼到沈翊头上,说是星璇逆转,太子沈翊与老皇帝相克。
一时间整个朝政都乱成一锅粥,沈翊已然有三日不曾回过太子府。
我父喝了一杯酒,他酒气烘烘突然问我:“要不要换个夫家,我女如此优秀,就是天上的仙女也要逊色三分,何苦只挂在那一棵树上。”
这话听着更像是大不敬的醉话,可我瞧着他的眼睛,柔声道:“父亲心中可是有了人选?”
我父最疼我,这句话就是问我想嫁给谁,我嫁给谁,谁就是太子。
他只一笑:“呦呦觉得老四如何?”
知子莫若父,四皇子生性敦厚,是当傀儡皇帝的最好人选。
可如今我与太子这场对弈中,胜负未分,上辈子那般惨,我断然不能眼瞧着他高楼起。
外头形势愈演愈烈,那我就再添一把火。
第二日就有谣言传出太子乃平庸泛泛之辈,于情于理,难堪大任,最好的法子,就是送他去修行,从此青灯古佛,再不踏入皇家恩怨。
皇后拉着我的手,哭道:“定是有人要诬蔑我皇儿,呦呦,你帮帮他,他是你的夫婿啊!”
我握住皇后的手,轻声道:“母后放心,万事有我。”
她这才放下心来。
我知皇后意思是让我父扭转时局,可这场局,原就是我和我父做的。
对不起,这一次我选名声,叫谁也不能诟病我半分。
我跪在金銮大殿外头,跪了一天一夜,我哭喊定是有人要陷害太子,叫圣上放过太子殿下。
如此外人看来,我对太子忠心耿耿,可只有局内人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那夜下了雨,我的衣裳湿了一片,四皇子沈季白撑伞为我挡雨,他手微微用力,将我拉了起来。
他似笑非笑的瞧着我,只道:“嫂嫂,你是有多恨太子哥哥呢?”
我一愣,原以为他是个蠢的,没想到在这深宫之中长大的,都是老狐狸。
我的手轻轻搭在他半湿的领口上,挑眉道:“四弟弟说些什么?我怎得半分听不懂?”
一滴水掉在地上,嘀嗒一声,掀起一阵旖旎。
他拉着我的衣裳,问我:“听闻哥哥已然许久不碰嫂嫂……不若本王为嫂嫂另寻一个好去处如何?”
另寻一个去处?
“什么去处?”
他扔了伞,将我一并拉入金銮殿内。
“本王这。”
上辈子我临死时,沈季白其实为我送过几次饭的,沈翊登帝,对一众亲王赶尽杀绝,他过得其实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但上辈子他只喊我姐姐,所以这辈子我不曾提防过他。
上辈子他曾问我还有什么愿望。
我守在那四四方方困了我十年的牢笼,只说我想再看一次月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死了。
沈翊说我坏事做尽,我就该死。
可我想说,坏事做尽的人,是他,该死的人,也是他。
8.
我看见了沈翊,他面色不大好。
沈翊虽然自幼被立为太子,可圣上在他的命和沈翊的太子之位时,还是选了自己的命。
毕竟圣上有许多儿子,可性命只有一条。
沈翊被放出来了,圣上一封圣旨,将他发配往宁安寺。
一时间,整个王府静悄悄的,沈翊恍惚的盯着我。
外头倾盆大雨,我低头为他倒了一杯茶。
“树倒猢狲散,李呦呦,如今太子府倒了,孤也即将成为废人一个,你怎得不走?”
我扯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放于我的侧脸之上,轻声道:“因为妾爱殿下啊……”
上辈子我是真的爱殿下,可如今,我爱的恨不能他去死。
“殿下,自古皇家从来都是九子夺嫡,而并非不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若是殿下愿意,我父手握八十万兵权……定然随时听殿下差遣。”
他期身捏住我的手,外头狂风大作,他却玩味一般的瞧着我,叫我很不自在。
因为这样审判的眼神,他曾看过我一遍又一遍。
他捏住我的下颌,厉声道:“孤可不信你说的话。”
我稳了身姿,他既然不信我爱他,原来我的演技竟是这般拙劣。
但信不信的,可由不得他。
我一笑,回头瞧他一眼:“殿下,妾自然是有条件的,妾要江清月离开王府,日后事成,也永不可入宫为妃。这皇后之位只能是妾的,妾的孩子只能是太子,可听清楚了?”
既然他不信我爱他,那就让他相信我会爱王权吧。
他只一笑:“李呦呦,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这就是信了。
我点点头,轻声一笑:“殿下,兔子急了还咬人,妾以为,那江清月实在是碍眼极了。”
你看啊,所谓爱与不爱,其实差别不大。
他昨日能深情到为你挡了二十大板,今日也会因为别的轻而易举的舍弃你。
送江清月那一晚,风很大。
她回眸看我一眼,轻声道:“夫人,珍重。”
我点点头,她对我一笑,驾车远去。
我回头却撞见了四皇子沈季白,他摇着小扇为我遮阳,扯嘴一笑,露出两颗虎齿。
“小嫂嫂,可有想本王?”
沈季白生的好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向上翘。
我不自觉伸出手摸一摸他眼角的那一颗泪痣,脑中却猛然想起上辈子我死后,他曾为我掉过一颗泪。
这一颗泪,我记到现在。
“太子哥哥不会疼人,小嫂嫂不知思量好了本王上次说的话了吗?”
一阵风起,我向前一步,只笑道:“沈季白,你愿意当皇帝吗?”
那日春光那样好,可他却摇摇头。
他啪的一声合上小扇,弯腰轻声道:“这要看小嫂嫂愿不愿意当皇后了……”
自然要当,为何不当?
若我与沈翊定然要死一个人,答案只能是沈翊。
我抚上他的鼻骨,虽不知这一股感情是从何而来,可我还是扯出一抹笑来。
“那你要帮妾杀一个人……”
女子的手最是柔弱,断然是不能沾上血腥的。
9.
举兵谋反那一日,天灰蒙蒙的。
我与沈翊最后相拥而眠一次,他轻轻吻我的眼睛,他说我的眼睛很漂亮。
我只笑一笑。
我死的时候他其实也说我的眼睛漂亮,我每看他一眼,他就会想起从前,他就不舍得杀我了。
我只记得我费力的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沈翊!你休要假惺惺的提起往日,是你负我!是你负我啊!”
他只冷哼一声,他说子不孝父之过。
他将我父的脑袋提起来扔到我的面前。
哪怕我被他囚禁多年,也从没有那一刻如此害怕过。
所以我害怕他夸我眼睛好看……
“妾觉得殿下的眼睛也很好看……”
战鼓起,他翻身骑上了马,带了一支兵杀进了皇宫。
再见了,我的傻殿下。
我破天荒的走到他送我的琵琶面前,拿了利刃将我的琵琶弦划断,每一声铮铮声都像是我的泪。
我不稀罕,但我要,沈翊就必须给我。
我进宫时,宫中已然一片孤寂,战火四起。
沈季白拉住我的手,他轻声一笑。
“小嫂嫂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沈翊的刀上还留着血水,一滴一滴的淌下来,砸进泥土中。
“儿臣,恭请父王退位!”
他的人围住了皇帝寝宫,我站在高阁上,静静与沈季白看着一场闹剧。
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密密麻麻的将沈翊围住,在人群的簇拥中,圣上走了出来。
而我父向第一个圣上作揖:“圣上,我早说此子必有反心!”
谋反当日,我父反水了,我们都不想让他活着。
他面色苍白扯出一个笑来,口中不停喊着我名字……几近疯癫。
宫中国钟敲了三下,一场阴谋之下,我抬眼瞧着头顶的乌云。
沈翊,你看,下雨了。
沈翊,身上的伤疼吗?
沈翊,你最好就此腐烂。
一滴一滴雨就此砸了下来,他立着的身姿被按在泥土中,伤口混着泥土……
“沈翊,你可有悔?”
他自嘲一般笑一笑:“圣上与我是父子,为何轻信几句鬼神之道!将儿子逼到这个份上!还有你,你也帮着李呦呦一同害我!”
圣上轻咳一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朕与你,是父子更是君臣!他们坑害你,你为何要上钩呢?沈翊……今废除太子之位……废为庶人!遣往南疆,永不得回!”
圣上气的咳出了血。
这一场局,圣上也有份。
其实若是沈翊真的去了静安寺,圣上会收回成命。
可我太了解沈翊这个人了,差一步登天,就算我不引诱,他也会另寻他法。
不要测人心,人心不可测。
沈季白拉着我的手,轻轻一笑。
“小嫂嫂,明日见……”
10.
我去见了沈翊最后一眼。
他被关在金麟台,也是一个看不到月亮的房子。
他瞧见我,双目猩红,满嘴诅咒……
“李呦呦,我不曾对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也甚至不曾亏待你半分!你是太子妃,我被贬了,你就能好啊……”
我冲他一笑,只是摇摇头。
“不曾告诉殿下,妾依旧是太子妃,而你只是前太子罢了。”
皇帝念我护驾有功,不曾废除我的太子妃之位。
不管谁当皇帝,我都是皇后。
他似乎愣了一瞬,只听他说:“亏我还想与你日后好好生活,你这冷心冷情的人啊,李呦呦……我在地狱等你!”
不必等我了……我曾身在地狱。
“多谢殿下,很用不着。”
生在帝王家,最是无情才是。
他抬眸瞧着我:“我能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你这般恨我,为什么你救我又害我……”
牢房里头的声音静悄悄的,唯有水滴答滴答声,如果有人能听十年,那她一定非常非常想要立刻死去。
可是她做不到。
我扯出一个明媚的笑来:“那是源于妾的一个噩梦,是因为妾想夜夜都能看到月亮。”
他不必知道为什么,他就最好这般稀里糊涂的死去。
沈翊走了,我靠在凉亭里,温了一壶热酒,静静的看月亮。
沈季白翻墙进来,在我身旁落下。
他身上血腥味不曾消散,眼睛亮亮的瞧着我。
“他死了吗?”
沈季白点点头,献宝一般将一个锦囊从怀中掏出来。
“本王思来想去,觉得若是迎娶嫂嫂,必然要有诚意的紧,嫂嫂说不喜欢太子哥哥的眼睛,今日我就剜了他的眼睛,献给嫂嫂……”
我轻轻一笑,将手抚在他的侧脸之上。
“四殿下,做的很好,妾很喜欢。”
他的眼睛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往后他没了眼睛,我就可以酣睡一觉天亮了。
如此,那十年,才真的是一个梦。
完。